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鈴月閒閒地喝着一杯溫熱牛奶,手邊是今天早上的報紙,報紙上赫然出現的黑色標題,頓時成爲了整個上海灘茶餘飯後的談資。
高凌與武勤關係破裂,一意退出武勤軍隊。
她默默放下牛奶,拿起刀叉,緩緩地切着吐司片,然後又將吐司片泡入了牛奶之中,直至那吐司膨脹起與往常不同的厚度,她才喫了起來。
昨日蘇萊歸給她來了電話,讓她盯緊蘇幕遮的行蹤。
自從慕止然昏迷不醒後,蘇幕遮深居簡出,很少與人往來,在人員交往上,除了歐陽華能在某些時刻出入慕公館,倒還沒見過幾個其他的人進出。而蘇幕遮,似乎也只和歐陽華、司馬識焉、以及陸亭鳶這幾個相熟之人來往。
藍鈴月若是想接近蘇幕遮或是慕公館,絕無半分可能。
所以蘇萊歸才交給了她這樣詭異的一個任務,讓她摸清楚蘇幕遮外出的規律。經過她一個月來的觀察,大概發現每個星期三,蘇幕遮都會去一家叫老記祥的鋪子,買上許多小食。
而今日,又是一個星期三。
蘇幕遮下了車來,順着長長的人龍排起了隊伍,隊伍很長,這家鋪子的生意格外之好。其實她並不是有多喜歡喫這家鋪子的零食,只是因爲止然喜歡,所以她也就每個星期外出買上一次。
酩彥跟在她的身後,瞧她嘟囔着甜橙色的小嘴,不禁笑道:“少夫人去車上坐着吧,我在這裏排隊就行了。”
她固執地搖了搖頭,在車上坐着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在這裏排隊好玩。
酩彥見她不願意,也就不說話了。
等待間,突然有一個留着光頭的小孩兒,直直地朝她衝了過來,她來不及躲閃,被那小孩猛烈一撞,不由摔倒在了地上。
“少夫人!”酩彥慌忙去扶她,不忘訓斥那個小孩,“哪家的孩子,走路長不長眼睛!”
蘇幕遮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在昨日下過了雨,地上並不是很髒,無奈她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洋裙,仍舊無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層塵埃。
那小孩被凶神惡煞的酩彥嚇得哇哇大哭,又恰好輪到蘇幕遮買東西,她便買了一包糖炒慄子,算是安慰了小孩。
那小孩的父親從遠處走了過來,一身白色的大褂,手中提了一個公文包,金色邊框眼鏡襯得他斯斯文文,只是鏡片後那狹小的眼睛,透着一絲精光。
蘇幕遮猛地一怔,這個人她分明見過,小時候見過!
那小孩的父親拉住小孩的手,朝她嘿嘿一笑,“對不起,我家孩子剛纔亂跑,是我沒看緊,冒犯了您。”
酩彥皺了皺眉頭,“趕緊把你家小孩帶到邊上玩去,以後讓小孩子好好看看路,橫衝直撞的,今天幸好撞得是我家的少夫人,萬一你家小孩過馬路也不看,被車給撞了,有你哭的時候!”
