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凱霍斯打了一架的赫伊莫斯在看到伽爾蘭被那隊衝進來的侍衛團團圍住後, 就停了手。
他已經聽到卡莫斯的詢問聲在外庭裏響起, 緊接着就是匆匆的腳步聲。
不出數十秒,卡莫斯就能過來, 所以赫伊莫斯在承認自己殺了那兩個侍衛之後,就再沒開口,也沒有繼續與凱霍斯對峙, 只是垂下手中那把從被他殺死的侍衛那裏奪來的長劍, 目光投向伽爾蘭。
看着伽爾蘭坐在牀上一邊看他,一邊眼睛忽閃忽閃地,顯然是在飛快地思索着怎麼向衆人交代他的身份的問題,赫伊莫斯忍不住嘴角上揚了一下。
但緊接着凱霍斯說自己在伽爾蘭身邊守了十年的時候,他上揚的脣又抿起來, 顯得有些不愉快。
不止是涅伽這傢伙,就連凱霍斯都比自己先找到伽爾蘭。
而且還是十年前就一直陪着伽爾蘭。
雖然赫伊莫斯知道凱霍斯並沒有那一世的記憶, 但是隻要一想到有人先他一步在伽爾蘭身邊陪了十年,他就覺得不舒服。
明明在兩千年前是他最先見到伽爾蘭, 甚至比卡莫斯王還要早。
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最先陪在伽爾蘭身邊。
赫伊莫斯盯着凱霍斯,心底還在不爽着,急促的腳步聲已是由遠而近,一個高大的身影邁着大步匆匆走進來。
下一秒,兩人目光相對。
卡莫斯猛地瞪大眼,眼神劇烈變幻着。
而赫伊莫斯則仍舊是神色淡漠地與之對視着,情緒也毫無起伏。
兩千年前,在獨自度過那幾十年的時光後, 心臟停止跳動如死人無異的他幾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任何人、任何事都再也無法引起他情緒的波動。
……除了那個被他放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的人。
唯有在那個人面前,他的心臟才能再一次活過來。
只是,饒是如此,早已歷經千帆波瀾不驚的赫伊莫斯大帝在突然哈哈大笑的卡莫斯那一聲‘給我把他抓起來’的大喊聲中,也忍不住眼角抽動了一下。
這位……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雖說的確還是原來的那位,但是好歹也做過那麼久的神祗,結果性情還是原來的樣子,就連護幼崽的那副作態都是一模一樣。
眼看四周的人就要圍攏過來,包括對面的凱霍斯,赫伊莫斯目光一冷,剛剛垂下去的長劍再度在身前舉起。
一場大戰在所難免,一觸即發。
而一旁哈哈笑得很開心的卡莫斯則是毫不掩飾自己得意的神態,挑起濃眉,興致勃勃地等着看好喫。
雖然他也知道現在的凱霍斯連同這羣侍衛都不是那傢伙的對手,但是,反正在伽爾蘭面前那傢伙肯定不會傷人,所以他自然就樂得看一場好戲。
至於到時候怎麼收場之類的……唔,到時候再說。
亞倫蘭狄斯帝國的皇帝陛下如此沒心沒肺地想着。
然而,卡莫斯知道那頭兇狼在伽爾蘭面前溫順而又服帖,但是他卻忘記了,他自己在自家王弟面前比起赫伊莫斯也不遑多讓。
“王兄!”
少年只是一聲喊,就讓興致勃勃等着看好戲的獅子王的笑容僵了一下。
卡莫斯轉頭,看着伽爾蘭盯着他的金眸,沒來由地心虛了一下,同時胸口還有點酸。
好吧,天大地大都沒有他的王弟大。
他重重地咳了一聲,毫無立場地立刻改了口。
“那個,咳,只是開個玩笑。”
他說,抬手示意差點就衝上去的衆人退開。
“這人是我給伽爾蘭的護衛。”
“陛下?”
