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不是喝口水塞個牙縫便能稱之爲倒黴,好奇心殺死貓,有時沒有好奇心的貓也是有可能死於非命的。
她剛僥倖自狼窩中逃出,在這山林中踏着月色尋思着遁逃之術,不料想這夜黑風高天乾物燥的正是殺人縱火偷%情的絕佳時機,一沒留神走岔了路,回過神時便幾乎被忽然掠過的明光閃瞎了眼,來不及細瞧前方月色衫袍下飄若流雲般俊雅身姿,心底掠過警覺時,身子已極配合地閃身躲入了身旁的大樹後,連帶着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
好奇心殺死貓,好奇心殺死貓……背靠樹幹閉眸捂耳屏息在心底默唸從小便謹記於心的警言,不去想方纔不小心落入眼中的一幕,更是謹防自己一個沒留神小小地釋放了心底的好奇心,轉身回頭,瞧見了不該瞧,聽見了不該聽見的。
這世上死於非命者,部分皆因不小心覷到了別人的祕密。她芳華正茂雖然不慎成了異時空的一抹孤影但還是極愛惜生命的。
不知是否因塞耳的緣故,四下突然安靜得有些詭異,心底有些發怵,捂着耳朵的手小心翼翼地正要放下,一柄亮晶晶的劍刃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在頸間,冰涼的觸感如毒蛇遊動,背脊處寒毛直豎,陣陣發寒。
“姑娘,得罪了……”
無波無瀾的男聲在身側響起,那聲音,清寒如玉石相擊,溫潤悅耳,如清泉劃過,倒也極配方纔驚鴻一瞥烙入心底朗月清風般出塵的清冷男子。
若非頸間擱着的暗含殺氣的劍刃,此刻倒像是風雅人士在談風賞月。可惜了……
不過這功夫倒是高深,出現得如此無聲無息。
半捂着耳朵的手僵成了投降狀,心思剎那千迴百轉後半垂下的眼眸斂去神採,不敢有任何動作,生怕頸間的劍刃一個偏差,那便是真正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真真切切地疼到骨子裏去。
“公子,今夜之事不能落入外人眼中,傳出去怕是要起風波。不如我們乾脆……”
略帶稚嫩的嗓音在旁邊焦急催促道,邊說着邊繞到她身前,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她嘴角抽了抽,在心底嘆氣,這哪來的心狠手辣的正太,這孩子要放在她生活的年代是要根正苗紅茁壯成長的啊……
強抑着額間因恐懼虛冒的冷汗,頭微側不着痕跡地避開頸間的利刃,她剋制着發顫的嗓音,試圖讓聲音平穩:“小女子不知何事冒犯兩位公子?”
“姑娘並無冒犯我二人之處。”依然是波瀾不驚的清冷嗓音。
“既是如此,那……”雲傾傾滿是期盼地抬起無神的雙眸望向身側的男子,“這又是爲的哪般?”
“要怪只怪你運氣不佳,今晚不該出現在此。”
快言快語的正太惡狠狠答道,但因爲稚氣未散的聲音,聽着多少少了股狠厲。
略顯蒼白的小臉有些空茫:“莫非公子以爲小女子瞧了什麼不該瞧的?不瞞二位,我自幼便患有眼疾,視物不清,方纔經過此地時聽聞前面有聲響,以爲是什麼猛獸出沒便沒敢繼續前行,什麼也沒瞧見。”
邊說着身子似是不經意地晃了晃,別在腰間的玉佩極有技巧地露出一小角,據說,關鍵時刻,這玉佩會成爲救命的良藥。
這“據說”也不知是否可信,但此刻似乎也只能試着去相信,畢竟這會兒架在脖子上的
是真刀真劍,一不小心就落得個見血封喉的下場,硬碰硬往往是拿自個脖子餵了劍刃,她天生膽小,保住腦袋纔是王道。
隨着玉佩的露出,她明顯感覺到身側男子的視線在她身上逗留了幾秒,而後落向她腰間的玉佩,俊冷的黑眸眯了眯後,她頸間的劍如來時般瞬間消失。
她暗地鬆口氣,看來當日離開時順手牽走的玉佩是個好東西!
