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近顏寧才起身,坐得太久腿都麻了,她走過去,看到車子解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副駕駛。
“還得再麻煩你一次。”比起第一晚,顏寧覺得現在麻煩他似乎已經很熟練了。
對於會議結束還能看見她,陸硯清並不意外,他看着墨鏡後面的那雙眼,示意她繼續說。
“我手機壞了,身上也沒有現金,我想先找個銀行取錢再去買手機。”顏寧簡單解釋,“所以你現在能帶我去燕京銀行嗎?”
陸硯清沒說同意,也沒拒絕,只是問道:“會開車嗎?”
“會,不過開的不多。”顏寧很少有自己開車的機會。
“你來開。”
陸硯清說着,打開主駕的門下了車,顏寧也沒多想,只以爲他忙了一下午累了,她也下了車,兩人交換位置。
顏寧順着導航走,期間她微微偏頭看向身旁的男人,見他不是目視前方,就是閉目養神,總之一路無話。
半個小時後,兩人到了銀行附近,銀行坐落在一條鬧市區的僻靜巷子,顏寧把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上。
“我很快就好。”顏寧解開安全帶,“你……”
“妍妍你看熱搜了嗎?!你的思思寶貝出車禍了!”
“什麼?什麼時候?”
“好像和沈總在倫敦玩,不知道怎麼出了車禍,你看照片裏沈總抱着思思擔心慌亂的樣子……”
“……”
陸硯清那邊的窗戶開了一半,顏寧解開安全帶還沒下車,就聽見順着窗戶傳來的聲音。
“你們快看那邊的大屏幕!”
“沈總抱着思思的樣子真的好緊張,磕死我了!”
“他倆肯定在一起,顏寧果然是小三。”
“就是,真不要臉,平常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私底下竟然是這種爛貨。”
“……”
幾個身穿校服的女孩兒站在車旁的樹邊,手裏捧着奶茶,時而咬牙切齒,時而興奮尖叫。
顏寧收回了放在下車門上的手,向後靠在椅背上。
娛樂至死的時代,連小城市也都急不可耐地播放着各種信息,顏寧神色淡淡地望向不遠處的Led屏幕??
【當紅小花與沈氏集團總裁共遊倫敦,慘遭車禍,男友心碎送醫】
看上去,確實挺擔心慌亂的。
顏寧垂着眼,墨鏡下的眼眸無人看見,可身上的氣息,卻越來越淡。
陸硯清沒偏頭,也看向十字路口的大屏幕,平靜的黑眸看不出情緒。
車窗外的人聲、風聲、汽笛聲一起湧進來,顏寧感覺腦子鈍鈍的,想思考什麼,卻好像什麼都慢了半拍,眼前的畫面也時而清晰,時而很遠。
這時,陸硯清關上了另一半車窗。
突然的安靜,讓顏寧無所適從,不,她想聽得更清楚些,看得更清楚些。
顏寧推開車門下了車。
世界的嘈雜瞬間向她湧來,顏寧站在車邊,Led屏幕在巷子盡頭的大道上,那邊車水馬龍,燈光熠熠,而這邊暮色沉沉,昏暗寂寥,那塊大屏幕正對着巷子,好像在爲她專屬播放。
剛纔那幾個女孩兒的話和屏幕裏的畫面交織在一起,顏寧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海中好像有很多東西,又好像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或許她連自己在走路都不知道,只是機械地邁開雙腿。
她看着大屏幕往前走,但漸漸的,低下了頭,只看着腳下方寸的地方,沒注意到離一棵樹越來越近。
顏寧毫無意識地撞上,疼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真疼啊。
顏寧笑了笑,感覺要笑出眼淚,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轉身看向車的位置,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遠。
她回到車邊,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車窗慢慢降下來。
“借點錢。”顏寧垂眸看着他。
陸硯清抬眼,注視着她微紅的眼眶,幾秒後。從外套中取出錢夾:“多少?”
