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絲雲,沒有一點風,烈日肆無忌憚地炙烤萬物。山上的樹低垂着腦袋,無精打采地呆立在那裏,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被曬傻了。整座山一片寂靜,死氣沉沉。
吳不凡站在他的吉普車邊上,一手把着車門,另一隻手撩起短衫的下襬,使勁扇着風。幾塊腹肌時隱時現,汗水順着肌肉的線條直往下淌。可惜這荒郊野嶺沒有一個觀衆,更不會有哪位姑娘,來欣賞這位帥氣挺拔的男人,站在烈日裏汗如雨下的雄烈英姿。
實在太熱了,身體彷彿被融化,吳不凡抄起後座上的一大桶礦泉水,打開蓋子,直接從頭上倒了下去。哦!頭頂心瞬間冰涼,他一邊倒着水,一邊咧開嘴,吸着冷水從臉龐掠過時,遺留下來的涼氣。這時候,如果有根赤豆棒冰該有多好。
舒坦!痛快!抹掉矇住眼睛的水,他把空瓶子扔回車上。一大桶礦泉水居然澆得到的地方不足身體的四分之一。“見鬼!”吳不凡嘴裏嘟囔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腳下的山石,那些巖石貪婪迅速地吮吸着地上的水漬,象扁平的吸血鬼。
他從車座上拿起香菸和打火機,甩出一根叼到嘴裏,翻開打火機蓋子,點燃之後,狠狠地吸了一口。出發前,他需要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這傢伙,可是煙不離手的老煙槍。
吳不凡今年三十八歲,一米七八的個頭,國字臉棱角分明,倒八眉英氣逼人,身材勻稱結實,裸露的麥色肌膚讓人看起來非常健碩,很是陽剛。然而粗獷的外表能代替的僅僅是外表,我們這位主人翁的內心倒是十分的善良,只是對有些事特別的固執,比如他要是愛上了某位姑娘,便會死心塌地,地老天荒。平日裏除了拍拍照健健身之外,就是摟着老木吉他,對着鏡子嘶吼他自己胡編亂造的不着調的搖滾了。
他是自由攝影師,每天走街串巷,拍些照片傳到圖庫裏去。更新得比較勤奮,收入倒也不成問題。反正自己一個人用,那也是夠了。平靜的生活枯燥單調,近來他想改變一下自己,決心做幾件沒有做過的事情。
今天他是來練車的,剛買了一輛老掉牙的北京吉普,打算開到山頂上去。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起山坡越野的,極有可能是一時的神經搭錯!這大概就是他決心改變現有生活的第一個項目吧。
這裏是蘇州城西郊,靈巖山後邊的一個荒坡,樹木不多,遍地大片的巖石,巖石上碎小的砂石很少,只在臨近山頂的大約三五十米的一小段山路上,有些零碎的小砂子兒。山地越野最怕這些沒有根基的砂石了,萬一上陡坡時,遇到大片這樣的碎石,剎不住車滑下去,那就危險了,那可是要命的糟糕事情。
這個荒坡是他早就留意,觀察過好幾回的地形。坡度不是很陡,山頂的那塊大石頭上,大卡車掉頭也綽綽有餘。每到週末,很多越野發燒友會來這裏爬坡。今天星期一,大家都上班去了,天氣又這麼熱,除了他和他的車,放眼望去,看不到別的會喘氣的傢伙。
狠狠地吸了幾口,吳不凡把剩下的一大截香菸在地上掐滅,放進車上的菸灰缸裏,登上他的敞篷老吉普,點火發動。他要去徵服這段山路,到山頂的大石頭上迎接更加炙烈的陽光。也許會有那麼個偶然的一天,能和別的什麼人,一起在這裏喝着金駿眉泡的茶湯,看夕陽西垂,風捲雲舒。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事。縱使輪迴千年,恐怕也難以會有那麼個偶然的日子。
引擎飛速轉動,踩了踩油門,找了下澎湃的動力,轟的一聲響,山谷頓時活過來了。滿山瞌睡的樹葉紛紛揚起腦袋,顯然,英朗的外表對樹葉是沒有吸引力的,她們更鐘情於山谷裏迴盪的低沉連續的轟鳴聲。出發!
