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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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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三郎,你快醒醒!”

變故陡生,山坡前亂成一團。寧毓閔焦急喊着暈倒的寧毓潤,賀祿如螞蚱般驚恐上躥下跳:“怎地了,發生何事了?可是有猛獸,是老虎還是熊?"

寧毓瀾在慌亂中,見寧毓承定在那裏,他嚥了咽口水,遲疑着上前,輕輕拉了下寧毓承的衣袖:“小七,你見着什麼了?”

寧毓承恍惚轉頭,“四哥。”他輕輕喊了聲,閉了閉眼,指着石縫道:“裏面有人。”

“有人?”寧毓瀾問了句,隨着寧毓承的指點看去。

太陽正好照在山石上,那雙混沌不明的眼珠,格外滲人。

寧毓瀾嗖地一下,渾身寒毛直豎。他驚叫一聲,緊緊抓住寧毓承後退,“小七,是鬼,是鬼!”

“四哥,不是鬼。寧毓承這時回過神,他長長深呼吸,道:“大白天哪來的鬼。”

石縫不太顯眼,在整塊山石上,看得出來開鑿的痕跡,大小約莫能容下一個成人鑽進去。

石頭凹陷下去處,長着細嫩的小草。春天萬物生,能看出石頭應該有幾天未曾動過。

聽到寧毓瀾叫有鬼,賀祿嚇得哇哇叫,跳着要往山下跑。混亂中,與寧毓衡撞在一起,他在驚慌中,以爲被鬼抓住,閉着眼乾嚎。

寧毓衡本來也被嚇得不輕,看到面前賀祿扭曲的臉,反倒被逗笑了,嫌棄推開他,喃喃嘟囔:“真是比鬼還要可怖!”

賀祿雙腿發軟,他跑不動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頭瑟瑟發抖。

“究竟怎麼回事?”寧毓閔被鬧得暈頭轉向,頭疼問道。

“二哥,這裏面有人。”寧毓承道。

“有人?”寧毓閔也如寧毓瀾那般問,他年長沉穩些,道:“有人住在山洞裏,有甚大驚小怪的?”

“不是住在裏面。應當是被關在了裏面。”寧毓承指着堵住的幾塊石頭,試探着伸手用力推了推,石頭果然紋絲不動。

暈過去的寧毓潤,這時幽幽醒轉,撐着坐起身,睜大眼睛依舊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沒事,裏面是人。”寧毓閔鬆了口氣,安撫了句寧毓潤,走上前朝石縫裏面仔細看去。

那雙麻木的眼珠,恰好這時轉動了下,他忍不住頭皮發麻。

“我們來這裏遊玩,叨擾了。”寧毓閔穩住神,客氣地道,

等了片刻,石縫裏的人並無回應。寧毓閔也沒了主意,看着寧毓承不知所措:“他還活着。”

裏面的人既然活着,說不定受傷無法動彈,或者無力回答。寧毓承雖覺着有些怪異,沉思了下,道:“四哥,我們將石頭搬開,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寧毓閔也是這般想,他點點頭,招呼湊過來打探的寧毓衡寧毓瀾:“老四老五,別胡思亂想,人還活着吶,你們快來一起搭把力氣。”

