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整,秒針剛劃過刻度,團隊已利落收拾停當,文件歸檔,設備入包,一股蓄勢待發的撤離感瀰漫在擁擠的會議室。陳明遠站在桌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同伴的臉??唐越的嚴謹、陳雅琪的專注、顧楠的沉靜。他
言出必行,一分鐘都不會多等。
“唐越,關鍵證據摘要和疑點梳理,都閉環了?”
“遠哥,全部就緒,邏輯鏈清晰,支撐材料完整。”
“雅琪,最終報告底稿和電子檔案,打包加密,準備上傳通道。”
“明白,正在最後校驗。”
“顧楠,現場所有痕跡,我們的設備和個人物品,清點完畢,隨時可以走。”
“確認無誤。”
這不僅是撤退,更是一個清晰無誤的警告。陳明遠要把壓力焊死在對方神經上。
就在他即將發出撤離指令的?那??
“咔噠。”
會議室的門被從外推開,聲響不大,卻瞬間吸走了室內所有流動的空氣。
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率先步入。他身材微胖,穿着質料考究的深色夾克,面容疏淡,手裏不緊不慢地盤着一串油亮的紫檀珠子。每一步都透着一種經年的、沉澱下來的氣場,與身後亦步亦趨,臉色發白的王立軍形成鮮明
對比。來人目光徑直落在陳明遠身上,像是早已精準識別出誰纔是核心。
“您就是陳組長?”聲音平和,聽不出波瀾。
“我是。看來,王副總終於請來了能說話的人?”陳明遠迎視回去,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硬。
“鄙人王延。失敬了,陳組長真是年輕有爲。”王延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模式化的弧度,目光卻像測量儀器般掃過整個團隊,“更讓我驚訝的是,諸位整體如此年輕,洞察力卻這般老辣,令人歎服。”
“客套話不必。”陳明遠抬手,做了個截停的手勢,直切要害,“王延先生,你在黑鋼股份的具體職務是?是否獲得充分授權,能代表公司就我們提出的核心問題??尤其是那六十億級材料成本缺口的實質性疑問??做出具有
法律效力的解釋與承諾?”
“總經理。”王延吐出三個字,隨即話鋒微妙一轉,“陳組長,有些情況.......比較複雜。涉及企業深層次的治理遺留和外部關聯。或許,我們單獨聊幾句,會更有效率?"
“單獨?”陳明遠眉峯微挑,旋即斷然拒絕,“沒有必要。我們是一個團隊,調查過程公開、透明、互相監督。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在這裏,當着我的組員面談。”
王延似乎並不意外,他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分,卻更顯莫測:“如果我要談的事,恰好觸及黑鋼股份某些病竈”的核心,以及它爲何會呈現出陳組長所見的那些賬面疑點......這些內容,可能不太適合在過於開闊的場合討論。當
然,如果陳組長認爲團隊紀律高於獲取關鍵信息的效率,那就當王某冒昧了。”
空氣凝固了一瞬。陳明遠盯着王延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平靜的深潭裏分辨出真誠與陷阱。幾秒鐘後,他做出了權衡。
“好。我就聽聽,你能給出什麼不一樣的“解釋”。”他轉頭對唐越等人遞去一個“保持警惕”的眼神,“你們稍等,按原計劃準備。”
王延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隔壁小會議室,安靜些。”
兩人前一後離開主會議室,來到僅一牆之隔的另一間小辦公室。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窗簾緊閉。王延的一名沉默的黑衣手下緊隨而入,將兩個款式普通的黑色硬殼公文箱輕輕放在桌面上,隨即退了出去,帶上
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陳明遠和王延,以及桌上那兩隻沉默的箱子。
“王總,現在可以說了吧?黑鋼的‘內在問題’,究竟是怎麼回事?”陳明遠沒有坐,站在桌邊,姿態充滿審慎的壓迫感。
王延也不急,他踱步到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腕上的珠串,目光落在箱子上。”陳組長是明白人,查到那個程度的缺口,想必也清楚,這絕非尋常管理疏漏所能造成。這裏面的水,深,且渾。牽扯到的人與事,年代久
遠,盤根錯節。”他抬眼看着陳明遠,語氣變得低沉而意有所指,“得知陳組長慧眼如炬,觸及關鍵,王某便想着,或許該換一種更......務實的方式,來協助諸位完成這次調研'。”
陳明遠心中警鈴微作,視線不由落在那兩隻公文箱上。
王延微微頷首,示意道:“所有的“答案”,或者說,能讓那份最終報告看起來合理、完整且閉環”的一切必要支撐,都在這裏。陳組長不妨親自過目。”
陳明遠盯着王延看了兩秒,上前一步,雙手按在第一個公文箱冰涼的金屬扣搭上。“咔嗒”兩聲輕響,鎖舌彈開。他掀開箱蓋??
映入眼簾的,是碼放得整整齊齊,散發着油墨特有氣味的嶄新百元大鈔,緊密地填滿了整個箱體。粗略估算,絕對超過百萬之數。深紅色的紙幣在室內光線下,泛着一種沉重而刺目的光澤。
陳明遠的動作驟然定格,瞳孔微微收縮。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王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已經冷得像淬了冰。
“王總,”他的聲音平穩,卻每個字都像從冰縫裏鑿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王延臉上那模式化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變得更深,也更意味深長。他向前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推心置腹般的“誠懇”,卻字字透着算計:
“陳組長,年輕有爲,前途無量。有些事,何必追得那麼.......不留餘地呢?”他目光掃過那箱現金,又回到陳明遠臉上,“這些材料”,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也能讓諸位這次辛苦的調研,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報告該怎麼
寫,陳組長是專家。有時候,真相......未必需要那麼赤裸裸,您說是不是?”
