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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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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大翁住在知知堂倒座旁的小跨院,院子獨門獨戶,清淨又自在。

伺候寧禮坤用完飯,寧大翁便回到自己的小院,要了一碟豆子,一碟白切羊肉,一碟皮凍,伴着一碗炒餅,便是他的晚餐。提壺倒了盞黃酒,美滋滋飲了一口。

上了年紀之後,一天差當下來,骨頭喀嚓響,腰都直不起來。幾口酒下肚,寧大翁長長舒了口氣,愜意地靠在老竹椅中,竹椅跟他的老骨頭般,一道咯吱響。

“阿爹,阿爹!寧才深一腳淺一腳扎進院子,汗流浹背來到寧大翁面前,驚慌失措道:“出事了,阿爹,出大事了!”

寧大翁慢慢坐起身,眉頭一皺,道:“出什麼大事了,我怎地不知,你且坐下來,慢慢說。”

“唉,阿爹,錢夫人先前來了家中。”寧才一屁股坐在矮案旁的小杌子上,抬手抹了把汗,哭喪着將錢夫人來之事細細說了。

寧大翁聽得眉心都皺成了一團,問道:“毛氏如何說?”

“啊?”寧才睜大了眼,滿臉不解地道:“阿爹,送走錢夫人之後,我就來找你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大事要聽你娘子的主意。”寧大翁見寧才傻呆呆看着他,乾脆道:“你去將毛氏一併叫來。”

寧才聽話得很,當即起身朝外跑去。寧大翁看着他急吼吼的背影,皺起的眉始終不得舒展。

很快,汗水津津的寧才,與同樣汗水津津的毛氏一起來了。毛氏落後寧才一步,笑容滿面,恭敬又拘束地見禮。

寧大翁並非寧才親生父親,平時又在寧禮坤身邊當差,毛氏極少見到他。對這個公爹,毛氏很是敬重且恭謹,畢竟他們一家的前程,都系在這個公爹的身上。

“坐吧,你們用過飯沒有?”寧大翁溫和地讓他們坐,問道。

“還沒用過飯,阿爹,我不餓。”寧才答道。

寧大翁道:“你不餓,你不喫便是。我讓人再去那些飯菜,毛氏你坐,咱們邊喫邊說。”

平時在寧大翁身邊聽差的白朮,照着吩咐去竈房提來了兩碗炒餅,兩疊小菜。寧纔不敢吱聲,賠笑着再去搬了只小杌子讓毛氏坐,他跟着坐下來,主動替寧大翁斟酒。

寧大翁抿了口酒,夾了塊羊肉慢悠悠嚼着,看着端坐着不動的毛氏,笑着招呼他用飯,“別拘束。喫吧。你看阿才,喫得多歡快。哪有什麼大事,天塌不下來。”

寧才連驚帶嚇,又跑了兩趟,餓得前胸貼後肚,正埋頭呼嚕嚕苦喫,聞聲只咧嘴乾笑了兩聲。

毛氏見寧大翁並不當做回事,暗自鬆了口氣,答了聲是,挑自己面前的炒餅喫了一塊。

“阿才先前都與我說了,你呢,如何以爲?”寧大翁問道。

毛氏一下拽緊筷子,變得侷促起來,飛快瞄了眼寧才。寧才也終於抬起頭,不耐煩地道:“阿爹讓你答,你自管照答就是。阿爹只會對我們好,替我們着想。要是想得不對,說得不對,阿爹不會怪你,阿爹會好生教導,你只管聽着照辦就是。”

寧大翁說不出什麼心情,寧才孝順聽話,就是聽話得過了頭,萬事不過自己的腦。

毛氏心道也是,寧大翁對寧纔好,自己與寧才生了兩兒一女,寧大翁待孫輩都不錯,隔代親,比對寧才還要關心。

“阿爹,我認爲,錢夫人想要郎君的差使,拿了間鋪子給郎君做補償,錢夫人已經做得很是厚道。郎君雖姓寧,天下姓寧的多了去,寧氏宗親衆多,夫君能得明明堂的差使,寧氏宗親中好些人暗自不滿。郎君不如趁機將差使交出去,免得遭人嫉