她稍稍側轉身,垂斂着眸看着個頭與她相差無幾年約十六長得圓潤的小正太伸手接過自家主子扔過來的劍刃,而後看着他掙扎着望向男人:
“公子,這姑娘想來也怪可憐,她既然有眼疾怕也沒瞧見什麼,要不我們就放了她?”
她有些愕然,忍不住抬頭望了小正太一眼,這年頭的娃兒都這麼單純好騙?可是,要真這麼單純好騙那方纔的心狠手辣又演的是哪一齣?
男人清寒的目光自她身上飛掠過,她立時不着痕跡地垂下眼眸,低垂着空茫的眼眸,手習慣性地撫上腰間與玉佩連着的荷包上,關鍵時刻,要保命還是不能僅靠一塊不知何用的玉佩。
“姑娘既然有眼疾,深更半夜的爲何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趕路?”
男人目光落向她,聲音溫潤清寒,叫人聽不出情緒。
“小女子本家境富庶,不料突遇家難,臨行前家父叮囑小女子來京尋親,卻不想路遇歹人,侍衛隨從死的死逃得逃,竟沒一人留下來,小女子也因此被帶入青樓,今天好不容易才趁人不備逃了出來,本想挑着沒人的地方躲一躲,於是就……”
配合着空茫無助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掂量着措辭,小言看多了,這些才子佳人式相遇的狗血橋段信手拈來。
“姑娘眼睛多有不便,這逃命倒也逃得有技巧,不但能順利避開追逐的一幹人等,一身綾羅綢衣卻也還能不沾半星塵土。”
男人將目光投向眼前的深黑,平靜不起波瀾的語調自頭頂傳來。
清亮的拔劍聲響起,小正太大概因男人的話恍覺單純善良的心靈受了矇騙,握着劍柄的手蠢蠢欲動。
她欲哭無淚,只能顫着嗓子圓謊:“實不相瞞,小女子雖患眼疾,但五步內的距離倒也勉強看得清,而且今日能僥倖從青樓逃出,也幸虧一武藝高強的朋友相助,他暫且將那些青樓的爪牙引開,與我約好今晚在這山林中相見。”
“哦?”男人輕飄飄地掠過她一眼。
小正太剛被燃起的懷疑再次因這番話澆熄,熱心道:“荒山野嶺的姑娘孤身一人不安全,不巧我們也要出去,可以順道帶姑娘一程。而且我們也是京城人士,只要叫得出名號的我們定能幫姑娘尋着,就不知姑娘尋的是什麼親戚,姓甚名誰?”
腦門的冷汗又冒了一把,強抑抬手抹汗的衝動,她愈發謙卑:“尋的只是一遠房表親,不用勞煩兩位公子了,小女子既已與朋友約好,自不能失信於人。”
“這麼晚還沒見着姑娘那位朋友的身影,誰知道是否也是心懷歹意之人?姑娘,防人之心不可無,不妨告訴我,我替姑娘尋人,姑娘放心,我們不是什麼作惡人士,我鍾無非平生最喜歡的便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小正太似乎忘了前一刻架在某人脖子上的劍,拍着胸脯循循善誘道。
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搐,心知抵擋不住小正太此刻自我感覺良好的俠義之心,她信口諏道:“京城安王府。”別在腰間的玉佩再極有技巧地晃了晃。
“安……安王府?”小正太結巴。
男人清冷的黑眸淡淡瞥了她一眼。
注意到男人投來的目光,她心底雖是詫異卻未敢抬頭與之對望,僅是無比同情地覷了小正太一眼,這孩子似乎被嚇得不輕,安王府的名號在京中就一活的金字招牌,有了與安王府的這層關係,即便眼前兩人心知她將今晚之事看了去,也會心生忌諱,不敢輕易動她。
“你與安王府是什麼關係?”小正太正了正神色,問道。
“未過門……額,遠房表妹。”本想借那女人頭銜一用,但想想不若表妹一稱呼來得親暱。
“公子,咱……”
小正太疑惑望向男人,還沒來得及將話說完便被平聲打斷,“姑娘何方人士?”