踩離合,掛一檔,左腳抬起,右腳落下,敞篷老吉普在低沉渾厚的發動機搖滾樂中,邁開粗壯的步伐,往前駛去。吳不凡不敢猛踩油門,這段山路他沒有開過,以前也沒玩過山地越野,先在大片的巖石上試了幾圈,熟悉了一下車身顛簸的幅度。
這下正式出發了,沒有強勁的動力是不行的,右腳油門猛地踩下,老吉普轟的一聲,竄了出去,留給原地一片青煙。叭喇喇飛馳在山路上,向目的地奔去。雙手握着方向盤,全神貫注地注視着周圍的一切,避讓橫空出世的樹枝和藤蔓。跳躍着踏過石頭上的每一道裂縫,靈活的閃避突起的巖石。坡度越來越陡,道路時窄時寬,吳不凡不敢鬆懈油門,他怕輪胎咬不住地面。這四隻輪胎可是他昨天剛更換的新胎,看來抓地能力確實不錯啊,一路上行,居然沒有出現過一絲打滑。吳不凡的腦子裏,一幅幅戰爭情景象電影膠片似地輪番播放,彷彿正駕駛戰車,千裏奔襲,去摧毀敵軍的機場。
拐過一大塊橫出來的巖石,不遠處是一座接近六十度的斜坡,這段山路上的第一個難關就在這裏了。按照多年的駕駛經驗,直覺告訴吳不凡,上這樣的斜坡可不是猛踩油門就行的。必須在穩固的情況下加大供油。吉普車跳躍着跑向那片陡坡,加大油門,上!加油!不錯!方向盤抖得不行了,吳不凡死命地把打住方向,渾身上下每個地方都不敢怠慢,車子在緩慢的上行,屁股後面的青煙變得濃烈了,繼續加大油門,老吉普一點一點的沿着s軌跡往上攀爬。這時一點都不能心軟,腦子裏只能有一個念頭,爬上去!爬上去!!
吱吱吱,胸口一陣連續震動,隨着震動,悅耳的鈴聲傳進了吳不凡的耳朵。“見鬼!誰在這該死的時刻打電話啊?”吳不凡咬着牙在心裏狠狠的咒罵道。屋漏偏逢暴雨,電話一響,老吉普居然熄火了。這可是接近六十度的山地陡坡啊!“天哪!這誰是存心想害死我吧?”吳不凡吼道。
趕緊拉住手剎,再次點火,老吉普發動了,吳不凡不敢鬆開手剎,他害怕車子會打滑溜下去。雖說這陡坡的中間離底下平坦的巖石也就十幾米遠,可這畢竟是山上啊。天靈靈地靈靈,吳家老祖顯神靈。慌亂中的他手足無措,腦子裏除了求祖宗保佑,竟然崩不出其他的念頭了。怕個球!狠了狠心,吳不凡屏住呼吸,死命地握着手剎杆子,輕輕地按住那個突出來的按鈕,慢慢開始放手剎。突的一下,老吉普的車頭向上一抬,放手剎,半送離合,猛踩油門,上!老吉普活了,活了,象負重的老牛,穩穩的往上走去。繼續給油!繼續走!不要停!車後煙霧更濃更青,可能吳家老祖宗全跑出來了,無數雙大手一起在後面的煙霧裏,推着這隻方頭方體的綠色老怪獸,一步步向上走去。
好險啊,吳不凡鬆開握住方向盤的右手,蹭了蹭眼皮子上的汗水,在陡坡頂上較爲平坦的地方,踩住剎車,停住了車子。終於上來了,渾身衣服全部溼透,緊緊的貼在前胸,兩塊胸肌隨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溼透的汗衫彷彿要被擠出水來。右手熟練的甩出一根菸叼在嘴裏,順勢點上,左手掏出放在胸口口袋裏的手機,擦了擦屏幕上的汗水,一邊打開手機,一邊深深抽了一口煙。“我倒要看看,哪個東西剛纔打的電話!”
劃開屏幕,一個熟悉的名字跳了出來,奶奶的,原來是這小子打我電話啊?吳不凡在看到這個名字的半秒鐘之內,起碼把那個人罵了三千遍。這麼危急關鍵的時刻,打電話害我熄火,上下不得。
打電話給吳不凡的是趙鐵流,華廈地產集團的總經理,和吳不凡是發小,幼兒園開始,一直同學,到大學才分開。吳不凡按了回撥鍵,等待接聽的鈴聲響到第四下的時候,電話的那頭傳來趙鐵流急促的聲音:“不凡,我在紐約,素素和我吵架,不知道去哪裏了,打她電話她不接,發信息也不回,微信和qq上也找不到她,家裏電話也沒人接。”“啊?你把素素咋樣啦?”吳不凡大聲吼道。“你先聽我說,我是前天從家裏出來的,紐約有個會要開,前天和素素吵了一架,今天早上打電話找她,沒人接。剛纔開完會,打電話也找不到她,所有聯繫方式都用過了,聯繫不上,你去找找,快點。”啪!吳不凡沒接趙鐵流的話茬,直接把電話掛掉了。立馬按了梁素素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趙鐵流沒再打電話過來,他知道,他說的話,吳不凡都聽到了,只要吳不凡知道梁素素有危險,這世上就沒有任何的人和事,可以阻擋他前進的腳步了,。即使前方發生了海嘯,吳不凡也一定會擋在梁素素的身前,不會後退一個納米。梁素素是趙鐵流的妻子,結婚五年了。大學一畢業就和比她大八歲的趙鐵流結了婚,伴郎是吳不凡。
梁素素和吳不凡的相識,要比認識趙鐵流早很久。那是一個夏天,吳不凡大清早摟着他的老木吉他,在胥門城牆腳下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