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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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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間起了一層薄嵐,浮在清澈的河水面上,細柳扶風,婦人忙碌漿洗衣衫,不時呵斥一聲淘氣的孩童。

寧禮坤沿着河岸踱步,負手在後,眺望着月河對岸。自從大雜院修葺之後,一改以前的破敗,錯落有致,整潔牢固。他便喜歡來河岸邊走動,對岸的人間煙火,總能讓他心情莫名愉悅。

今朝寧禮坤卻不大提得起精神,寧毓承的話,在他腦中不斷迴盪。

“天子無爲而治,是百姓之福。”

“盛世的百姓,照樣喫不飽。”

“種不出一顆真正美味的桃!”

寧禮坤清楚記得,在江洲府大旱的前五年,大齊打過一次仗,那次是先帝要收復被鄰國大夏奪走的西北西平府。

西平府離京城約莫三千裏,原本是大齊的邊關,邊軍駐紮在此,西平的土地都是軍屯田,百姓除去種地,若遇到打仗時,還要上戰場。

當地的百姓還有另外一重身份,被稱作府兵。府兵則是在打仗時徵召入兵營,且需要自帶糧食。

西平府氣候乾燥嚴寒,一年只耕種一季春小麥。軍屯種出來的糧食,無法滿足邊軍的喫喝。

打仗時需要徵兵,徵兵需要糧食,於是朝廷的官員就想出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將徵召的這部分兵丁當做府兵,就不需要喫邊軍的糧食,朝廷無需給邊軍撥付糧草。

最後的結果,府兵領着大夏軍進了城,西平變成了大夏的疆土。

此事成爲大齊的恥辱,朝堂上下諱莫如深,從不敢提。先帝銳意進取,一心想要革除朝廷積弊,對西平府更是念念不忘,在處置了幾個保守的朝臣之後,對大夏用兵,準備收復西平府。

朝廷的旨意,到達臨近西平的隴南道,用朝廷的急遞,足足要十五日。送一趟朝廷的旨意,除去人手錢糧,至少要跑死近二十匹馬。

這只是極少的花銷,兵器刀箭亦不算重要,最重要的還是糧草。無論是兵還是馬,必須填飽肚皮,至少能拿得起刀箭。

戰事焦灼,從預計的半年,拖到了兩年還未出結果。

因着打仗,民不聊生,隴南道的雜草都比莊稼高。朝廷缺糧,只能從江南道徵調。其中江洲府被收颳得最爲厲害,幾乎是剮肉剔骨。

大夏也苦於戰事,最終退兵,還回了西平府。江州府元氣大傷,好幾年都沒能恢復,再經歷一場大旱,無異於雪上加霜。

西平府迄今仍是軍屯,百姓還如以前一樣,平時種地,遇到邊關衝突,同樣需要徵召前去打仗。

他們的糧食從何而來,朝廷只當不知。寧禮坤自是一清二楚,“兵過入筆”,兵營一過,十戶九空。

大齊立國之初,戶部依照戶帖,覈計人口約莫七千八百三十二萬。西平府戰事前,大齊人口在八千九百萬。

戰事後,大齊人口在八千零三十二萬。到去年爲止,大齊的人口在八千兩百萬出頭。

寧禮坤心頭髮寒,“一將功成萬骨枯”,不算大夏的傷亡,大齊近千萬的人口,就這般無聲無息消失了。

“阿爹。”

寧禮坤正在出神中,聽到有人喚他,抬眼看去,錢夫人在他不遠處,朝着他屈膝見禮。

平時這個時辰,錢夫人正在聽府中管事婆子們回事,寧禮坤詫異地問道:“你怎地來了,找我可有事?”

“府中的賬目我都理好了,阿爹隨時可以主持分產。”錢夫人道。

“好,你辛苦了。”寧禮坤知道錢夫人能幹,並未多問,“大郎大後日便要進京,明朝你將三房的人都叫來知知堂。”

錢夫人說是,“阿爹,我還有件事要與阿爹商議。”

“你且說便是。”寧禮坤點點頭道。

錢夫人暗自吸了吸氣,將自己想去明明堂官庶務的想法徑直道來。寧禮坤聽得一愣:“你想去明明堂官庶務?”

“是,阿爹。”錢夫人不假思索承認了,“明明堂要辦算學工學,請來的先生以及他們的家眷,即將到江州府。我掌管中饋多年,無論是學堂的庶務,還是招待安排先生們,皆做過了無數次,最熟悉不過。”

寧禮坤倒不懷疑錢夫人的話,只他皺起了眉,“明明是學堂,出入都是男子,只幾個粗使婆子在竈房幫忙。庶務上並不缺人,寧才管了這些年,你若想管,只怕不合適。”

“我明白阿爹的爲難。明明是我們寧氏的族學,以前也沒有算學工學,現今的明明堂,早已今非昔比。像是阿瑛那般,說不定,以後還會來女先生。寧才這些年做得不功不過,阿爹的確不好撤了他的差使。”

錢夫人的話,條理清楚明白,饒是寧禮坤心中雖不願意,也不好直言回絕。

“阿爹放心,我先與阿爹提,待阿爹同意之後,我再親自去與寧才說。大翁跟隨阿爹多年,我們都將大翁當做半個長輩看,寧才也姓寧,都是一家人,自不會爲難,讓他喫了虧。”

對着兒媳婦,不比兒子,寧禮坤總要委婉些,不好出言訓斥。且錢夫人能幹,大房還要靠她操持,只能捏着鼻子,勉強答應了。

今朝毛氏不當值,寧才與長子傍晚時從明明堂回來,次子在外玩得一身汗回來,大喊着道:“阿孃。我要喫冰碗子!”

