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二太爺估計萬萬沒想到寧毓承會有這一出,瞪眼張嘴僵在了那裏。倒是崔老夫人反應極快,附和着道:“小七說得沒錯,你要是不滿意,就乾脆分族。”
寧毓承知道崔老夫人會錯了意,以爲他是在將軍,威脅寧二太爺閉嘴。
畢竟寧氏一族中,哪怕寧悟暉如今落到如此下場,也還是寧禮坤這一脈有出息。要是分族之後,寧二太爺與支持他的族人,與寧禮坤這一脈就成了同姓的關係,彼此之間鬧得不好看,親疏遠近可想而知。
在寧毓承看來,寧二太爺的想法與打算,他也能理解,一國一族一家,莫過於如此。
人皆有私心。寧二太爺貪着族長的權力,想要替自己的兒孫們多謀求些好處,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寧毓承不支持寧二太爺的做法,他求權求財,也要有那個本事。寧禮坤做族長的時候,寧二太爺連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
如今崔老夫人當權,他變得不服氣了,聽他話中的意思,估計已找好族人支持他做族長。族人能答應他,不外乎額外許了好處。
寧氏絕不可能落到寧二太爺手中,成爲他弄權斂財的工具。
分族不易,不分亦無所謂,但寧二太爺以及心懷異心的族人,必須分守己。
分的話也好,樹壯有枯枝,尾大不掉反受其害,寧氏眼下分族,倒是最合適不過。
寧二太爺一時下不來臺,慌得連藉口都沒找,只不悅哼了聲,匆匆狼狽離開。
崔老夫人咄了聲,道:“寧老二這老東西,蠢了這麼多年,還是沒半點長進。今年的糧食價錢比往年要貴一兩個大錢,族田多收了幾鬥糧食,賣掉糧食多得了幾個錢,我想着族中寧七太爺那一家子,病的病,弱的弱,給他們安排一個差使,多給
幾件衣衫,讓他們冬日能過得好些。就這點東西,好些人就眼紅了,尤其是寧老二,家中幾個兒子都有差使,他喫香喝辣,連這個大錢都眼饞,真不是東西!”
寧毓承道:“祖母,也並非如此,我聽說二伯祖父一家,與七叔祖父一家不對付。二伯祖父兒孫多,府中宅邸不夠住,想要往西側多修幾間。西側就是七叔祖父的宅子,不肯讓出祖宅的地,兩家吵了許多年。”
“兩家又不是第一天爭,寧老七家的香樟樹,都被寧老二偷偷用火燒,倒滾水,弄死了大半。這還不算,寧老二不知從何處打聽到了一個神婆,說是做法靈得很,請了神婆上門偷偷做法,在朝着寧老七大門的方向放銅鏡,帖符咒。寧老七氣得往
寧老七家大門前潑狗血,跳腳大罵。寧老二還口口聲聲要臉,你瞧他做的這些事,哪一件上得了檯面。”
崔老夫人嘲諷不已,搖搖頭,“寧老二就是看上了族中的錢財,想着在族人面前耀武揚威。分族最好,讓他們自己去,既然嘴上厲害,有本事,就別來依仗我們這一房!”
寧毓承沉吟了下,道:“族產豐厚,當事掌權之人,必須公正公道,且要接受監督審覈。無論分與不分,皆該如此。”
崔老夫人道:“我眼皮子沒這般淺,看不上這點子東西。要是有監督,審覈,只怕我將差使交出去,他們定會不幹了。他們看不上我是婦道人家,呵呵,他們比不過婦道人家,便總拿着婦道人家出來說事,真真是虛僞!”
寧毓承倒並非因爲崔老夫人是婦人,推了她出來代行族長之責。要是她能力不行,管不好寧氏,除去除去寧氏混亂不提,反而會給以後出門做事的婦人帶來困擾。
畢竟有失敗的例子在前面,他們會將崔老夫人拿出來說事,阻攔她們走出後宅。
寧二太爺他們攻訐崔老夫人,能找到的藉口,也只有她是婦道人家,最近府中的混亂。
崔老夫人無論身份,還是魄力本事,都足可以當起這個差事。
寧毓承道:“且看二伯祖父他們如何選吧。祖母莫要生氣了,爲他們氣壞自己的身子,划不來。”
“我懶得理會,反正他們也不能拿我如何。”崔老夫人看上去神色輕鬆,喫了口茶,問道:“聽說蘭草院沒鬧了,可是你去過了?"