恨,能得一間鋪子,以後也不愁喫穿了。”

毛氏一邊說,一邊暗中主意着寧大翁的反應,見他神色尋常,不時點下頭,知道自己說得對了路,便繼續說了下去。

“大郎二郎他們還小,大郎在明明堂讀書,書讀得平平,二郎快要開蒙了,三歲看到老,我看他還不如大郎。我倒是盼着他們都能高中,京城那般多侯官之人,就算僥倖高中之後,也離不開寧氏的照拂。”

寧才聽不得人說兒子不好,臉色不大好看了。他先瞪一眼毛氏,再看一眼寧大翁。寧大翁未曾發話,寧才便一聲不吭。

“嗯,你考慮得很周全。”寧大翁欣慰不已,瞥了眼寧才,虧他還敢不服氣,真是傻人有傻福!

“我們這一家子,本都不姓寧。我有幸得老太爺照拂,阿纔有幸得我撿到,只要我們踏實本分,別妄想那不該想的東西,這福分,就不會差。”

寧大翁指着寧才喫得歡快的羊肉:“你可知這羊肉,江州府城內喫得起的有幾家,能讓下人也跟着隨便喫的主子,又有幾個?”

寧才低頭不做聲了,當年他家鄉進了災,父母都餓死了,他餓得奄奄一息,寧大翁陪着寧禮坤去任上時經過,見他可憐,撿了他在身邊養着。

別說昂貴的羊肉,當年父母在的時候,一年到頭,連豬肉都喫不到兩回。

“我老了,不知還能活幾年,我在,老太爺在,你們就能得一分臉面,老太爺若仙去,我還老不死,你們可能得半分臉面。”

寧大翁盯着寧才,沉聲道:“我見你似乎不服氣,我倒不知,你的這份不服氣,究竟從何而來。”

寧才被嚇住,連忙道:“阿爹,是我的錯,我再也不敢了。阿爹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寧大翁嗤笑一聲,沉聲道:“我跟你說了無數遍,讓你大事上,與毛氏商量,你總是不聽。毛氏比你看得清楚,就如錢夫人,比寧大郎君要聰慧能幹。你是男人,男人也有不爭氣的,你就是那個不爭氣的,你就是不如毛氏!”

寧才大氣不敢出,低頭耷腦聽訓,毛氏眼觀鼻鼻觀心,盯着面前的案幾,絕不插嘴。

寧大翁:“錢夫人對你客客氣氣,你就畢恭畢敬受着。錢夫人說得是,她的確拿你當自己人看,把布莊給了你,布莊地段好,人人都衣衫禦寒,布莊只要你老實經營,就不會沒飯喫。你拿了這間布莊,好生去給錢夫人磕個頭。不止是你,你還有

大郎二郎他們,若沒了寧氏這顆大樹,布莊你也拿不住。

寧纔不斷抹汗,連連點頭,“是,我都聽阿爹的。”

毛氏憂心忡忡道:“阿爹,我也是這般想,錢夫人做到了仁慈義盡,仁慈之後,便是義盡。以後寧氏什麼都無需做,只袖手旁觀,我們寧這個姓,便什麼都不是。”

寧大翁深深看了寧才一眼,暗歎了口氣,再溫聲道:“你還是留在寧氏當差,這份關係,總要有個人在,人走茶涼,決不能斷了。府上要分產,你最好能去二房當差。”

寧才一臉茫然眨眼,毛氏聽得也不甚明白,她爲何要去二房當差,小心翼翼問道:“阿爹,可是因着寧侍郎?”

