黑鋼股份那間臨時會議室內,空氣已近乎凝固。窗外的光線透過半舊的百葉窗,在長桌和堆積如山的賬本憑證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柵,灰塵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陳明遠坐在長桌一端,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連續三天的拉鋸、追問、覈對,對方花樣翻新的拖延和敷衍,已經將這位向來以冷靜著稱的調查組負責人的耐心消磨到了臨界點。
他面前攤開的,不再是零散的疑點,而是唐越、張棟樑等人用紅筆清晰勾勒、邏輯鏈條嚴密的“問題脈絡圖”和“資金異常流向初步還原圖”。
那觸目驚心的六十億缺口,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吸附着周圍所有試圖掩蓋它的蒼白解釋。
王立軍坐在對面,臉色灰敗,眼袋深重,這兩天他顯然也沒睡好,或者說,是在更大的壓力下煎熬。他面前攤着幾份新鮮出爐卻依舊空洞無物的“補充說明”,手指無意識地搓着紙張邊緣。
“王總,”陳明遠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會議室裏異常清晰,“三天。從我們提出那六十億原材料消耗與賬面記錄嚴重不符的質疑開始,已經整整三天。你們提供的所有解釋材料,要麼是車軲轆話來回說,要麼是用“歷史原
因'、'部門銜接”、“人員變動’這類模糊字眼搪塞。我們需要的是確鑿的證據,清晰的說明,不是一篇篇充滿官樣文章卻迴避核心問題的作文!”
他將手中一份剛被送來的,關於某筆異常運輸費的解釋文件輕輕放下,動作不大,卻讓王立軍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陳組長,您也知道,這麼大一個廠子,這麼多年,很多賬目確實……………”王立軍試圖辯解,聲音乾澀。
“我不需要知道困難!”
陳明遠打斷他,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冰錐,直刺對方躲閃的眼睛,“我只需要知道事實!六十億的資產,對應的原材料在賬面上憑空蒸發,或者變成了無法解釋的‘廢鋼’!這不是管理疏漏能解釋的,這涉嫌嚴重的財務造假和
侵吞!王立軍,你坐在副總的位置上,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知情不報,甚至參與其中?!”
“我沒有!陳組長,這話可不能亂說!”王立軍嚇得差點跳起來,臉漲得通紅,聲音都變了調。
“亂說?”陳明遠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那就拿出能證明你清白,也能解釋清楚這六十億窟窿的證據來!或者,找一個能解釋清楚的人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意,語氣斬釘截鐵的說:“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也是最後通牒:今天下午四點之前,如果黑鋼股份不能派出真正瞭解全部情況,有足夠權限做出解釋和承諾的負責人,我指的是馮國棟董事長本
人,或者其他經董事會授權,能夠代表公司直面此重大問題的核心決策層成員??來與我們進行實質性會談,那麼明天一早,這份標註爲“存在重大財務舞弊及資產流失嫌疑”的緊急風險提示報告,連同我們已經固化的初步證據
鏈,將不再僅僅停留在調研層面。我們會依法依規,立即報送證監會相關監管局,並抄送審計部門,提請對黑鋼股份啓動專項審計,必要時將移送線索!”
