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那個雨天裏,他揹着她,所以無法拼勁全力奔跑。
那個可怖的身影從身後直直追了過來,不停地呼喊着。雨水侵蝕了他的髮絲,順着他初顯輪廓的俊顏滑落,她的淚水決堤,混合着雨水。
“哥哥,你自己走吧!你這樣揹着我,遲早也會被他給抓住的!”
“不行!”
他堅決地拒絕了她的提議,依舊執拗地揹着她,努力加快自己的步伐。他的體力雖然不錯,但也是有上限的。剛纔見那羣小夥伴回來,卻沒有瞧見蘇幕遮,讓他心裏本是一驚。
他慌忙尋找,路途上已經耗費了大量的體力。
可是他不能把她丟下去,她是他的半條命啊。
她看着他的側顏,看着他微微發顫的牙齒,看着他異常堅毅的眼神,心撲通撲通地跳動着。如今長大了的蘇幕遮,終於記起了那個時候的感覺,心跳得那樣不規律,不是因爲身後那個可怖的身影,而是因爲心頭被他顫動了。
喜歡上一個人,只需要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秒鐘的時間。
她似乎在那個時候,全身心地喜歡着蘇萊歸,不是因爲他這麼奮力地救她,而是因爲他本就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顆感情的種子,又終於因爲這個導火線,快速地生根與發芽。
喜歡一個人,與年齡無關,僅有九歲的蘇幕遮那時暗暗發誓,長大後一定要嫁給蘇萊歸,也只會嫁給蘇萊歸。
身後響起來了一聲槍聲,兩個小孩子皆是一怔,他們沒有想到,那個可怖的身影還會用槍。
雖然他的槍法一點兒都不準,但是卻不得不讓他們提高警惕。蘇萊歸咬了咬牙,將蘇幕遮放下來,蘇幕遮本以爲他要拋棄他,卻不想,他將自己橫抱了起來。
又是一聲猛烈的槍擊聲,蘇幕遮清楚地看見蘇萊歸的瞳孔迅速放大,牙齦似乎已經快咬出了血。
“哥!”
她伸手去抓他,卻看見那股鮮豔的紅順着她白皙的小手,淌下了血跡來。鮮血的顏色讓她差點暈厥過去,但是此刻她不可以……
她勉強支撐着自己的意識,看着蘇萊歸那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睛,心口是一陣陣鑽心的疼。
他爲了救她,寧願自己承受背後的襲擊,爲她擋去了槍林彈雨。
眼見着身後那個身影愈來愈近,她不住地顫抖着,而蘇萊歸的體力終究是跟不上意識,再加上受了傷,被石頭絆了一跤,兩個人便滾落在泥濘的道路上。可即使是這種情況,他依舊將她擁得緊緊的,不讓她受半分傷害。
她埋在他的懷裏,他用力支撐起身體,繼續抱着她逃跑。
身後那個可怖的身影已經離他們兩人只有幾米遠了,就在兩人以爲自己要死定了的時候,只聽砰砰的兩聲槍響,那人被擊中了手臂,愣了愣,似乎就意識到了什麼,轉身就跑,而蘇家的人也顧不上去追,連忙抱起來幾乎快要暈厥的蘇幕遮,與受了槍傷的蘇萊歸,往醫院的方向跑去。
蘇幕遮緩緩地閉上眸子,在她失去意識前,她緊緊地握着蘇萊歸的手,衝他虛弱地笑了笑,用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哥哥,我喜歡你,長大以後我一定要嫁給你。”
蘇萊歸怔了怔,他從來不敢想的奢望,他觸不可及的夢想就這樣不經意地落在了他的手中,他握住她遞來的小手,突然笑了。這輩子,他是第一次這樣發自內心地笑着。以至於後來的後來,他回憶起差點喪命的那個時刻,心頭竟然是甜蜜多過恐懼了的。
他也曾無數次的想過,如果自己死在那個時候,該有多好。最起碼他是得到了愛,而後才死去的。
那次蘇幕遮發了十分嚴重的高燒,幾乎快要了她的性命。他脫離了險境,與蘇南城一同守在她的病房裏,他特意買了她喜歡喫的小餛飩,每天都會去買,每天都會期待着她的醒來。
她在半個月後甦醒,卻全然忘記了發生了什麼。她開心得一如往常,任性得也一如既往。她仍是把他當做哥哥,似乎忘記了她曾經說過的那句話語。
他想要提醒她,可是偶然間聽見醫生說,人只有在受了極大的刺激下纔會選擇性地刪除某一部分的記憶。她選擇性刪除了那段可怖的回憶,連帶着將對他的依戀也全部刪除了。
他苦澀地笑了笑,他不想讓她不快樂,不想讓她痛苦,如果她想要忘記,那就忘記了吧。他自信有能力,讓她重新喜歡上他。
而他的自信終究是錯了的,她重新喜歡上了一個人,而那個人卻不是他。他快要發瘋了,無論他用什麼樣的方法,她就是固執地選擇跟那個人在一起,她固執地與他劃清了界線,她從不知道,她這樣的舉動,讓他幾近崩潰。
蘇幕遮微微抬了眸,遠遠望去,天空已變成了昏暗的顏色,心頭也是一片的茫然。
她是被酩彥送回了慕公館,房間裏拉着沉重的窗簾,阻隔了星光與月影。慕止然輕輕地環住她,她靠在他的肩頭上,似要沉沉地昏睡過去。但是他知道,她此時是睡不着的。
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卻知道她此時心裏一定如翻江倒海一般。她不說,他便也不問。
靜嵐端上一杯溫熱的牛奶,小心翼翼地遞給了慕止然。
蘇幕遮愛喝牛奶,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她倦倦地看了那鮮亮的白色,搖了搖頭。
慕止然嘆了一口氣,將牛奶杯子放下,板正她的肩膀,逼迫她抬了眸子,看着自己。
“止然……”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便直直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心裏的情緒被她深深壓迫了下去。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記了,現在想了起來,卻也是沒有任何用處。這幾天我想一個人待着,過上幾日就好了,行嗎?”