寧毓承將前去蘭草院的前後經過說了,崔老夫人皺了皺眉,終是嘆息道:“惟願寧二郎能頭腦清楚些,以後莫要怨你。’
“那是二哥的親爹,怨我也正常。”寧毓承笑着道。
“是啊,終究是寧二郎的親爹。”崔老夫人惆悵地嘆息一聲,道:“要是親孃好,親爹不好,肯定會心疼親爹一些。這人心吶,哪能做到不偏不倚。”
崔老夫人要去忙族中的賬目,兩人說了幾句便各自離開。寧毓承前去梧桐院,夏夫人看到他,佯裝震驚打趣道:“這是打何處來的黑小子?”
寧毓承笑着喊了聲阿孃,夏夫人跟着笑起來,“這牙倒白淨。快過來坐,夏嬤嬤,你去將竈房新做的慄子糕拿來,一塊都別給阿瑤留,省得她只貪着喫點心,正食都不碰了。”
夏??忙去拿了慄子糕茶水進屋,新鮮的慄子做成拇指大小的糕點,香甜可口入口即化。
“阿瑤又淘氣了?”寧毓承喫着糕點,問道。
“她何時不淘氣?”說起寧毓瑤,夏夫人就頭疼,她擺擺手,“別提她,我吶,只寬慰自己,這樣也好,以後不會喫虧。
寧毓承賠笑,拿了賬目出來,跟夏夫人說起了白蠟的買賣。
白蠟放在夏夫人的嫁妝鋪子中出售,她知道寧毓承白蠟得利另有用處,除去鋪子夥計等的工錢,過稅等,並不從中賺取利潤。
夏夫人道:“白蠟數量多,只放在江州府賣,一時半會也賣不完,說不定還要降價處置。雖說這個價錢,利也不低,白蠟要是降價,只怕其他州府的商人,他們不會讓利,只會向養白蠟蟲的百姓壓價。”
寧毓承沉吟着道:“阿孃說得對,整個大齊現在的白蠟,並非是供過於求,白蠟的價錢,不能輕易降。我去找一下趙三爺他們,到了下半年,送禮的多了,讓他們買些白蠟去隨禮。今年江州府的白蠟芯,雖說用的燈芯草,但是三股絞在一起,無
需剪芯,白蠟不算便宜,又新奇,送禮能拿得出手。"
夏夫人笑道:“你這般一說,我倒要多留一些隨禮了。你外祖家在平江府,不缺白蠟,你小舅舅的親事定了下來,給他多送一些,讓他拿去送禮。”
夏恪庵性格不羈,親事一直挑三揀四,年過二十還未定親。夏夫人經常唸叨,說是爹孃急得覺都睡不好,偏生他不當一回事。父母又不敢強迫他,否則以他的脾性,最後鬧得雙方反目,結親不成反成了結仇。
寧毓承好奇道:“小舅舅定了何家 ?"
“京城齊氏。”夏夫人看了眼寧毓承,神色頗爲複雜。
大齊的天子姓齊,寧毓承不禁愣了下,“可是皇室宗親?”
“宗親倒是宗親,已與陛下快出五服,又算不得正經皇室。身爲閒散皇室宗親,不得入朝爲官。齊氏父親平時好金石,詩詞書畫,從不過問朝政,頗得陛下看重。你小舅舅也喜歡金石,兩人興趣相投,結爲了忘年交。恰好他女兒出嫁後不滿半
年,夫君便因病去世了,婆家暗中指責她剋夫,便歸了孃家。你小舅舅寫了信回平江府,讓你外祖父去幫着提親。唉,齊氏已經嫁過人,又得了那麼個名聲,你外祖父母雖說不大情願,到底比你舅舅一大把年紀,還未成家強,便親自進京,請官媒
去下了聘。”
夏夫人拿了黃曆翻看,道:“聽說陛下體恤,特意下旨恩準,待明年開春後,你小舅舅從任上回京成親。”
“成親的時日都定下來了,這般快?”寧毓承詫異問道。
夏夫人說道:“成親的時日,估摸着得在秋後。成親要準備的東西多,哪能那麼快。”
寧毓承算了下,夏恪庵從隴北的縣令任上回京,滿打滿算也只需兩個月。他從開春後就回京,便要在京城停留四五個月。就算得陛下看重,大齊的官員,也不會離任如此久,除非陛下有意將夏恪庵留任京城。
未定下來的事情,寧毓承不打算多言,問道:“阿孃,明年舅舅成親,你可要去京城?”
