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村東頭的白蠟樹邊漸漸有人圍過去,婦人痛苦呻吟,漢子陪着哭一聲,再義憤填膺大喊:“我的娘子咧,以後你就斷手斷腳,要如何活下去啊!你害我娘子從樹上摔下來,你賠!”
“你偷我家的白蠟花,還有臉讓我賠!賊喊捉賊,我要報官!”
寧九一聽,不禁樂了。他轉回屋,對寧毓承小聲說道:“七郎,好似黃賴皮妻子田氏摔了,黃賴皮與王大壽在吵,說是王大壽害田氏從樹上摔了下來。”
黃賴皮在王家坳大名鼎鼎,平時好喫懶做,東家偷一把柴禾,西家偷幾根蔥。妻子田氏與他脾性相近,彪悍潑辣,最喜歡走家串戶搬弄是非。
夫妻兩人已三十有餘,也沒生養,住在一間破茅草屋,種了兩畝薄田稀裏糊塗度日。因爲夫妻兩人都不肯出力氣,莊稼長得稀稀拉拉,經常喫了上頓沒下頓。
村中除了王姓最多,次之則是黃姓。黃氏的親族也不待見黃賴皮,念在都是本家,他除去小偷小摸,稱不上歹毒,罵幾句就揭了過去。
寧毓承早已聽聞過黃賴皮其人,見是與王大壽起紛爭,將手上的事情交給常寶與福山,與寧九一起前往村東頭。
圍着的村民見他們來了,忙紛紛讓開了一條道。火把下,田氏捂着右腿,神色痛苦靠在白蠟樹上,不是哼唧。黃賴皮穿着青布長衫,說是長衫,下襬只到膝蓋處,露出扎着腳腕的粗布褲與草鞋,看上去不倫不類。
“王裏正,你害了我娘子,殺人償命啊!”黃賴皮轉動眼珠,再一通亂喊:“王裏正,你仗勢欺人,欺壓窮苦百姓,都是一個村的人,你來了良心啊!”
王大壽氣得鬍子亂顫,只會一個勁地喊道:“胡說八道,黃賴皮,你跟我去見官!”
寧九隻看一眼,就差點沒笑出聲。不過他忍住了,小聲問身邊的村民:“究竟怎麼回事?”
村民將前後經過說了,原來黃賴皮看到一支蠟燭真能賣三十個大錢,他羨慕得眼都綠了,可惜他與妻子都懶,只養了兩顆樹的白蠟蟲。且春上放了之後,就沒怎麼管過,樹上的白蠟蟲,被鳥雀喫得七七八八,樹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白蠟花。
前兩天採摘白蠟花,黃賴皮夫妻嫌辛苦,乾脆將結了白蠟花的枝丫砍了下來。只留下光禿禿的樹幹。
黃賴皮家的白蠟樹,緊靠着王大壽家的。前兩天王大壽家來了人幫着採白蠟花,黃賴皮田氏在旁邊收白蠟樹枝回去當柴燒,順便在一邊說閒話看熱鬧。他們見到樹上還有好些沒采乾淨,當時並未當一回事。
看到村民揣着錢憋着笑容的樣子,黃賴皮腦子轉得快,立刻想到了王大壽家的白臘樹。他與田氏商議了之後,拿着柴刀來到村東頭,田氏爬上了白蠟樹,藉着月色開始砍留有白蠟花的樹枝。
恰好王大壽前往寧九住處看收白蠟的情形,遇到黃賴皮田氏正在砍他家的白蠟樹,當即就怒了,一聲呵斥,田氏被嚇得從樹上摔了下來。
黃賴皮與王大壽撕扯得不可開交,寧毓承沒理會他們,走到田氏面前,詢問道:“你可還好?”
痛得臉都發白的田氏睜開眼,見眼前的人是寧毓承,她當即就要大喊控訴。寧毓承微微皺眉,手揚起朝下一壓,將田氏的話逼了回去。
“別亂嚷,你受了傷,先治傷要緊!”寧毓承沉聲道。
田氏見寧毓承嚴肅的神情,不敢再如平常時撒潑耍賴,指着左腿囁嚅着道:“這裏痛得很,我的腿斷了,都是王裏正害的!"
寧毓承哭笑不得,都痛得快暈過去,還不忘敲詐王大壽。不過,寧毓承不與田氏一般見識,窮人喫不起藥看不起病乃是常事,就是家境?過得去的人家,要是有人生了病,家也會被拖垮,最常見的是讓病人自生自滅。
田氏的腿若是不及時治療,重則骨頭壞死化膿感染痛死,輕則落個瘸腿幹不了活,按照黃賴皮的德行,以後的日子可想而知。
人命關天,村中的人都忙,抽不開身,寧毓承當即對王大壽道:“你先別吵,去將許家村的許大夫請來給田氏治傷。”
許大夫治頭疼發熱不行,鐵打損傷卻頗有一手。在十裏八村很是有名。因窮人跌打損傷多,許大夫收的診金不算高,又因他的有名,出一次診,至少要一貫錢起。
王大壽臉都黑了,因着是寧毓承發話,他硬生生忍了,吩咐僕從去請許大夫。
黃賴皮眼珠亂轉,飛快道:“七少爺,你是青天大老爺的兒子,你要替我做個見證啊。我娘子被王裏正所害,他必須將我娘子治好,我娘子幹不了活,他還要賠償我娘子的損失啊!”
王大壽陰沉着臉,厲聲道:“黃賴皮,我本不欲與你計較,你莫要得寸進尺!”
黃賴皮扯着身上的半長衫,將衣衫扯得嘩嘩響,挺起胸脯傲然道:“王裏正,你休想威脅我!我讀過書,是讀書人,讀書人知禮節,講理講法。你仗着你兒子在縣衙中做小吏,在村中作威作福。朗朗乾坤,難道沒有王法了?"