慕止然瞧着她微抿了甜橙色的小嘴,狠狠地嘆了一口氣,默了半晌,點了點頭。
“謝謝。”
她虛弱地笑了笑,沿着扶梯,上了樓去,推開了客房的門。
客房裏的陳設與主臥並無什麼兩樣,檀木書櫃,芸香爐子,櫻桃木書桌上擺滿了慕止然從各處蒐集來的小玩意兒。這間屋子兩人曾經商量過,如果未來有了孩子,就用這間屋子當孩子的書房,所以這裏面的古色古香,也是其他房間不可及的。
她便躺在綿軟的牀上,仰頭看着天花板。
她的心一直都屬於慕止然,從未變過。只是如今回想起了那段回憶,心裏終究生了一種愧疚感。她曾經對蘇萊歸併無半分歉意,總覺得感情是你情我願之事,她本就不喜歡他,可他偏偏要執着不放手,讓她心煩意亂。
可是現在……
如果她當時沒有說那些話,沒有給他希望,他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原來她是這段感情的始作俑者,而偏偏她還忘記了這件事情。
蘇幕遮輕輕嘆了一口氣,腦子陡然間清醒,開始尋思解決此事的辦法。若是與蘇萊歸長談一番,告訴他,如今她已經記起了他的救命之恩,只是她對慕止然心意不會改變半分,這對於蘇萊歸來說,會不會又是一番沉痛的打擊?
如果什麼都不與蘇萊歸說,裝作不知道任何事情,就這樣將兩人變成平行線,大概是對於他們最好的結局。
況且現在局勢混亂,想要接近她以試探慕止然的人很多,她必須要謹慎小心,就算是蘇萊歸,她也不可以掉以輕心。
同樣的星空,不同於蘇幕遮的輾轉難眠,蘇萊歸正閒閒地坐着,手中拿着一根雪茄,倒也不抽,只是看着那煙霧繚繞。
那個人是他安排了的,他威脅了那個人的生命,逼迫那人出現,去喚醒蘇幕遮的記憶。他在心裏問過自己,爲什麼之前不告訴蘇幕遮,說不定告訴她了,一切就會不同了。
可是他那麼在乎她,腦海裏掠過兩人初見時的情形。他衣衫襤褸,而她笑容粲然,一雙瀅亮的眸子透着天真爛漫,她走路喜歡蹦蹦跳跳,頭上總會綁着粉紅色的綢帶,系成一個桃花結。
陽光落在她白皙的小臉上,她揚着甜橙色的嘴角,羽睫輕輕忽閃,聲音軟糯香甜。
“哥哥。”
就是那個時候,有一束光照進了他黑暗已久的身體裏,塵封的內心被撕裂開一道口子,衝入了光明。
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呵護着她,不想讓她難過,也不想讓她傷心。他沒有提起那些回憶,只是怕她陷入那樣可怖的痛苦中去。
可是現在,這是他唯一的殺手鐧了,他如果不提醒她那段過往,可能他自己就先死了。
蘇萊歸扔掉雪茄,面上是一片如夜般的冰冷,他狠狠踩了踩菸頭,雪茄的生命瞬間消逝。手指輕輕地握緊,幾滴鮮紅的血跡順着他的手指,滴淌在地上,形成零散的紅。
他要的東西,他就一定要得到。他執着了這麼久的人,不論付出什麼,讓她恨他也好,他也一定要讓她在他身邊,永遠留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