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的眼睛閃着光亮,眼神深處卻是隱竺讀不懂的層層疊疊。
那晚的事情,在兩個當事人刻意的掩飾下,就此被揭過去不提。
蕭離對於隱竺是志在必得,但並不想把隱竺逼得太緊,露了破綻便宜了別人。儘管不提,但總是有點心照不宣的意思,後續的,他自有計較。
隱竺是覺得,與工作相關的事情,萬不能兒戲。所以,她還是用以往的態度來工作,來對待這個上司。可她自己也知道,還是有了變化,摻雜了私人情緒在裏面,他看起來更可怕了。
週末,隱竺搭沈君飛的車回家,路上總有點魂不守舍。沈君飛也就放棄了和她聊天的念頭,收聽路況信息,專心開車。
隱竺被公佈的一串違章車牌號煩得回過神來,“我怎麼有種坐在出租車裏的感覺?你竟然還聽這種電臺,服了。”
“今天有點累,沒個聲響,我怕我睡着。”廠子裏面出了點事情,他連着熬了幾天了。
“你不早說,”隱竺緊張起來,雖然今天天氣很好,天色也還早,但這個時間,高速上面正是車多的時候,反應快慢對安全很有影響。“咱們坐火車,或者明天再回來也行啊。”
沈君飛伸手關了音響,“真擔心,就和我說說話,前面就出高速了,沒多遠了。”
隱竺還不放過安全教育的機會,“酒後駕車、疲勞駕駛都是開車的大忌,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你現在這種行爲叫草菅人命。”
“噢,菅誰了?你別窮緊張,開了多少年車了,我心裏有數。”沈君飛根本沒當回事。
“菅我了啊!保不齊還有哪個倒黴的被你撞上,也捎帶着菅了。你死不足惜,可惜了我們了!”
話說完,隱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沈君飛已經在那兒爆笑起來,“馮隱竺,你怎麼什麼都敢說!”這臺詞可不是他設計的,沒想到隨口說說,也能有這樣的引申效果。這樣過分的玩笑,他一向是不敢和隱竺開的。
隱竺馬上明白了沈君飛在笑什麼。羞臊歸羞臊,她也不是不解事的小女孩了,倒也沒真的惱羞成怒,“笑吧,笑吧,跟你這種沒文化、沒常識的人,我就多餘說這些!”
沈君飛又笑了一陣,才收斂起笑意說:“馮隱竺,你要總是這麼放得開,就沒那麼多煩惱了。”
隱竺點點頭,很受教的樣子,“對,我就沒皮沒臉,沒心沒肺,天天也就傻樂呵了。”不是不知道自己變得喜歡鑽牛角尖,把自己鑽得孑然一身,把身邊的人的生活也鑽得一團亂,首當其衝捲入混亂的就是吳夜來。
照片事件,隱竺沒跟任何人提過。怎麼想都是,要是被人知道,她爲着這種屁大的事兒就離婚,非得捶死她不可。離的時候好像是有理有據,可真正回過頭想,算得上事兒的也就這麼一件。
真的像媽媽說的一樣,時間長了,什麼事情都會過去。要是真的沒分開,恐怕現在自己早就上趕着和好如初了,雖然好的時候,也沒見有多好。隱竺辨不清心裏是什麼感受,是有點難捨還是有些慶幸呢?
搖搖頭,制止繼續想下去的念頭。再怎麼樣,大不了兩個人也是互不相欠,怎麼就吳夜來變成被害者了呢?有她沒她,對他來說還不是一樣。馮隱竺,你別太拿自己當盤菜好不?隱竺在心裏教訓着自己。
“離變傻還且有一段距離呢,你還得努力。”沈君飛又是一副憋着笑的樣子,看起來就很欠揍。
“我要是真傻就好了,省得煩了。”
“你們頭兒又折磨你了?”沈君飛有個工作團隊,大家都這麼叫他,所以他一般也將這個稱呼套用在所有級別的各類上司頭上。
隱竺把車窗關小些,纔開口,“比那個可怕,他說他喜歡我。”這樣的話,她總不能對着窗外大喊。
沈君飛並不意外,那個蕭離那麼反常,沒有古怪才奇了怪了呢。“這麼神奇?對你不再施行暴政了?”
