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孤兒院位於河丘市郊區,城鄉結合部,圍牆圈起一大片地皮,大部分是土丘樹木,孤兒院只佔了西北角一小塊。圍牆很高,擋住了拾柴的村民,也擋住了調皮的孤兒。
藍天集團的董事長很有遠見,建個孤兒院花費不多,卻能落下好名聲,更關鍵的是,眼下地皮不值錢,過個十來年城市擴張,城鄉結合部變成開發區,投資將得到豐厚的回報。
食堂宿舍醫務室,護工保安營養師,藍天孤兒院人員設施配備齊全,各方麪條件都堪稱一流,曾有領導參觀後指示,今後孤兒院養老院福利院要以此爲範本,高標準嚴要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讓廣大人民羣衆滿意放心。
廣大人民羣衆的意見沒人知道,院長很滿意,很放心。
院長姓阮,四十多歲,是藍天集團某資深董事的小姨子,裙帶關係,謀了這麼個肥缺。集團不差錢,每個月的薪水相當可觀,更不用說明裏暗裏各種好處了,阮院長過得相當滋潤,心寬體胖,沒幾年工夫又漲了一圈。
藍天孤兒院規模不小,常住的孤兒卻只有三十來人,主要來源於各地兒童福利院,只收留七歲以內的健康兒童。無人收養的孤兒大多是殘障兒童,與其說是孤兒,不如說是棄兒。孤兒院後臺很硬,並非什麼人都收,月黑風高丟在院門外的棄兒,如果是殘疾或智障,一律送往其他福利院,即使是健康的兒童,也要經過嚴格的檢查,履行相關手續,才能留下來。
藍天孤兒院爲孤兒創建完整的文檔,一日三餐,四時衣物,溫飽之外,還享受醫療、教育乃至未來就業安置等福利,完善的制度和管理拔高了收養的標準,儘管不拒絕收養,但對收養人提出了嚴格到近乎苛刻的限制。《秦國收養法》規定的“無子女;有撫養教育被收養人的能力;未患有在醫學上認爲不應當收養子女的疾病;年滿三十週歲”只是最起碼的條件,願意收養孤兒,又符合內部收養條例的,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幾個。
藍天孤兒院的孤兒每年都會參加四次“臨時家庭,一日父母”活動,時間安排在二分二至前後,用阮院長的話說,讓這些可憐的孩子感受“節氣的變換,家庭的溫暖,社會的關愛”,至於他們的臨時父母,無一例外,都是藍天集團的高管。
會客室裏掛滿了孤兒和臨時父母的合影,手裏捧着變形金剛或芭比娃娃,背景是洋房、別墅、花園和遊泳池。有意向收養這些孤兒的夫妻,總不能比他們的臨時父母差吧?
藍天孤兒院第一批收留的孤兒中,有個叫葉鑭山的男孩。
葉鑭山是四歲時來到孤兒院的,
當然,葉鑭山是看不到這份文檔的。
葉鑭山不記得那場慘烈的車禍,也不記得自己父母的模樣,他所有童年的記憶,都與藍天孤兒院有關。
孤兒院建了很高的圍牆,牆頭還有尖利的鐵柵欄,大門緊閉,二十四小時有警衛值班,葉鑭山絕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孤兒院裏,接受軍事化管制。
chapter_;
一天的安排大致是這樣的。
6:30起牀,洗漱,整理內務。7:00喫早飯,飯後散步半小時。8:00到11:00點上課。11:30喫午飯,飯後散步半小時。12:30午休。13:30到16:30上課。17:00自由活動。18:30喫晚飯,飯後散步半小時。19:30自由活動。20:30洗漱。21:00熄燈。
孤兒院的課程包括國文、算術、英文、常識、體鍛,與義務教育國家課程並不相同,給孤兒上課的老師由藍天集團專門聘請,有全職的,也有兼職的,他們與河丘市重點小學那些注重考試成績的老師並不相同,在這裏一切靠自覺,沒有人追着餵飯。
有老天爺追着餵飯的,這種是中了基因彩票,鳳毛麟角。有父母追着餵飯的,這種比較常見,可以理解,畢竟是自己親生的。在藍天孤兒院,追着餵飯不是義務,老師們點到爲止,沒有惡意即善待。即使不點也在情理之中。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某種意義上,藍天孤兒院更象是一個小小的軍營。
在阮院長的印象裏,葉鑭山早熟,小時候就表現出很有心計,不象其他孩子,高興時大笑,傷心了大哭,他總是不聲不響,自說自話,這一點讓阮院長很惱火。
有一年中秋節,胡圭臬不知從哪裏拾來半塊月餅,蓮蓉餡的,偷偷摸摸一個人喫獨食,正好被葉鑭山看見。胡圭臬擔心他向管阿姨告狀,招招手柄他叫過去,慷慨地分給他四分之一。
葉鑭山不喜歡甜食,而且月餅上似乎有老鼠啃過的痕跡,他擺擺手,“我不喫。那東西髒,喫了會肚子疼,你最好也不要喫。”
胡圭臬沒有理睬他,三口兩口把月餅吞下肚,喫得很香甜,嘴角沾滿了蓮蓉,完了還把手指頭一根根吮吸一遍,沾滿了亮晶晶的口水。
晚飯的時候,胡圭臬肚子疼得厲害,被送往醫務室,繼而上吐下瀉,醫師判斷是急性食物中毒,管阿姨虎着臉問他,胡圭臬臉色煞白,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出來。
管阿姨急得雙腳跳,藍天孤兒院的待遇很不錯,她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份工作,萬一出什麼岔子砸掉飯碗,哭都沒處哭去。她匆匆回到食堂,拉着常跟胡圭臬一起玩的孤兒,一個個問過來,問到葉鑭山時,他簡單地說:“他揀到半塊月餅,髒,我勸他別喫,他沒有聽。”
管阿姨本來就心急火燎,這下子更是炸了鍋,指着葉鑭山嚷嚷說:“明知道髒,爲什麼不攔住他?怎麼不來告訴我?你存的是什麼心?”
葉鑭山面無表情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個老女人不可理喻。
阮院長聽說了這件事,認定葉鑭山“蔫壞”,其實葉鑭山並不“蔫壞”,他只是覺得人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懶得說服,更不願幹涉。
小孩子沒有隔夜仇,朝夕相處,常年生活在一起,總能結下深厚的友情。胡圭臬沒心沒肺,治好了肚子,還是跟葉鑭山玩,但葉鑭山吸取教訓,撞上他再亂喫東西,扭頭就走,只當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