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萊歸你要帶我去哪裏?我要回家!” 蘇幕遮憤怒地敲打着他的手臂,他卻將她箍得緊緊的,由不得她放肆。
夕蔚默默地聽着身後的動靜,眼眸輕輕低垂着。她的心雖然痛得厲害,但這是她能再爲蘇萊歸做的唯一事情了。
韓軍官置若罔聞般,只顧盯着前方的路。蘇幕遮對蘇萊歸又是打又是掐,卻總是沒有用處,折騰了半晌,她倒也累了,這才安靜了下來。
“蘇萊歸,你究竟想把我帶去哪裏?我想要回家!”
“我是帶你回家,回我們的家。”蘇萊歸的側顏極爲冷硬,沒有商量的餘地。他的手臂被蘇幕遮剛纔咬出了牙印子來,可是他不以爲意,只靜靜地盯着前方。
蘇幕遮在心裏冷笑一聲,她是太天真了,竟然會以爲蘇萊歸真的會送她回家去。
軍用車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行駛着,透過車窗向外看去,每個人都瘦弱得厲害,從頭到腳無不蒙着一層灰色的塵埃,看不出以往光鮮亮麗的樣子。
不出多時,軍用車緩緩停了下來。
蘇萊歸捉住蘇幕遮的手腕,將她提溜了下來,她的身體本來就很嬌小,再被他這樣擒着,實在是無法動彈的了的。
韓軍官與夕蔚尾隨着他們上了輪船去,說是要安頓好他們方纔能離去。韓軍官給二人買的是一等艙的票子,將他們兩人送了上來,他便識趣地離開,只剩下夕蔚站在原地,不肯動彈。
“少爺……”夕蔚紅了眼眶,心知這是兩人最後的見面了,她知道蘇萊歸這輩子心裏只裝得下蘇幕遮一人,她不做任何過多的奢求,只盼望蘇萊歸能多看她兩眼。
蘇萊歸自然曉得夕蔚的心思,輕輕嘆了一口氣,便就抬起了眸子來。夕蔚只覺得蘇萊歸這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着自己,面上不覺一紅。
“我們出去說話吧。” 蘇萊歸囑咐了韓軍官幫他看着蘇幕遮,便與夕蔚一同去了甲板上。
海風吹拂過來,帶着一股溼冷的氣息。夕蔚只穿了一件橙紅色的旗袍,披了一條紫貂小襖,整個人迎風而立,面上帶着說不出的哀傷。
“少爺,有些話我是一直想對你說的。”夕蔚低垂了眸子,思量着該不該把這些話說出來。
蘇萊歸揚了揚脣角,黑亮的眸子看向了遠方去,“夕蔚,你不用說,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他站定腳步看着面前這個女孩兒,這個女孩兒從他進了蘇家起就一直跟在他的身邊服侍着他,在他失落的時候默默關心着他,在他難過的時候想着辦法討他的歡心。
他怔了怔,突然想起了韓軍官的那句話來,“其實你仔細看看,你周圍不止只有這麼一束光,是你太執拗了,導致你看不見其他的了。”
他心中驀然一動,收斂了眸光,轉身向倉內走了去。
“少爺。”夕蔚追了上來,蘇萊歸卻仍然沒有停住腳步。
“萊歸!蘇小姐不見了!”
韓軍官急匆匆地從倉內跑了出來,蘇萊歸心中一驚,只見韓軍官兩個眼睛上是一片紫紅色的印記。夕蔚倒吸了一口涼氣,忙走到韓軍官身邊攙扶住了他。
“您這是怎麼了?”夕蔚緊張地道。
“我看着蘇小姐,結果她說要給我講一個祕密讓我過去,我就湊了過去,誰知道她上手就來戳我的眼睛,等我好不容易不疼了的時候,她就不見去向了。”
蘇萊歸皺了皺眉頭,此刻真想狠狠地給自己一拳,他怎麼不知道蘇幕遮的性格?以她的脾性,肯定是見到時機就會逃跑的。
“少爺,您先不要慌張,小姐的腳崴了,跑不了多遠的。”
蘇萊歸經過夕蔚這麼一提醒,算是回過了神來,慌忙在人羣中找尋了起來。甲板上人聲鼎沸,各種膚色的人彙集一堂,談笑着,嬉鬧着,笑罵着,哭泣着。他的目光穿過他們的身影,躍向遠方,卻怎麼也尋不到他期盼的那道倩影。
“幕妹妹!”他失控了般的大吼了起來,他心裏清楚,如果這次再錯過了她,他就要永遠失去她了,而失去她以後的生活,卻是他不敢想象了的。
他慌亂地撥開一個又一個的人,慌亂地穿過所有人羣,慌亂地找尋着他心中的光明。
“船馬上要開了!送客的先生女士請快些下船!”