夏夫人坐在那裏,失神片刻,黯然道:“我不想去,但還是去吧。我已經多年未見你外祖父母,小舅舅,親戚姐妹們估計大多都要進京,我想去看看他們。”
夏夫人因爲要見寧悟明與他的妾室庶子,心情不好受,寧毓承也跟着暗自嘆息,寬慰她道:“阿孃,到時候三姐姐,阿瑤,我都陪着阿孃一道前去,阿孃就不冷清了。”
“好,你們都去。不止阿瑛阿瑤,將阿淼阿珊阿珠都帶去,我可捨不得留下她們。”
夏夫人看到面前裝慄子糕的碟子,被寧毓承喫了不少,忙道:“哎呀,你別喫完了,阿瑤就算了,得給阿淼她們留一些。”
說完,夏夫人又心疼寧毓承,訕笑道:“你喫你喫。夏嬤嬤,你去讓竈房再做一些,給阿淼她們留着,要是她們午飯不回來用,給她們送到學堂去。”
寧淼乖巧,寧毓珊寧毓珠因爲爹孃的事,變得格外懂事。夏夫人平時有她們陪伴,心疼她們,寧毓承豈會因此而生氣。
寧毓承已經喫不下,照着夏夫人的吩咐,將慄子糕帶走,送了些去松竹院的寧毓閔,其他留下給寧?寧焱。
最終,寧二太爺跟沒事人一樣,彷彿從未與崔老夫人起過爭執,絕口不提分族之事。他不再生事,崔老夫人也不能強行要求分族,這場風波,便無聲無息過去了。
白蠟因爲趙豐年馬老太爺他們買去隨禮,很快賣得一空。寧毓承算了下,打算年後聘請一些先生,在五個村子開班識字班。
木匠做出來的輪椅,雖說能推動,推動的時候,始終有些晃動。
寧禮坤的身子與尋常人不同,尤其是入冬以後,始終不大好,經不起任何的折騰。
寧毓承便將重新做輪椅的事情,交給了寧毓瑛與學堂的先生們。
先生們一起鑽研琢磨,按照寧毓承提出的減震要求,做出了不那麼規整的彈簧,相對平穩的輪椅。
這時已經入了夏,天氣暖和,寧禮坤經常從早上天不亮,便讓寧大翁將他攙扶上輪椅,在屋外要呆到天黑才肯回屋。
夏夫人收拾好了行囊,準備待過了七月十五的中元節就進京。從江州府走水路,坐船到京城,大約需要一個月。夏恪庵的親事定在九月十三,他們一行,無需趕路,準備一路遊玩到京城。
中元節在大齊很是熱鬧,鋪子裏除去祭祀用的各種衣帽鞋襪,紙糊的宅子等,家家戶戶也多少會買一些果子點心回去。孩童們尤其高興,除去好玩,還能喫到各種平時喫不到的零嘴。
瓦肆天天有新戲,賀祿來邀請了好幾次寧毓承,他皆拒絕了。賀祿知道寧毓承要進京,想跟着他前去京城玩耍。眼見時日一天天逼近,賀祿見不到人,急得拽耳撓腮,帖子一天十趟送往寧府。
這天寧毓瑤她們因爲要進京,沒去學堂讀書,吵着夏夫人要出去玩耍。寧毓承看着賀祿的那一堆帖子,便讓福山去回了賀祿,準備帶着她們一起去瓦肆看戲。
寧毓瑤一大早就起了牀,與寧淼她們用完早飯,迫不及待來催促寧毓承。
寧毓承沒在松華院,他在黎明時分,被寧大翁差人來叫去了知知堂。
寧禮坤突然病重,已進入了彌留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