黃賴皮前言不搭後語,學着讀書人的做派,只學得點皮毛,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寧毓承卻聽得眉毛抬了抬,站在旁邊沒有做聲。圍着的村民們哪能不知黃賴皮的心思,難得未曾出聲嘲笑。
自從白蠟能賣到三十一支之後,王大壽一家在王家坳村就不得人心,連往常來往交好的族人,也漸漸疏遠了。
王大壽打算搬到縣城去住,又捨不得在王家村的裏正之位,村中的田產以及白蠟。他家已被村民嫉恨,要是一味用強,再激起衆怒,他就徹底在村中呆不下去了。
經過衡量之後,王大壽穩住了氣,道:“黃賴皮,你自詡讀書人,要講王法,七少爺也在,就請七少爺給你我做個見證,我們來掰扯掰扯,究竟是誰犯了王法!”
黃賴皮跳起來,很是囂張地道:“來就來,難道我還怕你不成!”
王大壽忍了又忍,將事情前後經過了出來,鄙夷地道:“黃賴皮,且不提你夥同田氏偷我家的白蠟花,偷也就罷了,你可是男人,居然讓家中婦人上樹!”
“呵呵!”黃賴皮又開始扯身上的半截長衫,理直氣壯道:“我乃是讀書人,讀書人上樹,有辱斯文!”
衆人譁然,有人笑出了聲,道:“黃賴皮,你真是厚臉皮,認得幾個字,就自詡讀書人了,我看你是好喫懶做,將家中的重活都推給了田氏!”
黃賴皮臉不紅氣不喘,半點都不見心虛,手負在身後,跟打了勝仗的將軍一般,迎着衆人嘲諷的目光,毫不客氣教訓道:“說正事就說正事,東拉西扯作甚!王裏正意圖這般明顯,嘖嘖,可惜,你們竟然都沒瞧出來。”
他昂着頭,用手指了指自己,“當然,王裏正說一,意在二,豈能蒙過我!”
吹噓完自己,黃賴皮再向王大壽發問:“王裏正,這一排白蠟樹,兩年前,乃是我伯父親手所種,可是這樣?”
村中哪顆樹,哪顆草歸誰家,村民都清清楚楚。與黃賴皮家相鄰的十幾顆白蠟樹,的確是黃賴皮的堂伯父黃福中所種,王大壽乾脆直接承認了。
“黃福中憑了我家三畝上等水田,交不出租子,以白蠟樹抵租子,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難道你想不認賬?”
“堂伯父憑的這三畝上等水田,乃是我高祖分家時,分給了堂祖父,堂祖父去世之後,留給了堂伯父。堂伯父上樹採白蠟花,摔下來受了傷,家中沒錢,堂伯母想留着白蠟花自己熬煮,去城中買了得些錢,請大夫給堂伯父醫治。誰曾想,堂伯母
剛走到村口,就被攔頭攔住,要找我堂伯母收稅。我堂伯母共做出五十三隻蠟燭,攔頭要收兩貫錢的稅,若交不出,不但白蠟被沒收,還要抓我堂伯母去大牢。堂伯母沒法,只能回到村中,將蠟燭以一支八文錢,賣給了你。這點錢豈夠看病喫藥,
堂伯父家中兒女還小,他又病倒在牀,堂伯母沒法子,只能變賣田產。這三畝上等田,本來可以買一畝九貫錢,被你以一畝五貫大錢,便宜買了去。一家子總要喫飯,這三畝地,又憑給了堂伯父。堂伯父身子不好,地裏的稻穀來不及曬乾,交租子
時,你百般挑剔,拒不收租。告到官府去,官府派了差役來,將堂伯父抓走了。無奈之下,堂伯父將白蠟樹拿出來,抵了欠租。”
黃賴皮說完,問道:“王裏正,事情前後的經過,可是這樣?”
村中的人都在,王大壽自是認了,冷笑一聲,“你說得是。黃福中自願將白蠟賣給我家,自願賣田治病,欠我家的租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那好。”黃賴皮哼了聲,道:“攔住我堂伯母的攔頭,是你王裏正的二兒子王福慶,與他的兩個同仁。你狀告我堂伯父家欠租,官府派來的差役,有你家的大兒子王福喜。你的兒子來收稅,斷案,究竟裏面是如何回事,你最清楚不過!我伯父
堂伯母連着堂兄弟,飢寒交迫沒了。都是因爲你王家作惡,這些白蠟樹,本來屬於我黃家,連着你家的地,都是從村中的村民手上搶了去。我家白蠟樹上的白蠟花,被你王裏正請了壯漢來強行採走,我讀書人,身子弱不敢與你對抗,只能忍氣吞
聲,在夜裏,我娘子來收些你家看不上眼,餘下的白蠟花,卻被你害得摔成重傷,你還稱是我娘子偷了你家的白蠟花,簡直是豈有此理,天理何在!”
村民們忘了忙碌,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神色都很沉重。
王大壽心裏一咯噔,見到周圍情形不對,臉色霎時白了。
“你王家罔顧王法,仗勢欺人,我要告狀,我要告到京城去!”
黃賴皮小心翼翼,極爲珍惜撫平身上的長衫,振臂疾呼:“我是讀書人,我要去京城登聞鼓,我要去陛下面前告御狀!”
寧九驚訝不已,黃賴皮說的事情可能屬實,但他又在強詞奪理。且王大壽家並不好惹,他不由得側頭看向寧毓承,小聲道:“七郎,黃賴皮他………………他怎地敢?'''
寧毓承臉上浮起隱隱笑意,轉頭看向他,雙眸閃亮:“這就是識字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