“一百。”
陸硯清抽出一張錢,遞給她。顏寧拿着錢走向旁邊的菸酒超市,全買成了煙。
之前她和沈西皓吵架,他總是抽着煙一聲不響地看着她。
好抽嗎?顏寧想試試。
那幾個女孩兒已經離開了,顏寧站在她們剛纔的位置,她摘下口罩,隨意靠在老槐樹上點了支菸,被風吹起的頭髮像繾綣的情絲,無力地去勾脣邊那點猩紅。
她看着遠處的大屏幕,笑得明豔又懶散,過了片刻,青煙瀰漫在周身,絕美的臉在光影交織中忽明忽暗,看上去很不真切。纖細的身影和脣邊那點搖搖欲墜的紅,似乎馬上就要一起湮沒在黑暗裏。
他們之間,顏寧從來沒想過,她會成爲第三者。
看着兩人抱在一起的畫面,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她身邊抽離,以一種無法挽回的無力勢態。
兩人糾纏了十年,顏寧以爲這輩子,他們都會這麼互相折磨下去……
街頭路人議論紛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塊屏幕吸引,這個場景讓顏寧忽然有些恍惚。
七年前,她得了人生中第一個最佳女主角,沈西皓把燕城的戶外廣告屏幕全都買了下來,那一夜,絢爛的煙火照亮了整片夜空,燕京城大街小巷全都投放着她的照片,不眠不休地播了一整晚。
自此之後,她星光璀璨,風頭無兩。
那天晚上和今天何其相似,只不過屏幕中的人換了罷了。
老槐樹在車前兩米遠,陸硯清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思緒飄得有些遠,在燕城的一處院子裏,他養了很多花,如果把女人比作花的話,她此刻正在枯萎,片片凋零,沒了生機。
察覺到一旁的注視,顏寧隔着墨鏡看他,而他,也沒移開視線。
兩人無聲對視。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已經黑得徹底,暗巷街口前人聲隱沒,燈光還能照到這裏,可籠罩在他們身上的,還是寂靜與幽暗。
連他淡然的眼眸,都被夜色浸得有些深。
可他明明那麼溫柔。
儘管不知道緣由,但不催促,也不出聲打擾,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裏,放任她的情緒寂靜瘋長。
顏寧掐滅煙扔進垃圾桶裏,回到了駕駛位。
“可以用下手機嗎?”
顏寧看向身邊的男人,發現他的視線落在Led大屏幕上,聽到她的聲音後,他拿出手機遞給她。
顏寧接過來,他的手機沒有密碼,壁紙也是默認的。她輸入一串數字,等了很久那邊才接通。
“你好。”
顏寧拿着手機,愣在那裏。
電話接通之前她還在想,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麼,以怎樣的語氣,問他有沒有受傷?還是問其他人傷的怎麼樣……
可是,電話裏是葉思思的聲音。
“你好?”
葉思思做完手術後,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病房裏沒有人,聽到手機響她迷迷糊糊地接聽,卻沒看清那根本不是她的手機。
望着Led屏幕上抱在一起的兩人,顏寧掛斷了電話,把手機還給身邊的男人,她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也沒問陸硯清要去哪,啓動車子就往前走。
車子被顏寧開得很穩,如果忽略過快的速度,好像她真的如表面那麼平靜。
車窗全部開着,風呼呼往裏灌,路邊的景色飛快倒退,顏寧一句話也沒說,任由風把她吹醒,吹亂,最好吹得什麼都不剩。
汽車開出城市,霓虹燈光越來越遠,前燈只照亮了幾十米的路,前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
上車後,陸硯清什麼也沒問,也沒有往旁邊偏一眼。