他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王立軍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上。
“移......移送?”王立軍嘴脣哆嗦,面無人色。
“對於可能涉及鉅額國有資產流失和經濟犯罪的問題,我們有權也有責任這麼做。”
陳明遠冷冷道,“你可以選擇繼續用這些廢紙來敷衍我們,也可以選擇讓你們真正能做主的人出來解決問題。路,給你們擺在眼前了。怎麼走,四點前,我要看到結果。”
說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立軍,對唐越等人道:“整理所有材料,準備報告底稿。四點,等他們的最終答覆。”
會議室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王立軍粗重而不安的喘息聲。
同一時間,黑焦國際酒店頂層套房。
林默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着一杯早已涼透的水,目光沉靜地投向窗外。黑焦鎮的天空帶着工業城市特有的灰濛濛色調,遠處的煙囪無聲地矗立。
已經過去兩天了。自那日和王延、魏國生會面,拿到那份燙手的“架構”文件後,對方就像把他遺忘了一般,再沒有任何聯繫。沒有進一步的指示,沒有新的考驗,甚至王明龍也只是在電話裏興奮地感謝他幫忙賺了錢,對更深
層的事情隻字不提。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刀光劍影更讓人難以捉摸。王延那種老狐狸,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要麼,他仍在進行更隱祕的調查或佈局;要麼,就是林默這個“棋子”,在他龐大的計劃中,還沒有到需要動用的時刻,或者,他有了別
的考量。
被動等待,從來不是林默的選項。尤其在明知道那六十億黑洞和馮國棟處境的情況下,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風險越高。
他需要破局。需要用一個對方無法忽視的方式,重新吸引王延的注意力,並且將某種“勢”引導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房間內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屏幕上顯示的並非個股K線,而是整個A股市場的板塊輪動圖和一系列宏觀經濟數據的簡訊。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最終,“房地產”三個字定格在他的視線焦
點。
地產板塊,自宏觀調控以來持續低迷,估值被壓制在歷史低位,猶如一片被冰封的湖面。但林默知道,冰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某些區域性的政策微調、融資環境的邊際改善信號已經開始隱約浮現,雖然遠未到全面解
凍之時,但足夠聰明的資金,應該能嗅到冰層裂縫下滲透出的那一絲暖意。
更重要的是,地產板塊容量巨大,標的衆多,產業鏈長。它不像某些小盤題材股那樣容易被操縱而顯得虛假,它的體量決定了任何趨勢的形成都需要真金白銀和一定的邏輯支撐,一旦啓動,其慣性和影響力也非同小可。這是
一個既能容納龐大資金,又能講出“估值修復”、“政策預期改善”等符合主流邏輯故事的絕佳舞臺。
光靠嘴說,王延不會信。但如果市場本身開始出現異動呢?如果有一股力量,巧妙地、分散地、持續地去“引導”和“強化”這種異動,讓冰封的湖面出現清晰的、正在擴散的裂痕呢?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林默腦中迅速成型??他要“造勢”。爲王延,或者說爲那急於尋找出口的巨量資金,“造”出一個看起來足夠真實,足夠有吸引力,也足夠緊迫的“機會”。
林默觀察了幾隻地產股的走勢,確實都找到了主力建倉的痕跡,其中包括保力地產,萬柯A、金帝集團,甚至一些小盤股也能看清一個狹窄而躍躍欲試的箱體,在這個市場行情低迷的時期,太需要一個權重板塊的熱情了,如
果這個時候點燃這個板塊,相信很快就會引領一波行情!
這是一個吸引市場注意力極好的機會,而且現在就是最好的進場時機,從價值投機的角度上說,此時建倉突破加倉就是最完美的價值投機操作,更是趨勢爲王的操盤法則。想到這裏在林默心中,一個完美證明自己高瞻遠矚的
計劃浮現出來!
“王總!”
“林序啊!怎麼了這是!”
“您有時間看看地產板塊,我相信這個板塊距離拉昇不遠了,現在也許就是最好的介入時機!”
“你別掛讓我看看!”
“好的!”
林序並沒有掛斷電話,他能聽見對方電話裏傳來“嗒嗒嗒”的敲打鍵盤的聲音。
過了大概五分鐘王延說道:“從我的角度來看,地產這個板塊正在築底啊,咱們沒有看見啓動的狀態啊!”
“是的王總,您說的沒錯,但是他的走勢已經強於大盤指數了,這裏面肯定有資金在逐步的潛伏,我感覺是最好的入場時機!”
“嗯,這個事我得問問魏總,這兩天太忙了,一直沒法辦理你操作授權的事,你等我消息,魏總要是同意,就立刻執行!”
“好的王總,但我還是想說,這個位置隨時都有可能產生起爆點,一旦錯過就沒法用這個價錢買到地產股了!”
林默還在爭取,其實他心裏清楚,王延絕對不會現同意的!就算王延懂金融,那都是所謂的紙上功夫,真正論道操盤,有幾個人有林默的水平,其實林默不過是給他們埋下一個種子,現在是要等待這個種子發芽開花,到那個
時候,他們就會急不可耐了!
“好,你等我信吧,現在有一個調查組一直在這添亂,我儘快回覆你!”
“好的王總!”
王延掛斷電話,調查組說的不是就是他們嗎,看來已經驚動到了王延這個層名了,說明陳明遠確實捅到黑鋼的核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