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半。
蒲香在鬧鐘響起前幾分鐘醒了，她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純白色的天花板。
一成不變的白，她看了十來年，突然想起來，原來她們搬進這個房子都已經這麼久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輩子忙忙碌碌，她今年都65歲了。
兒子成家立業，在大城市站住了腳，有一份高薪的工作，老婆娶的城裏姑娘，學歷高，條件好，孫子都生了三個。
無論是在住的小區，還是回到農村老家，誰看到她不是一整個羨慕，說一聲有福氣。
蒲香一個農村人，農村老太太，能跟着兒子在大城市享福。
用年輕人的話來說，那是人生贏家。
蒲香醒神了幾秒，然後先側了身，用手撐着牀面坐起來。
她的腰不太好，年輕的時候做重活太多，扭過幾次，就落下了腰突的毛病，一直也好不利索。
再加上年紀增長，原本好好的腿腳也不利索了，更別提這腰。
就這麼個樣子估計得跟着她進棺材。
大牀的旁邊還有一張小牀，裏面一個不到2週歲的幼兒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這是兒子石佳傑的第三個兒子，她的三孫子。
這娃半夜愛哭鬧，早上倒是能睡到九點左右，雖然有點鬧心，但帶着也算是一天好過一天。
蒲香輕手輕腳出了房間，又把門小聲關上。
家裏人多，三個大人，三個小孩，口味還都不一樣，一天三頓飯準備起來最是讓人頭疼。
饒是蒲香早些年做過小喫，開過小餐館，有時候都感覺弄不好，菜上桌，大人小孩都搖頭，說不想喫，喫膩了，沒胃口。
問他們想喫什麼，回答每次都是“都行、隨便弄點就行”。
要是點菜了，就是想喫個佛跳牆，對於蒲香來說，反而不是難事。
今天的早飯算是輕鬆的。
前一晚兒子說要喝皮蛋粥，兒媳說想喫蝦仁餛飩，大孫子要雞蛋餅，二孫子要喫牛肉麪。
四個人，四樣式。
蒲香動作麻利，洗米上鍋，先煮上，然後拿了一點麪粉，開始做皮子，和好面醒面的時間，去冰箱裏保鮮層裏拿了一小盒大蝦出來，這是前一晚去超市買的，放在盒子裏泡着水，冷藏一晚上，蝦還活着沒死透，這樣口感比較新鮮。
捏蝦仁，去蝦線，用料酒和調料醃製幾分鐘。
冰箱裏也有前一晚提前剁好的肉餡，包餛飩的時候，包上肉餡，再加上整隻的蝦尾，一口下去，絕對的滿足。
包完了餛飩，用溼紗布蓋上，又把雞蛋餅的麪粉糊調好，香腸絲、裏脊肉切好、煎好，麪條煮好放進涼水裏備着，牛肉麪的牛腩前一晚已經燉好了，等會兒再入鍋熱一熱就行。
蒲香有條不紊做完這一切，看了一眼時間，過去先叫大孫子起牀。
這孩子不至於不想去學校，但是早上起牀總喜歡拖拉，弄得慢了，他爸送他去學校趕不上，不止父子，還要加上夫妻，一頓吵，吵得人頭疼。
二孫子上幼兒園，時間可以晚一點，兒媳婦去上班，正好送他過去。
比起大孫子的拖拉，二孫子性格倒是爽利一些，一起來就精力旺盛，在家裏滿屋子噠噠地跑。
“康康你別跑，來洗臉刷牙。”
“康康別動你哥的書包，小心他打你屁股。”
“哎，你這孩子，讓你別動，還給倒一地！”
……
兄弟幹架，小的被大的一頓揍。
二孫子哇一聲跑來告狀：“奶奶，哥哥打我！”
大孫子衝過來追着人繼續揍，兩個人圍着蒲香打轉，繞得人頭暈。
男孩子力氣大，別看才小學，蒲香已經有點拉不住人了，不小心捱上兩拳，也是生疼。
當爸的看不過去喊了幾聲，小孩也不聽，當媽的也加入進來。
一早上，不止人間煙火氣，還有人間鬧騰勁兒。
一家四口喫了早飯，兩大人一前一後送兩小孩去上學。
家裏終於安靜下來。
蒲香去到房間裏看了一眼小孫子，小孩睡得沉，也沒被鬧醒。
她回到餐桌前開始喫早飯，兒媳婦今天胃口一般，八個餛飩只喫了六個，還有兩個在鍋裏，還沒怎麼糊，她撈出來喫了。
粥也剩了一點，她分了兩碗，一碗留着中午喫，她自己一個人，隨便弄點對付一口也就是了，特地弄，她嫌麻煩。
孫子喫剩下的餅和麪，乾淨的，孩子沒動過的，她都掃了尾，剩下一些就都倒廚餘，她不心疼這點東西。
喫完，開始收拾一桌子的碗筷鍋具，燃氣竈和油煙機也要擦，不然油污積多了，更不好弄。
她倒是想過要買個洗碗機，但是兒子和兒媳婦都不點頭，都說機器沒有人手洗的乾淨。
兩人都不同意，她這個當媽的，也不想弄得家裏氣氛不愉快，也就歇了這條心。
收拾完廚房，還有客廳，書房，陽臺，小孩子的玩具，喫完沒喫完的零食和包裝袋，前一天晚脫下來丟在一邊的衣服，襪子，毯子，一樣樣歸類，該丟洗衣機的丟洗衣機。