凱霍斯不解地問。
顯然卡莫斯忽然就變了的口風讓他很疑惑。
“他殺了兩名侍衛。”
這個男人是個危險人物,凱霍斯無論如何不放心讓他繼續待在王子的房間裏。
“他會動手,說明那兩人想要對伽爾蘭不利,這件事你先去徹查。”
雖然對於這頭狼叼走自家王弟這件事很不爽,但是以卡莫斯對赫伊莫斯的瞭解,他猜到了赫伊莫斯動手殺人的原因。
他擺了下手,說,“我說過,他是我派給伽爾蘭的護衛。”
凱霍斯還有些狐疑,赫伊莫斯卻突然收劍回鞘,然後走上前去。
在凱霍斯警惕地注視下,在衆目睽睽之下,他一臉淡定地俯身單膝跪落在牀前,仰頭看向伽爾蘭,向還坐在牀上的少年伸出右手。
那動作,怎麼看都是一副服侍主人的姿態。
赫伊莫斯的行爲讓伽爾蘭忍不住想笑,但是還是忍住了。
他將手放到伸到自己跟前的赫伊莫斯手中,被他扶着下了牀。
獅子王不滿地咂了下嘴。
真是打蛇隨棍上。
嘖,這傢伙想必就是用這些小招數把他的王弟哄到手的。
不過,以這傢伙過去做過幾十年皇帝的經歷,卻能毫不猶豫地做到這個地步,卡莫斯也不得不服氣。
“行了,你們先退下。”
他揮了揮手,讓一衆侍衛都離開,包括凱霍斯。
他讓凱霍斯先去調查清楚那兩個死去的侍衛的事情。
等房間裏只剩下他們三人之後,卡莫斯一雙健壯的手臂抱在胸口,目光就這麼大大咧咧毫不掩飾地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
“好了,伽爾蘭,說明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卡莫斯皺緊一雙濃眉,打量着赫伊莫斯。
“他看起來和凱霍斯不一樣。”
緊接着,卡莫斯就聽到了讓曾經身爲神祗的他都瞠目結舌、半晌反應不過來的事情。
居然還有這種做法?
他震驚地想。
當初在伽爾蘭死去之後,他就將伽爾蘭的靈魂以及追上去抱着不放的涅伽帶回了現在,所以那之後發生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也只有亞倫蘭狄斯的皇室史書上記載着的赫伊莫斯在位三十多年後逝世的事情。
靠!這傢伙居然是裝死!
卡莫斯在心底罵了一句髒話。
只是,雖然罵着髒話,可他心底一時間卻是百感交集,心情也是複雜至極。
他怎麼也沒想到,赫伊莫斯竟然能爲了伽爾蘭做到這種程度。
兩千年啊。
一開始看到赫伊莫斯以及剛纔伽爾蘭護着赫伊莫斯時的各種不爽,這一刻都在他心底化爲唏噓。
或許是因爲赫伊莫斯的做法對他自己太過於殘忍,殘忍到卡莫斯都覺得不忍的地步。
他搖了搖頭。
算了。
本來還想着給這個傢伙找點麻煩,讓他沒那麼簡單接近伽爾蘭的。
看在他爲伽爾蘭做的那些事上,他就放其一馬。
所以,接下來的一點時間裏,卡莫斯和伽爾蘭商量了一下對外的說辭。
最後編造出來的故事就是……
先皇在十年前派凱霍斯去暗中保護伽爾蘭,但是實際上,在先皇把凱霍斯派過去之前,先派了另外一名暗衛過去。
只是那名暗衛在保護了伽爾蘭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因爲一場意外,爲了保護伽爾蘭在其面前現身,被伽爾蘭當做救命恩人,兩人就這麼認識了。
於是,那名暗衛很快被召回亞倫蘭狄斯,又重新將凱霍斯派了過去。
這樣一來,就圓了伽爾蘭剛纔當衆說的‘這個人是我朋友’那句話,也解釋了凱霍斯爲什麼不知道此人存在的原因。
那名暗衛回來後,因爲暴露身份導致任務失敗,受到先皇的懲罰,被關入祕訓所,一邊接受懲罰,一邊繼續接受特訓提升自己。