“北邊西城人士。”她低眉順目信口答道,心底詫異於男人突然的提問。
“哦?那姑娘閨名……”
“如花!”她應道,嘴角不自覺地又有抽搐的衝動,看來這放之四海皆可用的名字果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坦然冠上的。
“噗……”似是一聲隱忍的笑意自沒入黑暗中的林間傳來。
“誰?”小正太警覺地抬頭四處望到,手中劍刃瞬間抽出。
樹枝輕微抖動,似有人影從樹影中飛掠過。
小正太提劍追了過去。
男人身形未動,僅是抬眸淡淡望了眼瞬間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繼而將視線落向她。
等的就是這一刻!在對方毫無防備之時……
握在掌中的荷包倏然收緊,冰涼的水霧從指縫間流竄而出,頭跟着抬起,前一刻還神採全無的美眸此刻似是帶着魔力般,晶亮澄澈,柔和卻似是透着異彩,緊鎖住眼前那汪無波的黑潭,帶着蠱惑的糯軟綿音,從半抿着的小嘴中平緩逸出。
平寂的黑潭波瀾驟起,精光畢現,一粒黑色的藥丸已從修長瑩白的指尖彈出,以凌厲之勢直直飛入她來不及閉上的小嘴,她心一驚,下意識地要吐出,但那藥丸卻是入口即化,隨着唾液吞嚥入喉。
來不及細想被喂入的是何藥,她手中悄然握住的白色粉末已心隨意動,瞬間灑向男人,人跟着急退幾步,還沒站穩,突覺腰間一緊,“是我!”略微緊繃的戲謔聲音在耳邊輕響起時,她已被帶起,遁入黑暗中,無聲無息。
少頃,寂靜的山林裏響起稚嫩疑惑的男聲:
“公子,表小姐呢?可是,咱府裏什麼時候多了個表小姐?”
“公子,您臉色怎的……”
“公子,您着了表小姐的道兒?”
望着自家公子俊雅臉上不同尋常的一抹潮紅,稚嫩嗓音不見擔憂,興奮異常,湧起無限膜拜之意:“下次再遇上表小姐我定要……”
涼颼颼的眼神掠過,他趕緊改口:“定要叫她好看。”
“無非……”無波無瀾的聲調。
“在。”他趕緊肅了肅神色。
“既然閒着無事,不妨多關照關照雲府,尤其那位養在深閨中的三小姐。”
小正太眨了眨眼,清雅疏冷語調萬年不變的公子似乎在“養在深閨中的三小姐”幾個字時帶了點咬牙的味道?不過,難得公子主動提及女子,還是老夫人自幼爲他定下的當家主母,男孩眉目頓時喜意盡染。
“公子,您終於也春心蕩漾了一回,我這就回去稟告老夫人,讓老夫人馬上着手準備婚事。”
“無非,你也跟了我多年,卻一直沒給你展示身手的機會,想是我疏忽了。今天二公子向我提及開墾西邊荒蕪之地的分隊領事請假一事,正愁找不着人頂上,想來你對開荒之事也興趣挺濃的,我這就和二公子說去,把人借他用兩個月。”
那聲音冷冷靜靜、平平淡淡,聽不出是喜是怒
“呵……呵呵……公……公子,您……您真會開玩笑。”
他乾笑道,在那鳥不生蛋烏龜不靠岸一箭射出去也砸不着人的地兒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對着那幾株幼苗,他一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熱血會被太陽烤焦了的。
“無非你什麼時候見過公子我開玩笑嗎?”
說話間,飄若流雲的出塵身姿已轉身而去,行姿優雅,腳步平穩,但細看下,隱隱可發現其腳步略顯虛浮,似是用內力壓制着。
“公子,我不把您春心蕩漾的事告訴老夫人了還不行嗎?”小正太哭喪着臉朝漸行漸遠的俊朗身姿喊道。
前方的峻雅身姿似是打了個趔趄,而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優雅前行。
“兩個月那分隊的領事怕也還回不來,你就再多待幾個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