聽到裏面是活人,賀祿停止了哭喪,撅着屁股爬起來,蹬蹬蹬跑上前湊熱鬧。

幾人費盡力氣,合力抱起一塊石頭放在地上,裏面頓時看得一清二楚,臭味隨之散開。

一個瘦得皮包骨,身上穿着襤褸單衣,如枯枝般的老翁,奄奄一息躺在屎尿堆中。除此之外,山洞中別無他物,惟有一隻缺口的掏碗。

對着他們幾人,老翁眼珠又轉動了下,喉嚨上下呼哧,發出近乎寒風般淒厲,急促的聲響。

“鬼啊。”賀祿瞪大眼,這次不是害怕,是感慨。

幾人都沒做聲,太陽底下,仍舊感到寒意浸人。

“你是誰,怎地在這裏?”賀祿問道。

老翁沒有回答,估計他也說不出話來。寧毓承默默拿出水囊遞過去,見他的眼中迸發出熱烈的光芒,黑乎乎,如樹根纏繞的手指動了動。

“你慢慢喝。”寧毓承努力將手伸進去,將水囊遞到他的嘴邊,

老翁嘴脣蠕動,水從嘴角流淌下去。水囊空了,也不知他可有喝進去,仍然像是活死人那般躺着。

“二哥,他應該是餓着了。”寧毓承道。

他們上山只帶了些水,山下還餘下一些午間未曾用完的點心。寧毓閔道:“老四,你去拿一些喫食來。順便問問,他是誰,爲何在這裏。”

站在山腰處,能清楚看到山下的村落,村民也經常上山,應該清楚他的來歷,爲何會在洞中。

寧毓衡答應了句,正準備下山,這時從山腰背後轉過來一人,疑惑問道:“你們在作甚?”

“九叔?”寧毓潤看着來人,猶豫着喊了聲。

寧毓承循聲看去,認出了他正是有過一面之緣,被逐出寧氏的寧九。他身後揹着竹筐,裏面裝着的不知是野菜,還是藥草。

“我可當不起寧三少爺的一聲九叔。”寧九嘲諷地道,再次指着山洞問道:“你們在作甚?”

寧毓承見寧九隻朝洞內老翁看了一眼,似乎對眼前的情形見怪不怪,他應當瞭解內情。

“九叔。”寧毓承俯身見禮,將他們上山所見的經過仔細說了,“我們覺着奇怪,春日早晚寒涼,他這般躺着,遲早會出事。不知九叔可知究竟?”

寧九打量着幾人,神色譏諷。半晌後,他“呵呵呵呵”笑起來,“我當然知道,村子裏的人知道,全天下窮人都知道,寧尚書,賀知府,他們皆知道。你們......你們以後也會知道。”

寧毓閔幾人被說得莫名其妙,寧九是寧毓潤的親叔父,對寧九被逐出族,寧毓潤心情尤其複雜。聞言,他不禁惱怒地道:“你既然知道,願意告訴我們便直說,不願意告訴我們,就乾脆閉嘴,何苦在這裏嘲諷,打啞謎!”

“寧三少爺,昨日豪擲千金,卻未能抱得美人歸,看來是惱羞成怒了。”寧九瞥了寧毓潤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你!”寧毓潤臉色變了變,氣急敗壞地道:“誰告訴你的?是我不要與賀五郎爭,不是我輸!"

賀祿乾笑了下,不自在往後躲,避開寧毓潤惱火要喫人般的眼神。

“賀美男,老子撕爛你的嘴!”寧毓潤回過神,大吼一聲,氣得就要撲上去。

大事當前,寧毓潤猶在計較他那點臉面,不顧場合鬧騰,寧毓閔真正惱了,沉聲怒喝道:“老三,你要打架,滾開去打!”

寧毓潤見寧毓閔發火,到底悻悻住了手,暗自剜了賀祿一眼,警告他小心等着。

賀祿嬉笑着吸了吸鼻子,無視寧毓潤的威脅。

他阿爹說過,他們不相上下,都是不成器的紈絝,惹了就惹了。

寧氏不能惹的人,可不是他寧毓潤!

寧毓承兌賀祿寧毓潤的你來我往渾然不覺,他在認真思索寧九的話,越想下去,他的神色越沉重。

“他叫李大,祖輩都住在山下的牛水村,家中兒孫滿堂。”寧九簡單說完,譏諷地看着幾人:“他快餓死凍死了,你們還不趕緊救他。

“兒孫滿堂,還任由他自己在山上忍飢挨餓,這是不孝!”賀祿認爲寧九在胡說八道,很是生氣地道:“不孝乃是大罪,我這就去查,要是查實無誤,定將他的兒孫家人,全部抓進府衙打板子!”