夕蔚心裏着急,但也幫不上什麼忙,只得由韓軍官拽着,一同下了船去。她邊走邊回頭看着,蘇萊歸在人羣中格外得醒目,整個人頹然似的半跪在甲板上,像魂魄被抽走了一樣。
她收斂目光,餘光卻落在船的另一角上。那個角落裏,不止有蘇幕遮,還有另一個身着華貴旗袍的女人。她眯了眯眼睛,定睛看着,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女人是誰。
“您看。”她扯了扯韓軍官的袖子,韓軍官順着她的目光看了去,不覺一愣。
“那不是蘇小姐嗎?還有一個……是張小姐?”韓軍官滿肚子的疑問,“前陣子我聽說張小姐和她的父親因爲私下販賣軍火已經被緝拿歸案了,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了這裏?”
夕蔚可顧不得去探究這些東西,她拼了命的大叫起來,只覺得嗓子眼都快冒了煙了,才引得蘇萊歸的注意,她衝蘇幕遮所在的方向指了指,只是一秒的時間,蘇萊歸就從剛纔頹廢的樣子恢復了過來,立時起了身,朝那個方向奔跑了過去。
張琳一臉獰笑,握着一把手槍,一步步地逼向了蘇幕遮去。蘇幕遮本來就行動不便,被她逼得硬是沒有了退路。
“你是不是很好奇,爲什麼我沒有死?”張琳咧嘴一笑,笑容極爲詭異與恐怖。
“你死沒有死,我一點兒都不好奇。”蘇幕遮扶着欄杆,正想着乾脆一頭跳進海裏算了,可是想想她也不會遊泳,就算跳進去也無法生還。
張琳將槍口抵在了她的頭上,放肆一笑,“我媽媽把家裏的錢都拿出來賄賂了那幫子人,我才得了一條生路。蘇幕遮,我淪落到現在這個份兒上,都是拜你所賜,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她扣動扳機,只是那一剎那間,蘇幕遮感覺到一個懷抱將她緊緊地攬住,而子彈則穿破了蘇萊歸的前胸,鮮血瞬間迸了出來,止不住地流淌着。
張琳見殺蘇幕遮不成,便又放了幾槍,直到用完了槍裏的子彈,才肯罷休。
蘇萊歸一直護着蘇幕遮,身體已經被那幾發子彈全部穿破了。整個人的意識也遊離了起來,蘇幕遮一手支撐着他,另一手從他的腰間取下了槍來,想也不想衝着張琳便打了過去,第一發子彈便正中張琳的眉心。
被穿透了的張琳瞬間倒在了甲板之上,甲板一時血流成河。
“哥哥!”蘇幕遮看着已經漸漸不省人事的蘇萊歸,不覺淚如雨下。在她心裏,他還是從小就疼愛她的那個大哥,還是從小就保護她,寵溺着她的兄長,這一切一直都不會改變。
“幕妹妹……”蘇萊歸低低喚了一聲,蘇幕遮忙去瞧着他,只見他的鮮血流了一地,襯得皮膚蒼白得厲害,他本來黑亮的瞳孔一點點地渙散,生命的跡象一點點地透支與消磨。他支撐着最後的一點意識,從她手中拿過了槍來。
蘇幕遮打了個激靈,他知道蘇萊歸是想要幹什麼,她想要出手去阻止,但是卻發現整個人動彈不得。
她與他糾纏了這麼久,從幼時到現在,從風光到落魄。他奪取了她的自由,奪取了她關心之人的性命。她卻也借他的手幫止然復了仇,也在此時受着他拿命給她換來的天空。
他低聲笑了笑,將槍口抵在了她的太陽穴上。她知道,他是想讓她陪着他一起去死。他的瞳孔裏倒映着她的模樣,閃現着兒時的影像。
他永遠不會忘記兩人的第一次見面,永遠不會忘記她對他喊的那句“哥哥”,那句光明瞭他整個人聲的字眼。
天空中飄起了淡淡的雨絲,落在兩人的身上,落在世間萬物之上。他笑了笑,沒有陰謀,沒有算計,沒有狠厲,沒有孤獨,那笑容是釋然,是解脫,是不捨。雨點落在他的脣瓣上,清涼的觸感一如她脣瓣的柔軟,他是這樣愛着她,深刻地愛着。
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魂斷千裏。
他緩緩閉上眼睛,手指尖卻止不住地抖動着,想扣下扳機,卻又於心不忍。他這樣的一生,是失敗透頂了的一生。可他此時心裏卻無比知足,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不是蒼白而孤獨的,而是有她在身邊,而是在她的身邊。
只聽見“砰”的一聲,蘇幕遮看向了岸邊。慕止然正定定地站着,幾日不見,他便瘦了一圈,本就清瘦的臉頰此刻看起來更是清冷。他的眉宇間噙着心疼與悲傷,她愣了愣,不覺淚如雨下。
蘇萊歸手中的槍被慕止然剛纔那一發子彈打落了下來,此刻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拾起來了。他緊緊地閉了眼睛,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去。
這以後的思念與傷心,憤怒與不捨,該與誰人去說?
