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動車輛，奔馳G500發出一聲低沉而有力的咆哮。林默深踩油門，黑色的車身猛地竄出，劃破別墅區的寂靜，沿着盤山公路向山下衝去。
夜色濃重，山路兩旁的路燈在車窗上拉出急速後退的光帶。林默雙手穩握方向盤，目光緊緊盯着前方彎道??ST黑焦股吧裏那幾行轉瞬即逝的求救文字，像一根刺紮在他腦海裏。這種發了秒刪得行爲不像是一場惡作劇，而且不是一次，是很多次，現在看來真的是一種無奈下得自我求救。
求救人可能也是沒有辦法了……
車子駛近南山大學。夜晚的校門口比白日安靜，路燈灑下昏黃光暈。林默減速，目光快速搜尋，很快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的陳雅琪。
她站在校門右側那盞最亮的路燈下，身上是一件寬鬆的灰色連帽衛衣，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淺米色短款羽絨服，敞着懷。下身是修身的黑色打底褲，腳上踩着一雙看起來蓬鬆暖和的雪地靴。深藍色圍巾在頸間繞了一圈，末端隨意垂着。
林默將車停在她面前，降下車窗：“雅琪。”
陳雅琪明顯一愣，目光在車內熟悉的臉上和這輛陌生的豪車間來回移動。
就在此時，旁邊幾個剛出校門的學生注意到了這一幕，竊竊私語飄了過來：
“我靠！大G啊！”一個男生壓低聲音驚呼。
“那是……陳雅琪吧？”他旁邊的同伴眯眼確認。
“這陣仗……新傍上的富二代？”語氣裏帶着不加掩飾的揣測。
“她男朋友不是金融系那個林默嗎？”有人疑惑。
“你懂什麼，”先前那男生嗤笑一聲，“這種級別的校花，選擇多着呢……”
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在寒冷的空氣裏散開。
陳雅琪似乎隱約聽到了，眉頭立刻蹙起，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臉上掠過清晰的不悅。她沒有看向議論的方向，徑直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帶進一股冬夜的寒氣。
“這車是？”她關上門，繫好安全帶，語氣裏帶着未消的疑惑，也有一絲因被打趣而產生的彆扭。
“今天剛提的。”林默目視前方，重新給油，車子平穩駛出，“你是第一個坐上的。”
“哦。”陳雅琪癟了癟嘴，顯然心思不在此處。
車子加速駛離，將校門甩在身後，但那些議論的尾音彷彿還追着飄來：
“等等……剛纔開車那個，是不是林默本人？”
“你看清了？”
“廢話！學校榮譽榜最大那張照片就是他，江港炒股大賽冠軍，我能認錯？”
“真是他？學生開上大G了？百萬豪車啊！”
“我靠……真人不露相……”
“怪不得陳雅琪跟他……這大晚上的，急匆匆的，幹嘛去啊？”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有人壓低聲音，帶着促狹的笑意：
“這還用問？你再細想想……”
幾聲心照不宣的鬨笑，最終消散在夜色寒風裏。
車內安靜了片刻。陳雅琪轉向林默，表情異常嚴肅：“電話裏我說得急，現在仔細跟你說。下午我試着聯繫ST黑焦那個發帖人了。”
林默眼神一凝：“你聯繫上了？什麼情況？”
“聯繫上了，是個女孩，嚇壞了。”陳雅琪深吸一口氣，“她父親是企業家，早年在東南沿海做特種鋼材冶煉，技術很過硬。後來爲了響應產業轉移政策，也爲了靠近原材料產地，降低成本，就把主要生產線遷到了一個叫黑焦鎮的地方。”
“產業轉移，靠近原料地，這商業邏輯沒錯。”林默順着思路，但眉頭已經微微皺起，“然後呢？出問題了？”
“第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當地很重視又給政策又協助建廠，最後廠房建好了，設備也採購完畢了，開始生產的時候。”陳雅琪的語氣沉了些，“出問題了！當地有地頭蛇。一開始，是要求所有鍊鋼用的焦煤，必須由他們指定的物流公司運輸。”
“強買強賣？”林默反應很快，“價格呢？”
“比市場價高一成左右，沒得談。”陳雅琪頓了頓，“這還不算，運來的煤，經常摻水、摻煤矸石，質量很差，嚴重影響出鋼質量和爐子壽命。”
林默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這個事雖然過分，但這種情況，在一些地方……好像也不算特別罕見？誰不想從新來的‘肥羊’身上撈點好處？”
陳雅琪看了林默一眼，似乎在確認他的態度，然後才接着說：“她父親大概也抱着破財消災、慢慢疏通的想法，忍了。但後來，事情就變了。廠裏開始丟鋼材。”
林默眉頭一挑：“偷？廠裏沒有保衛？當地治安不管？”
陳雅琪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些：“那女孩說，保衛科的人很多就是當地安排的，睜隻眼閉隻眼。報過警，但效果……微乎其微。她說，在那個鎮子裏，有些關係是盤根錯節的，外來企業想憑一己之力撬動，很難。”