端午馬上到了,毛氏正在看賬,婢女芽兒看顧着在榻上爬的小女兒,聞聲她放下賬本,對進屋來的寧才抱怨道:“你看二郎,他成日玩得不着家,不如早些將他送去明明堂開蒙。

寧才唔了聲,不耐煩地道:“你沒看到我一身一頭的汗,茶呢?”

毛氏忙吩咐芽兒去準備茶水,“水井中涼着雞頭米,你提上來讓他們先喫上一碗。”

芽兒應下出去了,很快她就迴轉來:“太太,錢夫人來了。”

毛氏愣了下,寧才也神色驚訝。寧才雖藉着寧大翁的臉面,住着三進的院子,出入有車馬,家中有僕從小廝伺候,到底是下人。

錢夫人身份貴重,如何能來他們的院子。寧才皺眉,來不及多想,急急起身往外走,對毛氏道:“快,快去準備茶水點心,你我出去迎一迎!”

芽兒慌忙跑去了竈房,毛氏雙手無意識在衣襟上擦擦拭,四下張望,怕屋子不夠氣派,怠慢了錢夫人。錢氏已經轉過了影壁,寧才與毛氏臉上忙堆滿笑,小跑着迎上前見禮:“夫人來了,夫人稀客,夫人裏面請。”

黃嬤嬤陪着錢夫人一同前來,將手上提着的禮送了過去。毛氏受寵若驚捧在懷裏,臉都快笑了:“夫人真是客氣,夫人是大忙人,請都請不來,能來坐一坐,就是給足了小的臉面。”

錢夫人笑道:“這是給你家那兩個小子,囡囡的,不值幾個錢,讓他們拿着去玩。”

毛氏連着替兒女道謝,寧才側身迎着錢夫人進屋,請她在上首坐下,親自接了芽兒送來的茶水,雙手奉到錢夫人面前。

錢夫人接過茶喫了兩口,放在案幾上,長舒了口氣,道:“天氣熱,你們也坐着喫茶。”

毛氏見錢夫人眉眼間並無半點嫌棄之意,暗自鬆了口氣。寧纔在錢夫人下首坐下,毛氏坐在了他的左手邊,思索着可要留錢夫人用飯,又一時拿不定主意。

錢夫人這尊大佛光臨,他們的小院是蓬蓽生輝了,就是供奉不起!

錢夫人看了眼寧才,再看向毛氏,微笑道:“我不請自來,是有事與你說。平時你要去明明堂,毛氏也要當值,我便趁着你們都在的時候走一趟,說完事我就走。”

毛氏鬆了口氣,寧才欠身道:“夫人有事吩咐,儘快開口便是。”

“府中即將分產之事,你們應當聽說了。”錢夫人看着兩人道。

雖說分產之事尚未聲張,畢竟寧纔有寧大翁這層關係在,夫妻兩人早已知曉。兩人都不好多說,只陪着笑,含糊其辭了兩聲。

錢夫人並不在意,繼續道:“分產之後,我不再管着府中一大攤子事,便得閒了。我已經同老太爺說過,前去明明堂做事,管明明堂的庶務。”

寧才的臉霎時變了,毛氏也震驚不已,夫妻兩人面面相覷,寧才感到委屈又悲憤。他在明明堂做事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錢夫人就算是主子,也不能就這般急赤白賴上門來搶!

寧才頭上的汗,又開始不斷冒出,呼吸急喘道:“夫人前來,是讓我讓出差使,可是這般?”

“你莫要急。”錢夫人聲音溫和,不緊不慢地道:“我是來與你商議。寧才,你在明明堂做事,加上毛氏管着燈燭,一年的月例,算上賞賜四季衣衫冰炭等一起,約莫在三百貫左右。一個下縣縣令明面上的俸祿,一年不過兩百八十貫。你們能拿到

這般多,乃是因着,我們寧氏沒拿你們當外人看,老太爺沒拿你們當外人看,我也不會拿你們當外人看。”

寧才臉都紅了,一急就要說話,毛氏連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別聲張。寧纔想着寧大翁對他說過,在大事上,要多聽毛氏的話,他方忍住了,不甘不願哼了聲。

錢夫人只當沒看到他們夫妻的動作,面帶微笑繼續道:“分產以後,燈燭房也要拆開,畢竟三房各管各,毛氏的差使,究竟歸到哪一處,我也不清楚。只差使少了,月例肯定比不得以前。你們有兩個小子要養,還有囡囡,女兒金貴,長大後嫁

人,心疼女兒的父母總是捨不得,得要給囡囡備一份豐厚的嫁妝。我不拿你們當外人看,自不會看着你們喫苦受罪。"

寧才聽得雲裏霧裏,毛氏的臉色卻不大好,心緒不寧。

以前錢夫人當家時,她對府中的僕從嚴中有寬,只要不太過分,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分產之後,燈燭房各歸各,二房夏夫人看似溫和,卻不好接近,平時基本不搭理她們。三房江夫人脾氣不好,很不好相與。

錢夫人看着寧才,道:“我的陪嫁中有間布莊,雖不算頂頂大,一年下來也能賺個上百貫錢。我將這間布莊連地契屋契一併給你,你拿去好生經營,以後也喫穿不愁了。”

寧才一愣,錢夫人陪嫁的布莊,與江州府府衙只隔着兩條巷子,離寧府也近,地段極好。只這間鋪子,就值上百貫。關鍵是,錢夫人的陪嫁鋪子,肯定不會變賣。

錢夫人不再多說,站起身道:“我只是提一提,你們也無需現在決定,待你們商議好之後,再給我回話便是。”

夫妻兩人將錢夫人送出門,寧才站在門檐下,緊皺眉思索,只須臾間便放棄了,着急地往外走:“我去找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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