“我怎麼辦啊,我不想幹了。”隱竺忍不住噘嘴,這頂頭上司的花樣層出不窮,一轉眼就從剝削者變成愛慕者,她實在是適應不良,連帶着都有些消化不良。
“那就別幹了。”沈君飛想了想說:“你不想答應他,就註定討好不了他。像你這種情況,還調換不了工作崗位。與其這樣尷尬彆扭的共事,不如撤出來。”
“那我不是很無辜麼。”隱竺儘管知道沈君飛說的是事實,目前的情況,想在蕭離那兒想皆大歡喜,是不大可能了。但她總覺得爲這種事情離職,有點委屈,總幻想着能忍一時就風平浪靜。
回家是打算着轉換個場景,好好休息一下的。這幾天對着蕭離,說什麼、做什麼都要反覆推敲着來,累得馮隱竺是個細胞就要罷工。到了家,媽媽偏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讓她不得不從乾燥柔軟的牀上把自己拎起來。
“媽,怎麼了,家裏有什麼事麼?”
“你們離婚的事情,還沒和公公婆婆說呢?”媽媽的話,雖然是問句,但是語氣是肯定的。
“他說等他去說,不用我管。”爸爸媽媽這裏已經說清楚了,所以隱竺就沒再催吳夜來。畢竟什麼時候和家裏說,要看他自己的安排,同她也沒有多大關係了。
她減少了往婆婆家打電話的次數,但一兩週總會打一次,婆婆他們偶爾也會打過來,所以一直有聯繫。
她知道吳夜來回過一次家,但只住了一晚就回部隊了。婆婆當天晚上打過電話要她回去,還讓吳夜來自己和她說。從婆婆喊他過來接電話開始,隱竺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都要把話筒震掉了,等到他的聲音傳過來,更是連氣都不敢喘,生怕他發現她的過度緊張。
幸好吳夜來只是叫了她一聲,然後就沉默。她應了他一聲,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兩個人就這麼的無言以對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嗯,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我再給你打電話。”
當然,不會接到他再打的電話了。雖然明知道這樣,明知道那句話就如同“改天一起喫個飯”之類的一樣,都是句再標準不過的客套話了,可她還是不爭氣的爲此擔心了一陣。擔心他真的打電話過來,不知道怎麼應對,是冷言冷語還是平淡以對?更讓她擔心的是,他會不會真的再打來。
媽媽皺着眉頭,“之前沒說,就等一陣再說吧。”
“怎麼了?”