寧九哈哈大笑,愉快地道:“去吧,賀公子趕緊去查。哦,對了,李大是官田的佃戶,是賀公子府上的佃農,你可要好生回給你阿爹知曉,讓你阿爹將佃戶都查一遍,若家中有不孝不慈不義之人,一定不要將地賃給他們耕種。否則,不孝不慈不

義之人種出來的糧食,指不定喫了糧食之人,也會變得不孝不慈不義!”

先前賀祿還在氣憤填膺,聽到官田,他敏銳察覺到不對勁,立刻閉上了嘴,

寧九嘴角鄙夷下瞥,朝山腰旁邊一指:“那邊還有呢,有一個已經斷氣了,她同是牛水村李氏一族的人,張氏張婆子,你們一道去吧,李大也不行了,正好一起收屍。”

山洞裏的李大,已經一動不動許久,眼珠也未曾再轉動過。寧毓承一瞬不瞬盯着,太陽照拂在他的後背上,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抬手拭去,滿手冰涼。

寧毓閔神情沉重,他似乎也想到了什麼,一言不發朝山腰另一邊走去。比先前山洞略低一些的山石上,開鑿了三四個相似的山洞。

靠近東邊的一處山洞,從山石中,斜伸出來一株杜鵑,怒放的硃紅花朵,隨着輕風搖曳,送來陣陣腐朽的臭味。

山洞中,躺着一具已經僵硬的婦人屍首。

與先前見到的李大一樣,婦人身形矮小瘦弱,蜷縮在那裏,破破爛爛,已與髒污混爲一體。

“賀公子,張氏家中,也是官田的佃戶。”寧九滿意看着他們如遭雷擊,震驚的神色,意味深長道。

賀祿雖看得毛骨悚然,他卻強撐着,一甩衣袖,怒道:“官田的佃戶多了去!寧九,你也姓寧,你活了這一把年歲,對江州府,知曉得比我,比我阿爹都多,你且說給我聽一聽,他們以前,究竟是誰的佃戶。我阿爹要是調任了,他們難道就無需

佃田地,是將官田送給他們耕種,還是你們寧氏將地送給她們耕種!啊,你說啊!”

寧九被問得冷笑連連,陰沉着臉道:“這哪是憑地,這是放印子錢,一年比一年欠債多,子子孫孫都還不清!”

賀祿沒聽明白,張着嘴一臉呆怔。寧毓承深深望了眼寧九,對寧毓閔道:“二哥,我們下山去村裏問一問。”

寧毓閔以前偷偷去給人治病,他看過人間疾苦,眼前的情形,還是讓他心情沉重。

“好。”寧毓閔回了句,叫上寧毓潤他們下了山。

李大與張氏在牛水村多年,他們下山之後,隨便問了個村民,便被領到了離得近些的李大家。

李大家三間正屋,西側搭着兩間草屋,估計是竈房茅廁。正屋半磚石半籬笆,堂屋頂的脊樑上蓋了瓦片,其餘東西兩間則是茅草頂。

李大的兒子李柱子正在忙着平整秧田,挑着糞桶,弓着腰準備去地裏。見到他們一行人到來,慌忙將糞桶放下,唯唯諾諾退到一邊,看上去很是驚惶。

堂屋中,李柱子的妻子夏氏聽到動靜走了出來,她挺着肚子,看上去已經有了身孕。一個約莫三四歲,一個約莫兩歲左右的稚童,緊緊跟在她身後,探出腦袋偷偷朝他們打量。

一家四口都穿着單薄打補丁粗布衣衫,面黃肌瘦,麻木不知所措望着他們。

先前寧九稱李柱子是官田佃戶,賀便惱怒不已。尤其是李柱子將李大丟棄不管,這是大不孝。在他阿爹的治下,有大不孝之事發生,便是他阿爹的教化不力!

他好不容易做出大善舉,給他阿爹掙得的功勞,說不定就此毀於一旦!