顏寧漫無目的地開了很久,一直開到海邊。
這是一片未經開發的海域,沒有漁業,沒有景點,除了燈塔亮起的光,再沒有一點光亮。
此時的海漆黑寂靜,彷彿可以吞噬一切。
顏寧下車,海風吹得裙尾翩飛,髮絲凌亂,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鞋子陷進沙灘裏,每次抬腳都很沉重,但也沒有停下來。
終於,無力的右腿被絆了一下,她狠狠摔在地上。
很狼狽。
顏寧趴在那兒,波浪的捲髮鋪了滿背,她久久沒動。
陸硯清坐在副駕,汽車前燈照射出的燈束,穿不透這濃重黑暗,卻堪堪籠罩住她狼狽的模樣,他注視着那道微弱的身影,也久久未動。
顏寧閉着眼睛,聽海浪拍打岸邊,時而輕柔,時而澎湃,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這一種聲音,這一刻,她覺得世界離自己好遠。
夜晚的海邊靜謐,女人的長髮和曼妙的身軀,在夜色裏勾畫出凌亂破碎和靡爛的風情。
過了很久,顏寧翻過身,卻看到男人立在身側,正低頭注視着她。
幽暗的月光下,他的身影肅肅,又虛虛浮浮。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過來的,在他的注視下,顏寧笑着伸出手,纖細的手臂猶如天鵝揚頸。
人在低谷的時候,就特別想爛掉,而他的面容太過淡然,她一時間起了興致,不想自己起來。
但陸硯清看着,卻無動於衷。
顏寧倔強地揚着手臂,直到酸得麻木,陸硯清才伸出手。
兩手觸碰到的那一秒,顏寧沒有迎着他起來,而是用力將他拽向自己??
此時此刻,比起有人將她拉出泥潭,她更喜歡有人和她在泥潭裏緊緊相擁。
陸硯清眉頭一蹙,毫無防備地摔躺在地上。
兩人摔倒的那一刻,車燈熄滅,唯一的光源消失,只剩下一望無際的黑將他們籠罩淹沒。
顏寧側身半壓在他胸膛前,將臉埋進他的頸窩。
陸硯清望着夜空,語調平淡:“起來。”
“沒人,抱一會兒……”
大概是摔得太疼了吧,顏寧突然覺得有些委屈。這一摔,把她身上所有的力氣都摔沒了,她懶得起來,也不想起來,只想找個人抱一抱,是誰都好。
聽到她的聲音,陸硯清微微側臉,卻只看到了她精心打理卻又凌亂的黑髮,此刻被風吹着,和她的聲音一樣沙啞無力。
顏寧將臉埋在陸硯清頸窩,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氣息,只是,淡得有些讓人抓不住。
海邊寂靜,交頸的姿勢,兩人的呼吸在彼此耳邊都無比清晰,陸硯清沉默地望着夜空那輪冷月,沒抱她,也沒再推開她,任由她溫熱的氣息在頸窩密不透風地堆積,任由柔軟的體溫向他瀰漫滲透。
慢慢的,天上的黑雲遮住了月亮,海水從寂靜變得洶湧。
漲潮了。
“抱抱我。”
顏寧的聲音猶如來自深水的海妖,魅惑着,鼓動着,引誘着……
呼吸之間,幽香濃郁,陸硯清卻一動未動。
天上的烏雲越來越重,沒過多久就下起了雨,雨點密集地打在兩人身上。
“起來。”
陸硯清並非眼盲,她在難過什麼他清楚,但他從不貪圖情緒和身體上的放縱,對他來說,身體健康要比這些低級的放縱重要得多。
但是顏寧卻抱得更緊,雨水打溼了裙子,在暗夜裏勾勒出明顯的輪廓,兩人隔着輕薄溼透的衣服緊緊貼着。
耳邊只剩下海浪的聲音,雨水毫不留情地淋在身上,忽然一道閃電劈下,雷聲陣陣,顏寧莫名感覺很暢快,一切真的、假的、善的、惡的都將被囫圇淹沒。
在這毀滅一切的狂歡中,顏寧忽然很想找個人上牀,在傾盆的大雨和激烈的高|潮中忘記這個世界,也忘記她自己。
四下無人,漆黑如墨,顏寧埋在男人脖頸間,吻着他跳動的脈搏,咬着他溫熱的皮膚,她將男人的手環在自己腰上,微微扭動的身體如同蛇在勾纏。
雨水是冰涼的,身體是滾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