林默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從“撈好處”到系統性的偷盜，性質已經變了。“後來呢？”他問，聲音裏帶着一絲緊繃。
“後來……”陳雅琪深吸一口氣，“就不只是偷這麼簡單了。發展到最後，那些人半夜直接開着卡車進廠區，拿着所謂‘條子’，像在自家倉庫一樣，整車整車地往外拉優質特種鋼，根本沒人敢管。”
“這是明搶了。”林默的聲音冷了下來。事情的發展，顯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
“對，就是明搶。”陳雅琪的聲音裏也帶着壓抑的怒氣，“一個好端端的、有技術的廠子，就這麼被硬生生拖垮，連年鉅額虧損，股價一跌再跌，最後戴上了ST的帽子。”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和引擎的低吼。
“她父親沒想過徹底撤走？”林默問，“斷臂求生也好過被拖死。”
“想過，而且下了狠心。”陳雅琪說，“想申請破產清算，主動退市。哪怕資產大幅縮水，哪怕個人聲譽受損，也想帶着核心團隊和技術徹底離開那裏，換個地方從頭再來。”
“這是壯士斷腕，雖然慘烈，但明智。”林默評價道。
“但是，”陳雅琪轉過頭，看着林默，一字一句地說，“對方不答應！”
林默眼神一凝：“不答應？廠子都這樣了，他們還想怎樣？”
“那女孩說，對方那邊有個從南方來的、懂金融的‘軍師’。”陳雅琪的語氣帶着諷刺，“這個人點醒了他們??這家公司現在最值錢的，根本不是那些破銅爛鐵，而是它‘上市公司’這個‘殼’。他們想逼她父親簽字，配合完成一個由他們操控的‘重組’，把這個殼資源合法合規地賣出去，或者注入他們自己的垃圾資產來套現。”
林默瞬間全明白了，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所以，不簽字，就永遠別想離開。簽了字，就是幫他們完成最後的掠奪，自己還可能淪爲替罪羊。”
“沒錯。”陳雅琪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女孩說，她父母現在被‘照顧’得很好，實際上失去了自由。她自己在外讀書，她感覺這幾天一直有人跟蹤她，她又沒辦法。這幾天她就冒險發了幾次的帖子，怕將那些人發現，她發完不久便會刪除點，希望能受到監管層的重視，狀態……非常糟糕，那種恐懼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覺到。”
長久的沉默籠罩了車廂。車子已經駛上了通往別墅區的盤山道，兩旁的黑松林在車燈照射下顯得影影綽綽。
“你和她約了再聯繫？”林默打破了沉默。
“嗯，明天。她需要點時間準備些東西。”陳雅琪說，然後頓了頓，聲音很輕，“林默，教授給我的那個代碼……指向的就是這家公司，對嗎？”
林默沒有否認。
“這根本不是什麼財富密碼……”陳雅琪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這是個流着血的陷阱，是教授給我們看的一個……活生生的、資本與地方勢力如何吞噬實業的案例。”
“或許不止是案例。”林默緩緩說道，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也可能是……一個考驗，或者一個入口。”
“入口？”
“介入真實殘酷世界的入口。”林默打了一把方向，車子拐進別墅區大門，“回去先和明遠、趙銳碰個頭。我們需要好好計劃一下。這事，水很深，每一步都得走穩。”
車子在別墅門前停穩。熄火後，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陳雅琪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她看着窗外熟悉的溫暖燈光，輕聲說：“林默，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做。”
“正常。”林默也解開了安全帶，轉頭看她，“但知道了，就不能假裝沒看見。我們先弄清楚到底有多深，再決定怎麼走。”
陳雅琪迎上他的目光，那裏面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沉靜的銳利和擔當。她心中的些許慌亂，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嗯。”她點了點頭，推開車門，“走吧。”
兩人下車，陳雅琪的臉上帶着明顯的擔憂，也許是爲了自己那投入的資金所擔心，但是林默感覺以陳雅琪心中的正義，可能爲了那個女孩的擔心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