賀祿習慣性抬了抬手腕,被劃破的月白錦緞寬袖,在半空中飄逸晃盪,眼一橫,義正言辭道:“李大柱,你阿爹上山打柴,不小心受傷去世,你還不去將他揹回來,好生安葬!”

衆人瞬間呆住了,難以置信看向賀祿,一時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在衆目睽睽下信口雌黃!

李大柱呆呆站着,沒能聽懂賀祿話中的意思,老實巴交的他,囁嚅着解釋道:“貴人,我阿爹老了,病了,不中用,村子都這樣,把他背到山上洞中,等死後再安葬,阿爹他………………”

“混賬東西!”賀祿一蹦三尺,尖聲打斷了李大柱,指着他破口大罵:“你休得胡說八道,世人以孝爲先,你這就是大不孝!李大柱,你要是大不孝,就要把你抓到府衙去打板子,砍頭!”

李大柱嚇得瑟瑟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秦氏更是嚇得直接哭了出來:“他爹啊,他爹啊,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們娘倆該怎麼辦啊!”

賀祿哼了聲,暗自罵了句蠢貨,抬着下巴,神色倨傲道:“李大柱,你聽到你阿爹去世,一時傷心過度胡言亂語,倒也情有可原,我就不與你計較了。你是我家佃戶,你阿爹不幸離世,今夏給你家減免半成的租子,將你爹好生安葬了。”

李大柱本以爲要被砍頭,誰知突然天降好運,他一下轉不過來,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跟傻子般看着秦氏,“他娘,你可聽見了?”

“我聽見了,聽見了,是菩薩保佑,阿爹在天有靈,在保佑我們一家老小。”秦氏嚶嚶哭着道。

“無恥啊!”寧毓潤看着眼前的景象,脫口而出道。

賀祿瞪了寧毓潤一眼,對自己的反應滿意不已,臉上帶着自得的笑,嘴上卻很是煩惱無比道:“唉,還有一家,我真是忙啊!”

寧毓承默默看着,他沒有跟着賀祿去找張氏一家,緩緩走到李大柱面前。問道:“你家憑了多少畝地?收成多少,交幾成的租子?"

李大柱趕忙抹了把臉,道:“貴人,我家憑了三畝地,一畝旱地,兩畝水田。年成好的時候,能收麥近一百七八十,稻近兩百六七十。租子,租子要上交約莫六成半。”

“可有耕牛?”寧毓承問道。

“五戶人家共養了一頭。”李大柱答道,不知想到了什麼,他補充了句:“豐年也不好。豐年朝廷要多收一成賦稅,說是留着賑災的糧食。荒年時,我們沒收到這一成的災糧。”

三畝地,水稻加上小麥,按照豐年算,共收糧食七百二十斤,交六成半的租子,餘下兩百五十斤左右。李大柱一個成年勞動力,每天都喫不到一斤糧。耕種三畝地,他比耕牛都要辛苦。

寧毓承打量着李大柱,他頭髮胡亂挽在腦後,髮絲灰黑各半,臉黑黢黢,瘦得顴骨快頂破皮,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了,你阿爹呢?'''''

“我今年三十整,阿爹四十七整。”李大柱答道。

寧毓承心頭彷彿被塞了棉絮,幾乎無法呼吸。他再也不下去,倉惶轉身離開。

田間地頭的農人,依舊彎腰忙碌個不停,有人走在田埂上,也佝僂着身軀,永遠直不起身。

寧毓閔邊走邊回頭望,見寧毓承沒跟上來,不放心回來找。看他站在一顆香樟樹下,俯身乾嘔,不禁擔憂不已,跑上前關心問道:“小七,你怎地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寧毓承五臟六腑都在翻滾,又堵又悶,他深深喘了口氣,站起來撐着香樟樹,搖搖頭,道:“我沒事。

寧毓閔愣了下,道:“小七,可是你先前見到屍首受了驚嚇?”