一陣尖刻刺耳的聲音拉回了蘇幕遮的注意,她這才發現船已經慢慢移動了起來。慕止然離她愈來愈遠,身影愈發模糊了起來。
她突然回過了神來,怔怔地盯着遠在岸邊的他。她可以看到他眉眼間的不捨,可以看到他面頰上的悔恨,那雙清亮的眸子就這樣烙印在她的心底裏面。他的笑容總是溫潤如玉,卻又總是孤寂冷清,她想要融化掉他身上的那層薄冰,竟然已經用卻了渾身的力氣。
初見之時,她是任性妄爲的大小姐,他是承受千斤重量的少爺,那時的他們沒有猜疑,沒有傷痛,似乎只是面對面的笑着,便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便能一生一世,永不負卿。她和他一樣,心中有着難以言說的傷痛,花好月圓,地久天長,不過是虛晃。
但是,她不想一人徘徊在孤寂的角落,不想一人去追逐瀅亮的光澤。
風吹起了她的髮絲,她盈盈一笑,是釋懷,也是堅定。她透過人羣看向了岸邊的他,是了,世界上總會有個人能讓她和內心的自己合二爲一,總會有那麼一個人,與她惺惺相惜。
她等了這麼多年,期盼了這麼久,尋覓着,執着着,努力着,失去着,快樂着,痛苦着,卻也擁有着。
她不要勞燕分飛,不要分道揚鑣,她不要讓串聯起來的生命被分割,不要讓唾手可得的幸福消散。
蘇幕遮笑了笑,笑容燦爛如兩人初見之時。她縱身一躍,沉入大海,把生命完全交給了他,把自己也交給了他。
“幕遮!”
慕止然的面色驟然間蒼白了起來,他想也沒想,跳入了海裏,奮力地朝她遊了過去。他看見她的身影向黑暗中沉浮,他伸出手去,沉重的光線照入海裏,突然將她的身形變得嬌小而透明。
他的指尖觸碰到她,她閉着眸子,如瀑般的秀髮散落下來,整個人看起來竟若水中精靈。他抓住她,抓住生命的氣息,抓住寧靜的自由。
天地萬物此時失去了聲音,無法奪走又無法給予的愛在兩人指尖相觸的時候,終於凝聚在了一起,海平面變得真實而生動,他抱着她浮出水面,走向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篇章。
慕止然將她抱上了岸,讓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她依偎在他的懷裏,脣齒之間被他注入了沁涼的空氣。
她緩緩地張開了眼睛,他衝她淡淡一笑。
“止然……”
“我在。”
他低頭吻上她的脣瓣,將她牢牢地箍在自己的懷裏,淡淡的花香與竹林般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合二爲一。
雨水打在兩人的身上,她靠在他的肩頭,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頭頂是蔚藍又深邃的天空,陽光溫暖着世間的每一個人,歲月突然從喧囂變得寧靜,心也逐漸寬闊,容納得下萬物的聲音。
是了,就是這樣了。她閉上眼睛,揚了揚嘴角。
若問相思何處歇,相逢便是相思澈。盡饒別後留心別,也待相逢、細把相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