以前單就兒子一個人的時候，她收拾的時候還會說兩句，現在多了兒媳，很多話她也不好說，當媽的說兒子女兒都沒事，當婆婆的一句也說不得。
收納完，全屋拖地，當時買房的時候兒子硬是看上了複式，還有一個樓梯，也得擦。
天天打掃還不太看得出來，但凡一兩天不弄，地上、桌面全是灰，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
掃地機器人她挺想買兩個，兒子兒媳嫌機器掃不了樓梯，最後還是得人工，還不如省了這個錢。
蒲香也只好習慣性地把嘴閉上了。
弄完這些，三孫子醒了，開始哭，她去給換尿片，再穿了衣服抱出來，然後擦臉餵奶粉。
小的喫飽喝足，擠着時間把洗衣機裏的衣服拿出來晾了，一切收拾完，時間也不早了，蒲香就推着小車，帶着孩子和他的一堆東西去買菜。
菜場全是生魚肉，人又多，孩子爸媽嫌細菌多，所以她買菜要多走200米去超市買。
大袋小袋，加一個奶娃，一路滿滿當當出去，更加滿滿當當回來。
中午倒是輕鬆，奶娃抱個奶瓶，她自己隨便對付一口，看着孩子自己在客廳的爬爬墊上玩會兒，等到一兩點孩子困了，哄着他睡一覺。
就這一會兒蒲香稍微能喘口氣，歇上一會兒。
最近天氣開始變涼了，換季的東西該拿出來了，厚被子得曬曬，衣服也翻出來，一些夏天的東西，也該洗洗乾淨再收起來。
家務活這名叫得也沒錯，它就是活的，每天都會自己長出來，怎麼幹也幹不完。
韭菜的長勢都沒它好。
孩子能睡到下午三點半左右，等他醒了，就要帶下樓去走走，小區裏也有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爺爺奶奶會帶着一起遛彎。
蒲香和幾個熟悉的都加了微信好友，時間差不多就會收到微信，有時候是她發給人家，有時候是人家發給她。
【樂樂奶奶，你們今天下樓嗎？】
【我們現在下去了。】
蒲香回了一個“我們也下來了”，讓孩子坐在小推車裏，背了個雙肩包出門。
他們買的小區房價不便宜，物業費也同樣比普通小區要貴上不少，不過居住環境倒是確實不錯。
小區樓下綠化弄得很好，綠道能全部走通，也有小孩子玩的草坪和滑梯、蹺蹺板之類，只要還沒上幼兒園的小孩，基本上都能在這裏打發時間，發泄精力。
“樂樂奶奶來了，今天好像比昨天晚了點。”
“是啊，孩子今天睡得有點晚，起來也就晚了。”
“樂樂這孩子可真乖，一點不鬧，長得還漂亮，看看這大眼睛，和他媽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長大了肯定是個帥哥。”
“你們家潼潼才漂亮，小姑娘雪白雪白的，跟個洋娃娃一樣。”
“樂樂奶奶你這是三個孫子，纔想要個小孫女，你呀，生在福中不知福，隔壁幢的王阿姨知道吧，兒媳婦生了兩個小姑娘，她看着你不知道多羨慕呢！”
……
要蒲香說，孫子或是孫女，有一個就夠了，但是兒子兒媳一生再生，她也阻止不了。
生了她只能幫着帶。
有着三個孫子福氣的蒲香帶着孩子遛彎結束，兒子和兒媳的微信也到了，今晚兩個只有一個回家喫飯，兒子加班不回來喫。
大孫子和二孫子放學接回家的事情不用蒲香操心，親家兩口子會幫忙，大部分時間也會留下來一起喫飯。
人家只有一個女兒，又沒遠嫁，同在一個城市，感情又好，肯定來往頻繁。
兩親家來了後，蒲香就不用管三個孩子的事了，開始進廚房做晚飯。
一大家子喫喝結束，親家帶着孩子去遛彎，蒲香在家收拾廚房，洗碗筷，下樓扔垃圾。
喫飯的時候要是說好了第二天早上喫什麼，需要去買食材的，她就趁着這個時間去一趟超市買好。
家裏這幾口人，嘴都刁，都要喫新鮮的，放冰凍拿出來的東西，做了也沒人喫。
幹完這些，遛彎的也回來了，大的做作業，當爸媽的陪着，小的就讓她帶着去洗澡，洗完一個還有一個，大孫子倒是簡單點，已經上小學了，洗澡這些事情，他自己能做好，只要幫着他拿好衣服，洗完吹乾頭髮就行。
把孩子都哄睡下，蒲香還得收拾浴室。
孩子的衣服不能和大人的一起洗，家裏也沒有那麼多的洗衣機，她洗衣服也分幾次洗，孩子的衣服先就在晚上手洗掉。
她自己的衣服和兒子兒媳的，第二天早上再洗，也得分開洗。
等到兒子和兒媳也上樓睡了，她做完所有的事情，終於能洗漱躺上牀，再看一眼臥室那一塊雪白的天花板結束這跟着兒子在大城市享福的一天。
全家第一個起來，最後一個躺下，這紮紮實實，滿滿當當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