“二哥,不是。死人不可怕,也沒人親眼見到鬼害人,活人纔可怕。”寧毓承淡淡道。

寧毓閔怔住,半晌後,苦澀地道:“是啊,活人纔可怕。”

太陽漸漸朝西邊移動,風起了,吹得人身上涼颼颼,香樟樹葉嘩啦啦響。

寧毓潤繃着臉跑了回來,揮舞着手臂,生氣地道:“賀美人不要臉,他簡直是睜眼說瞎話!他當人都是傻子呢,李大柱阿爹李大,明明就是背到山上,關在洞中等死,張氏也是那樣,他竟然說是意外!賀祿還說,在前朝時,朝廷就下令,廢黜禁

止這一習俗,不許再將生病,不能再幹活的老人,背到山上老人洞丟棄。大齊以孝爲先,世人講究孝道,絕不會發生豬狗不如,棄養親生父母之事!”

“那該怎麼辦?寧毓閔問道。

寧毓潤無語道:“二哥,你這是何話,當然要給父母養老送終,怎地問出怎麼辦的話來!”

“他們養不起,誰能幫他們養?朝廷講究孝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朝廷可會幫他們養?”寧毓閔問道。

寧毓潤被噎住,他不做聲了,低頭踢着地上的泥,道:“這種傷天害理,有悖人倫綱常的事,總歸是不好。”

“我以前醉心醫術,經常去幫人看病。給老人看的,極少極少,八成都是一家之主,餘下的便是家中的男丁,餘下幾個則是婦道人家,小娘子。若病得嚴重些,很快他們就不再尋醫問藥了。以前我不瞭解,更沒再過問,他們是已經病癒,或是已

經病亡。

寧毓閔自嘲地笑了,“如今回想起來,他們都不是,他們是在等死。”

這時,賀祿從張氏家中離開,前來找他們。見幾人都不說話,神色訕訕道:“走吧,天色不早,我們該回城了。’

寧毓潤道:“賀美人,我真是小瞧了你。”

賀祿聽寧毓潤話裏有話,懊惱地道:“彼此彼此,寧三郎,你阿爹在甘州府做官,你敢說甘州府沒這種事情發生?”

“你!”寧毓潤被搶白,他卻無法反駁。

甘州府產鹽,土地貧瘠,百姓比江洲府還要窮。寧毓潤絕不敢打包票,甘州府便是海晏河清。

賀祿見寧毓潤喫癟,得意地搖頭晃腦,道:“我看不得人受窮,免了他們一成的租子。唉,以後我再也不來了,要是多看幾樁,官田的租子都得被我送了出去,唉,我簡直是敗家啊!”

“五郎,你可知道,府上賃給李大柱的官田,要收幾成租?”寧毓承問道。

賀祿哪知這些,平時的租子,皆是府中管事在操心,每到交租的時候,自有管事他們去忙活。

“府上賃給李大柱的官田,收六成半的租。”寧毓承道。

“我聽管事說,平時他們沒種子下地耕種,都是阿爹好心先借給了他們,待收成之後再還!”賀祿不服氣道。

寧九先前控訴,憑地等於借印子錢,寧毓承這時明白了裏面的意思。

賀道年借給佃農的種子,待糧食收成之後,肯定要收取利息。印子錢的利息高,他收取的利,絕不會低。

寧毓承沒再做聲,話到嘴邊,始終難以出口。他不清楚,寧氏的佃農,可有借寧氏的種子,償還高額的利。

賀道年只是江州府的過客,最多五六年就會離任。滾得再高的利,他調任後就難以收回來。

而寧氏在江州府,積累下來的利,他們纔要子子孫孫來償還。

串子他們將地中的草大致拔完了,一行人經過了山上的驚嚇,都沒了精力說話,道別後各自離去。

上了馬車,寧毓閔靠在車壁上,按着自己的胳膊,道:“這一天明明沒做甚,腿腳都酸得很。小七,你可還好,回去後喝一碗熱湯,早些歇息。”

“二哥,我沒事。”寧毓承抬了抬腿腳,讓寧毓閔放心,問道:“二哥,你可知道,九叔究竟犯了何事被逐出族?”