在伽爾蘭回亞倫蘭狄斯後,卡莫斯想着有個認識的人陪着比較好,所以就將這名暗衛派來,讓他做王子的貼身護衛。
而這名暗衛剛來到王子行宮,就發現那兩名侍衛在圍牆外面鬼鬼祟祟,於是直接動手解決了他們。
對於以上的解釋,凱霍斯雖然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是既然皇帝陛下和王子都這麼說了,他身爲下屬也不可能再說什麼,也只能帶着滿心的疑惑不再多嘴。
無論是皇帝的行宮,還是新建的王子的行宮,都被用沙瑪什之石的水晶柱建起的無形的守護屏障環繞保護着。
屏障只有一個入口,那就是行宮大門。
這也是爲什麼只有行宮門口有守衛,而行宮四周的牆壁沒有守衛的原因。
只有身上佩戴着與行宮裏的水晶柱同出一源的沙瑪什之石令牌,才能越過那道守護屏障。
凱霍斯想,那個男人身上既然能佩戴這種令牌,想必忠心是被陛下認可了的。
……而事實是,對於赫伊莫斯爲什麼能穿過那道守護屏障的事情,卡莫斯也很費解。
他發現,沙瑪什之石的力量似乎對赫伊莫斯不起作用。
伽爾蘭猜測說,可能是因爲赫伊莫斯身上還殘留着衆神的力量的緣故,所以神的力量化爲的沙瑪什之石對他不起作用。
卡莫斯懶得去多想,也就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是轉念一想,這樣一來,赫伊莫斯就能毫無阻礙、隨時隨地潛入伽爾蘭的行宮,他頓時又有點心塞了。
就在這邊的事情總算是解決了的時候,一名侍衛進來稟報。
“陛下,祭司長閣下來了。”
卡莫斯當時就咂了下嘴。
卡莫斯之前是以出國訪問的理由前往伽爾蘭所在的國家的。
他去訪問,自然要帶着心腹下屬過去,祭司長就是其中一員。
然而,在訪問的半途中,他瞞着其他人獨自偷溜出來去找到伽爾蘭,然後就直接將伽爾蘭帶回亞倫蘭狄斯。
自然,剩下的一切爛攤子全部被他丟給了包括祭司長在內的那幾位下屬,所以祭司長等下屬遲他一步返回亞倫蘭狄斯。
想必這件事將那些被他丟下的下屬們氣得夠嗆。
祭司長?
難道是……
伽爾蘭反射性地向卡莫斯看去。
卡莫斯回看伽爾蘭一眼,突然狡黠地一笑。
他說:“不是歇牧爾。”
伽爾蘭哦了一聲,語氣不可避免地透出失望。
赫伊莫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
一個聽起來很溫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那熟悉的聲音讓伽爾蘭一呆,飛快地抬頭望去,等看到那人,他錯愕地睜大眼。
不止是他,一旁安安靜靜地看着伽爾蘭的赫伊莫斯也露出一點詫異之色。
“陛下,您能安然回國實在是讓我深感欣慰。”
有着如初春春雨中綻放的花朵一般美麗姿容的女人站在房間裏,身着祭司長袍,頭戴橄欖枝葉的頭冠。
她臉上的笑容看似很溫柔,但是不知爲何看着就讓人發憷。
雖然聲音輕柔和緩的,雖然語氣和口吻都很尊敬,但是那話怎麼聽都是軟中帶硬。
“不知您是否已經忘記了我等的存在?”
卡莫斯打了個哈哈,明智地沒和他那位雖然面色不顯但是明顯正處於怒氣之中祭司長對上,而是飛快地轉移了話題。
“伽爾蘭,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的祭司長。”
他哈的笑了一聲,不着痕跡地對伽爾蘭輕輕眨了下眼。
“初次見面,伽爾蘭王子。”
看着姿態從容而優雅地對自己躬身行禮的塔普提,伽爾蘭從一開始的驚訝中回過神來。
祭司長……嗎?