“我今天和你爸爸去醫院開點藥,遇到你公公了,說你婆婆正住院呢。你公公忙着回家取什麼東西,還要趕回來給你婆婆買飯,我們沒說上幾句。他只是一再的說不讓告訴你,怕你們擔心。我琢磨着,他們可能誰也沒告訴。我和你爸想明天去醫院,看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反正我們倆在家裏也沒什麼事情。以前,兩家走動的雖然少,可你公公婆婆包括他奶奶都是挺好的人,對你也好,總是當過一家人的……”
媽媽沒再說下去,可隱竺明白,她可能是覺得離婚這件事是自家理虧。要是能爲吳家做點什麼,她心裏也好受點。
“媽,你們明天去吧,我這就去看看。”隱竺說着話就往外走,“是一院對吧。”那裏他們有熟人,一直在那裏開藥。
婆婆的身體一直不好,血壓高,心臟不大好,都是老年病。但到要住院的程度,都不告訴他們,估計是婆婆的主意。她一向好強,不喜歡給人添麻煩。自己有個小病小痛的,從來就不當一回事。
打車去醫院的路上,隱竺想起得給吳夜來打個電話。幸好,他沒關機,電話很快打通了。
“吳夜來?是我。”隱竺只聽他“喂”了一聲,就忙說:“媽住院了,具體情況我現在還不清楚,是我媽他們在醫院恰巧遇到爸了。我在去醫院的路上,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前面的那些說得還算鎮定,可最後的這句,習慣性的露出些心虛。以往家裏的事情雖然也是指望不上他,但是有什麼大事都是要他拿主意的。
“你別慌,”吳夜來好像知道隱竺有點亂了方寸,“我這就請假,爭取儘快回去。我一直開機,有事你再打過來。”
“好,我到了,回頭再說。”隱竺的心安定下來,他能回來就好。
到了醫院才知道,婆婆是要動手術。婆婆說咽喉附近一直有個小瘤,但是不疼不癢的,以爲是小粉瘤,她也沒在意。前一陣發現這個小瘤有點長大了,還影響吞嚥,所以才決定來醫院割掉。開始的時候,以爲是可以在處置室做的小手術,根本沒打算驚動他們。到了醫院,一系列的檢查下來,才說得住院等手術排期。
“你怎麼趕回來了,這怪你爸,沒說清楚。我這個是小手術,估計是不住院不給報銷,所以才掛個牀。前幾天我都沒在醫院住,打個針就回家了。你告訴小來了?”婆婆嘴上雖然說不用他們回來,但是能看出來,她很高興兒子媳婦都能回來。
“嗯,他已經在路上了。”查婆婆所住病房的時候,隱竺醫生值班室已經問過婆婆的病情,不是像婆婆說的那麼簡單。她的瘤是長在甲狀腺上,需要切除。之後要做切片,做病理,才能最後確定性質和狀況。
走廊上人來人往的,況且在電話裏面說也說不清楚,反而讓人擔心。她只好給吳夜來發了消息,“媽明天手術,是甲狀腺瘤。一院老住院處417病房。”
發好消息才走了兩步,吳夜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我上車了,你是等我,還是先回家?”
“我等你。”
結束了簡單的對話,剛好找到病房。六人間的病房,還加了兩張牀,不大的房間,滿屋子人,條件實在是差得很。
“你喫飯了沒?先去喫飯吧,樓下的食堂做的菜還不錯。我這裏也不用這麼多人陪着。”婆婆攆她。
看婆婆的樣子,是真沒把手術太當回事,隱竺也不敢表現得太緊張,聽話的下樓喫飯了。媽媽那邊得打電話告訴一聲,都惦記着呢。
喫完飯回來,把公公勸回家,隱竺自己留下來陪着婆婆。晚上沒有針,明天一早有術前的檢查要做,所以晚上得留在病房。
婆婆躺在那兒,笑眯眯的聽隱竺和她聊天。婆婆一向是不多話的,偶爾有些話題她感興趣才說幾句。隱竺揀工作上一些有趣的事情講給婆婆聽,把周圍的人都逗得哈哈笑。
“歇會兒吧,喝口水。”婆婆遞給隱竺一瓶飲料,是她常喝的綠茶。一定是趁她出去喫飯的時候,讓公公去買的。
“媽,我不累。”隱竺秉着少說少錯的原則,話題都繞開吳夜來走,實在不輕鬆。
婆婆卻說:“坐車趕回來怎麼會不累,你也回家吧。我這兒什麼事兒都沒有,小來得半夜到家,你們都明早再來。”
隱竺不肯走,後來婆婆親自下牀推她出門,“快回去吧,這裏沒你們睡覺的地方。明天手術後,你們願意陪再陪我好了。別忘了給小來打電話,讓他直接回家啊!”