“我也不大清楚,只聽說九叔讀書不認真,常與那些愛空談之流來往。”寧毓閔警惕張望,壓低聲音道:“我聽說,祖父辭官之事,與九叔有些干係。”

寧毓承哦了聲,寧九犯下的事,只怕不小。

“二哥,我們府上向佃農收幾成租?”寧毓承問道。

“租子的事情是大伯父在管,我聽阿孃抱怨過,好似看年成,荒年收得少一些,豐年也不加租,大致在五成左右。阿孃說,大伯父是拿公中的錢,在替自己積攢名聲。”

江夫人的抱怨聽多了,積攢在心中,壓得寧毓閔經常透不過氣。說出來之後,他不禁長長舒了口氣,苦笑道:“小七,阿孃沒甚壞心,她就是要強。”

“嗯,二哥放心,我不會說出去。”寧毓承道。

寧毓閔笑了起來,道:“小七少年老成,與你商議事情時,我經常以爲,你是大人了。”

“二哥,你將我看做大人就是。”寧毓承的確裝不來少年,他也沒想過要硬裝。而且他在思索佃農的事,寧毓閔是兄弟中最可靠之人,道:“二哥,五成左右的租子不算低,一年到頭,大半時日要靠野菜豆子充飢。”

“我以前聽大哥說過,但租不能再減,減了會發生騷亂。患貧不患均,其他的佃農見到寧氏的租子低,他們會爭搶着來佃寧氏的地,或是要求主家降低租子。主家肯定不願意,難免發生打鬥傷亡,寧氏便成了衆矢之的。”寧毓閔緊張地道。

寧毓承應了句好,他考慮過這一點,寧氏一旦敢動搖所有權貴的利益,將會萬復不劫。

老人洞的慘狀,在寧毓承眼前不斷回現。

他以爲陳淳?家過得悽慘,誰知,到處都慘不忍睹。

讀書,做官,做個清正廉明的官員。

一點都改變不了窮人的現狀,除非矇住自己的雙眼。

回到寧府,寧毓承與寧毓閔道別,他回到松華院,更洗之後,在自己院子用了些飯食,便坐在榻上發呆。

沒一會,福山進來道:“七郎,老太爺讓你前去知知堂。”

寧毓承來到知知堂,寧禮坤剛從外面回來,滿身的酒氣,他喫了口茶水,放下茶盞道:“地裏的活做得如何了?”

“我們拔了一會草,餘下的活,都是賀祿的隨從幫着我們做了。”寧毓承坦白答道。

寧禮坤一愣,板着臉道:“你倒是實誠,只我讓你們乾的活,居然交給了別人去做!陽奉陰違,你的孝道呢?《孝經》可讀了,你且說說看,究竟錯在了何處!”

“祖父,我們去爬山了。在山上,我們看到了老人洞。”寧毓承直視着寧立坤,將爬山之事娓娓道來。

“老人洞?”寧禮坤唸叨了句,臉色微變。

“一個洞中有具老婦的屍首,一個洞中有個老翁奄奄一息,沒多時斷了氣。將生病沒用的老人........其實算不得老人,他們不過四五十歲出頭,因着下地勞作,他們大多在這個年歲都死了。”寧毓承道。

寧禮坤緊盯着寧毓承,聲音沉了沉,道:“小七,你究竟想說?”

寧毓承平靜地道:“祖父,你讓我讀《孝經》,我讀了,自以爲有些心得。《孝經》究竟講的不是孝,而是忠。祖父,可是這樣?"

寧禮坤頓了下,猛然間神色大怒,將茶盞用力一摔,厲聲道:“寧小七,讓你讀書,你讀得亂七八糟!今天不好生收拾你,老子以後管你叫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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