陳明遠靜靜地聽着,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幾秒鐘後,他忽然極輕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短促的??
“呵。”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凌墜地,清晰,冷冽,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瞬間劃破了房間裏虛僞的“誠懇”與試探。
“另外陳組長,這只是前期的材料,如果陳組長對我的彙報比較滿意,我後續還準備了像這樣的材料,還有八箱吶!保證陳組長可以上上下下的交差了!”
“我還真沒想到,王總這材料分量夠重的!”
陳明遠感覺這可真是一個老油條,說話滴水不漏,即便是錄音了都無法證明他賄賂調查組的證據,出了這個屋子他就可以死不承認這些所謂的文件的存在,陳明遠注意到另一個箱子,要是普通人可能會認識第二個箱子不過還
是錢罷了,可是陳明遠不那麼認爲,他感覺像王延這樣老謀深算的人,恐怕所有的事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陳明遠盯着王延那張看似誠懇,實則深不可測的臉,手下第二個箱子的金屬扣搭觸感冰涼。
“咔嗒。”
箱蓋開啓的瞬間,沒有預想中鈔票的刺目光澤,而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藍色硬殼文件夾,將箱體塞得嚴嚴實實。一股紙張與油墨混合的,略帶陳舊的氣息瀰漫開來。
王延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紋絲未動,彷彿早就在等這一刻。他踱步上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像展示一件得意作品般,在陳明遠面前輕輕翻開。
“陳組長果然不一般,好奇心強,是幹大事的人。”王延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分享祕密的蠱惑,卻又字字如刀,“既然現金的‘材料’陳組長看不上,那咱們就來點更“實在'的。這些,纔是能真正幫您和您的團隊,給這次調
研‘定性”的東西。”
陳明遠目光沉靜地掃過文件扉頁,上面赫然印着《關於馮國棟同志涉及多項嚴重違法違規問題的內部覈查線索彙總》。
“這是什麼意思?”陳明遠的語氣聽不出波瀾。
“舉報。”王延吐出兩個字,臉上的笑容終於透出一絲冰冷的精明,那是一種徹底撕下僞裝的算計,“在大是大非和黨紀國法面前,我這個人,向來是立場堅定,敢於大義滅親的。”
他手指如數家珍般點着那些文件,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子彈:
“馮國棟擔任董事長這些年,黑鋼表面光鮮,內裏早就爛了!我們這些下面做事的人,是敢怒不敢言啊。就說這第一樁??非法減持、操縱股價’。”
王延翻開一頁,上面有複雜的股權結構圖和時間軸,“您看,早在三年前,他就通過其實際控制的數個遠方親屬和影子公司賬戶,在上市公司發佈利好消息前提前埋伏,發佈後拉高出貨,累計違規交易超過八千五百萬股,非
法獲利保守估計超過九億元!這裏,交易記錄、關聯賬戶、資金流向,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觀察着陳明遠的反應,又迅速翻到另一份:
“這第二樁,更惡劣??‘惡意掏空上市公司,違規挪用、佔用鉅額資金’。”
王延的語氣變得痛心疾首,“他利用控制地位,以‘預付採購款’、‘項目建設保證金','對外投資”等名義,通過其親屬持股的‘廣運物流等關聯公司,系統性、持續性地將上市公司資金轉移到體外。僅過去五年,有明確虛假合同
和虛假交易背景的資金流出就高達四十七億!這些錢,一部分用於填他早年盲目擴張的窟窿,一部分.......恐怕早就通過複雜渠道轉移到境外,變成他個人的“安全墊了。這裏的每筆轉賬,都有對應的瑕疵合同和虛假單據作爲‘證
據’。”
“還有第三,”王延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揭露重大黑幕般的“正義感”,“系統性財務造假,偷逃鉅額稅款!爲了掩蓋前面的資金黑洞和維持股價,他指使財務團隊,連續多年虛增收入、虛減成本、僞造銀行流水。僅去年一
年,通過虛構與幾家空殼公司的“貿易業務,就虛增利潤超八億元,直接導致國家稅款流失數以億計!這些僞造的憑證、虛假的報關單、虛構的物流記錄,全都在這兒,鐵證如山!”
王延合上文件,重重放回箱內,直視陳明遠,語氣變得“推心置腹”:“陳組長,您看到的那個‘六十億材料缺口’,根子就在這兒!那不是管理問題,那是馮國棟爲了掩蓋他這些年瘋狂掏空公司、中飽私囊而故意做出來的糊塗
賬!目的就是把水攪渾,把責任分攤,最後讓公司這個‘殼’來背所有的鍋!”
他指着那一箱文件,彷彿指着馮國棟的“累累罪行”:“所有這些材料,線索清晰,證據鏈‘完整’。只要您將其作爲核心發現寫入報告,那麼黑鋼所有的問題,都有了合理的,唯一的解釋??全是馮國棟的個人犯罪所致,與公
司現行管理團隊,與地方經濟發展大局無關。一個害羣之馬被揪出,企業才能輕裝上陣。這,纔是對黑鋼的負責,對地方穩定負責啊,陳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