“寧侍郎是有大好前程。”寧大翁說了句。

只寧氏最大的前程,卻不在二房的寧悟明身上,而是寧毓承。

寧大翁再抿了口酒,避而不答,“你只去二房便是,其餘的,你別問別打聽。”

毛氏忙答是,“阿爹放心,我絕不會提一個字。”

翌日,寧才領着毛氏,一大早便去了錢夫人理事的清暉院,夫妻倆人先砰砰磕了頭,再說了一堆好話,應下等下去明明堂,馬上辭去差使之事,感激不盡地接了布莊。

寧禮坤一到明明堂,寧才便來找他辭去差使。寧禮坤見他並不勉強,心下疑惑不已,便多了幾句。

寧才自是不敢隱瞞,將錢夫人給他布莊補償之事說了,期期艾艾道:“老太爺,小的娘子在燈燭處當差,這次分家,小的娘子想繼續留在府上當差。”

寧大翁暗自震驚不已,當面沒說什麼,只說了句知道,讓他先回去了。

錢夫人的大手筆,着實讓寧禮坤意外。布莊是錢夫人陪嫁鋪子中最穩當,最賺錢的嫁妝,大娘子二孃子出嫁,她都沒捨得給她們,爲了明明堂的庶務,居然說送就送了出去!

這些年當着府中中饋,錢夫人的賬目乾乾淨淨,寧禮坤相信她此舉,絕非爲了在明明堂庶務上撈錢。

寧禮坤想不明白,在學堂走動巡視時,都禁不住思索此事。

天氣熱,學生課間歇息時,都圍在水池邊玩鬧。水池的水是從明山上引下來,清澈冰涼。趙春盛鞠了捧水,嘿嘿偷笑着,想往彎腰淨手的寧毓承身上潑。

突然,寧毓承站起身,手一甩,趙春盛手心的水,悉數潑在了自己的臉上。

“好你個寧七!”趙春生哇哇大叫,寧毓承朝他揮手,手上的水,全部用在了他身上。

趙春盛跳腳躲,笑着要去抓寧毓承。寧毓承不躲閃,壓低聲音道:“寧山長。”

寧山長這幾個字,在明明就是如來佛的緊箍咒。趙春盛立刻手忙腳亂站好,眼珠子左右轉得飛快,“寧山長在何處?”

寧毓承只是唬他,笑而不答,施施然離去。趙春盛遲鈍着反應過來,寧毓承是在框他,頓時懊惱地大叫一聲,拔腿就追。

這時,兩人看到站在廊檐下的寧禮坤,趙春盛怪叫一聲,連忙俯身見禮,腳底抹油溜了。寧毓承臉上的笑容僵了下,抬手施禮,叫了聲寧山長。

寧禮坤將他們的打鬧看在眼裏,瞪了眼寧毓承,暗罵了句小猢猻,還敢調侃叫他寧山長!

“天氣熱,也別貪涼玩水。”寧禮坤道。

“是,祖父。”寧毓承一如既往,熟門熟路乖巧答着。

“你大伯母要到明明堂管庶務之事,你可知道了?”寧禮坤上下打量着寧毓承,問道。

寧毓承本想說不知,見寧禮坤眼神犀利,審視地盯着他,老實地說知道,“祖父答應了?”

寧禮坤不由得重重哼了聲,這件事,果真與他也脫不了干係!

“你大伯母,將布莊給了寧才。”寧禮坤簡明扼要說了錢夫人找寧才之事,眉頭蹙起,“你大伯母爲何偏生要來明明堂做事,你可知曉?"

寧毓承答道:“大伯母究竟爲何來,她未曾告訴我,我不敢隨意替她回答。我的認爲是,大伯母有這個本事,能者居上,再也正常不過。祖父以爲奇怪,還是想不明白,祖父不若去問問祖母?”

寧禮坤聽到崔老夫人,禁不住一激靈,頓時反應過來,臉色一黑,怒道:“好你個兔崽子!”

寧毓承見勢不對,飛快跑了:“祖父,要上課了,我不能耽誤了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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