隱竺在醫院走廊站了好一會兒,才往家走。婆婆的良苦用心,她怎麼會不明白,無非是想讓小兩口多點時間在一起,不願意他們只在醫院守着她。要是老人們知道他們已經離婚,一定會倍受打擊吧。晚上怎麼也是得回婆婆家住,手術前後,不能讓老人們再擔心。
吳夜來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了。在房間裏面看到隱竺,着實的鬆了口氣。馮隱竺還是肯替他着想的,一直也是個稱職的兒媳婦,想到這些,他忍不住又走近了些,停在了牀頭。
隱竺根本沒睡着,時隔大半年,再回到這個房間,又知道吳夜來隨時可能回來,她怎麼睡得着。等到屋裏沒了聲響,隱竺睜開眼睛,卻不防直直的看到了吳夜來的眼裏。黑暗中,他的眼睛閃着光亮,眼神深處卻是隱竺讀不懂的層層疊疊。閉上眼,再睜開看去,吳夜來已經不在眼前了,好像剛剛的畫面只是她錯覺。
又過了一會兒,身邊一陷,是吳夜來躺了上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伸過來,摸到了她的,握住。他是怕了麼?隱竺把另一隻手伸過去,輕拍他笨拙的安慰着。這樣,姿勢就成是隱竺摟住吳夜來,多少有些奇怪。但他沒動,也沒出聲。
漸漸的,隱竺有點困了,頭耷拉下來,貼住他的。他的額頭溫溫的,卻硬硬的,對上了,可算不上舒服。隱竺想抽回手揉一下,可他卻不肯鬆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手臂也放到了她的身後,把她圈在懷裏。隱竺拍他的手,反而成了裝飾,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離都離了,用不着再順他的意討好他了。手不能動,隱竺就將頭扎到他的胸前,很是蹭了一下解解癢,然後堅定的抽出手,不忘用手肘不經意的杵他一下。有些動作,要使上全身的力氣,有時候甚至要蹬住他的腿在他身上借力。所以,雙手終於解放的時候,她事實上已經在他的懷裏呈團狀,像個小蝦球。所以,吳夜來一抄手,這團小蝦球就又穩穩的在他懷裏了,只是方向發生了變化而已。
“你幹嘛,”隱竺壓低了聲音輕喊,“快鬆手!”
吳夜來像是聽不懂一樣,抱住她的雙臂甚至還緊了緊,“別吵,明天得早起。”
隱竺心說,誰不知道明天得早起呀?但凡有點風度,不,但凡有點常識就知道,今晚這種情況,就該把牀讓給她不是麼?不讓也就算了,他的確需要好好休息,她能理解。可不讓也不能霸佔到這個程度吧,牀上的東西也算是他的?
正想再說點什麼,輕輕的鼾聲從身後傳來。扭過頭看去,吳夜來兀自睡得香甜,常鎖的眉頭都鬆開了。毫不設防的樣子,讓他看起來終於年輕了些,有點像這個年齡該有的模樣了。不知道爲什麼,看着這樣的吳夜來,隱竺心裏不由得一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轉回頭,隱竺將頭讓過他的手臂,輕輕擱到牀上,讓吳夜來的胳膊在頸下穿過,免得壓到他。但這種姿勢本就不舒服,加上是刻意爲之,不一會兒就讓隱竺的頭頸都僵硬得很。越是不想動,越是感覺非動下不可,讓隱竺不自覺的每隔一會兒,就前後挪挪,以此來鬆鬆頸背。
突然,頭上傳來吳夜來壓抑的聲音,“別再動了……”
隱竺纔剛剛小心翼翼的蠕動了下,被他這一說,馬上停在那兒。後面的感覺異常敏銳,不容她錯認,尷尬的說:“你不是睡着了麼?”
吳夜來縮緊手臂,不鬆不緊的勒了下隱竺的脖子,“你是當我睡着了麼,你是當我暈死過去了吧!”
隱竺鑽了出來,“誰管你,我要睡了。”把一旁的被子拉過來蒙在頭上,更丟人的顯然是他,怎麼好像她是那個沒臉見人的呢。
吳夜來嘆了口氣,轉過身,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等心頭的躁動慢慢平息。幾乎忘了已經分開的事實了,多一個晚上,都是偏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