看來,亞倫蘭狄斯隨着時間的發展,已經開始允許女性擔任祭司以及官職了。
看着隱隱透出幾分|身居高位者形成的威嚴之色的塔普提,伽爾蘭的目光變得柔和了起來。
他還記得。
在兩千年前,他登上王位之後,曾問過塔普提對未來的想法。
雖然塔普提年紀偏大了些,但是美貌不減分毫,而且她與自己的關係也讓許多上級貴族都對其趨之若鶩。
但是塔普提很堅定地表示不願意結婚。
她說,她不願意被困在一隅之地,不願意從此餘生就只能爲另一個男人打理家務、迎來送往,還要爲其照顧其他的女人和非親生的孩子。
她說,讓她過那樣的生活,比死還要難受。
其實伽爾蘭知道,塔普提一直都是一個很有野心的女性。
但這種野心並不壞。
她只是想要和歇牧爾一樣,想要成爲能夠爲亞倫蘭狄斯出力的人而已。
就算是身爲女性。
塔普提在政治上的天分並不差,在發覺這一點之後,伽爾蘭在與歇牧爾等人商談政事的時候,經常也會讓塔普提一同參與。
一開始歇牧爾等人還非常喫驚,但是後來也就默認了。
只可惜,對無法爲官也無法成爲祭司的女性來說,服侍王的女官長已經是她們所能達到的最高地位。
雖然塔普提從未對他說過什麼,但是伽爾蘭看得出來,對此,塔普提其實很不甘心。
現在,兩千年過去了,亞倫蘭狄斯也有很多地方改變了。
如果塔普提知道,在兩千年後,女性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王庭之上處理政務,想必會很欣慰。
就在伽爾蘭心裏如此感慨着的時候,塔普提的目光也一直注視着他。
她對伽爾蘭微微一笑。
“雖然對您來說是初次見面,但是,王子,我很熟悉您。”
她說,
“或許說這種話有些僭越,但是,我也是看着您從小長大的。所以,我很高興能夠看到您現在就在我的面前。”
伽爾蘭眨了下眼,他不太明白塔普提說的話。
凱霍斯作爲守護者暗中守着他十年也就罷了,但是塔普提應該一直在亞倫蘭狄斯內,怎麼可能和凱霍斯一樣看着他長大?
“還有,既然您如今已經回到亞倫蘭狄斯,那麼,這樣東西就必須交還給您。”
女祭司長如此說着,捧出一個沙瑪什之石打造的水晶手環,送到伽爾蘭跟前。
剛剛還一臉無所謂的卡莫斯在看到女祭司長拿出水晶手環的瞬間,臉色一變,急匆匆地起身,向女祭司長伸出手。
“等等,塔普提,我知道錯了!”他緊張地說,“所以這個東西就不要給伽爾——”
但是,卡莫斯說得太遲了。
早就打定主意在王子歸來的時候將這個東西交給王子的女祭司長將放在桌上的手環一按,瞬間,一道光幕在手環上空浮現。
然後,四五個影像一一在光幕中閃現。
伽爾蘭:“………………”
影像全部都是一個人。
小時候的他,八\九歲的、十幾歲的,從小到大,全部都有。
“按照陛下的命令,凱霍斯在守護您的時候,會定期錄下您的影像然後傳送給陛下。”
女祭司長無視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的皇帝陛下,笑眯眯地說。
“您從小到大的影像都被他好好地保存在這裏,時不時地拿出來看。”
“我等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好,但是畢竟是陛下的命令,實在無法反對。但是既然您已經回來,我覺得,還是將手環交給您比較好。”
“王兄……”
伽爾蘭一臉面無表情地看向卡莫斯。
“你知道這種行爲在我那裏被稱爲什麼嗎?”
這種行爲在他那裏被叫做變|態啊!
“我只是覺得,你小時候那麼可愛……以前是沒辦法,但是難得可以再……一次……”
高大魁梧的皇帝陛下此刻就像是犯着錯的小孩,弱弱地給自己的行爲辯解。
“不保存下來真的很可惜啊,看,多可愛……”
就在伽爾蘭還要繼續說什麼的時候,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對着其中一個伽爾蘭中學時的影像碰了一下。
當發現自己的手指穿透了影像時,赫伊莫斯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抬頭看向女祭司長。
他說:“還有多的嗎?給我一個。”
伽爾蘭:“……………………”
作者有話要說: 伽爾蘭:面無表情.jpg
拿什麼拯救你,我的弟|控陛下【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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