酩彥語氣雖然不好,但到底是爲了小孩子在操心,小孩的父親笑了笑,點了點頭,蘇幕遮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拿着一個玻璃瓶,瓶子中是鮮紅的汁液,看起來竟如血跡一般。
“這是你的番茄汁,趕緊拿好了。”
後面的話她也聽不清楚了,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團昏黑,意識的最後,只聽酩彥大聲地喚着她,可她已然無法強撐起半分意識,向後栽倒,昏了過去。
冷月無情,滿是泥濘的小徑上生長着殘破了的野花,但細細聞着,還是能聞到那些花的香氣。她嬌小的身影在草叢中穿梭來,穿梭去。小草扎着她的小腿肚,弄得她嬌嫩的皮膚起了一陣酥麻的感覺。
同行的小夥伴們都走得很遠了,只有她貪玩忘了時間,獨自在這片草地上穿梭着。
遠處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那人手裏提着一個公文包,戴着金色的眼鏡,眼神令人發顫。她悄悄地躲在古樹後面,看着那個人打開了公文包,包裏散落出一地的肉塊。
那時她才九歲左右,還沒有到成熟的年齡,不禁捂住了嘴,可卻仍止不住內心的翻湧,狠狠地吐了起來。
就是這一星半點的動靜,惹了那個人的注意,他扔掉手中的公文包,緩緩向她走了過去。她尖叫了一聲,忙向後逃脫。可是她怎麼可能跑得過大人,那個可怖的身影直直握住了她的腳踝,將她提溜了起來。
她止不住地發抖,被他半環在懷裏,帶進了不遠處一個封閉的房間裏去。
如果能早一些回去就好了,如果不和夥伴們走散就好了。
她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小小的臉蛋兒埋在膝蓋之間無助感將她緊緊包圍,西風吹落殘花的花瓣,一地落英,一葉忽驚。那可怖的身影轉頭看着她,朝她咧嘴一笑,她看得清楚,他的牙有一半都是鑲金了的。
夜幕降臨,天空出奇的只有寥寥繁星,她能聞見不遠處湖水裏散發出的腥臭氣息,忽然想起了近日父親的囑託。
父親告訴她,最近不太平,報紙上一直在報道一個極其兇惡的殺手,專門殘殺小孩子。她仰頭看他,幾乎百分之百地確定他就是那個殺手,她想記住他的臉,若是自己能從這裏活着出去,她一定要指認出他來!
可是她內心深處的顫慄卻不住地提醒她,想讓她忘掉這件事情。
那人拿起藥水清洗了銀質刀具,那股從太平間裏攜帶出的藥水氣味,格外刺鼻,讓她在以後的日子裏,一想起這個味道,大腦便立即屏蔽掉所有來自外界的信息。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可怖的身影向她慢慢靠近,將她提溜起來,任憑她踢咬,怒號,都不把她放在眼裏。
她如今想了起來,她被綁在了一個臺子上。那個可怖的身影拿起剛纔清洗了的道具,朝她笑了笑,露出幾顆金色的牙齒。
她的瞳孔緩緩睜大,似乎在那一刻定格了,她似乎聞得見血的氣味,似乎看見了一抹可怖的紅,從遠處綿延。屋外突然狂風暴雨,她被那雨聲驚醒,噩夢般的情境敲擊着她思緒的每一個角落。
要死了……
這是她想到的最後的一句話。
“小朋友,我還沒有動刀,你怎麼就暈倒了?我可不喜歡給暈倒的小朋友動刀,睜開眼睛,你要親眼看着,這纔有趣嘛!”
蘇幕遮聽得清楚,但無論如何,就是不肯睜開眼睛。看來她若是裝作昏迷,就能拖延一會兒時間。時間是寶貴的,她的家人若是發現她沒有回去,一定會來尋她的,一定會的!
果然如她所料,那人沒有繼續動手,而是鬆了綁,將她扔到了一邊去,她聽到他的聲音離她愈來愈遠。
“沒有尖叫,就不算華麗啊!”
入了夜,天氣涼得厲害,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裙,還因爲掙扎,衣裙被刮破了,她白皙的肌膚就這樣曝露在陰冷的雨天裏,寒冷鑽入骨髓。
“幕妹妹!”
她怔了怔,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是她的哥哥,是蘇萊歸!她這纔想起來,今天她是和蘇萊歸一起玩的,可是半路來了另一羣小夥伴,蘇萊歸不喜歡和生人接觸,她便就自己去和那些小夥伴玩了,把蘇萊歸一個人給扔下了。
蘇萊歸曾經在碼頭混過一段時間,學了不少本事,其中有一項就是撬鎖。他趁着四下無人,慌忙將鎖撬了開來,急忙將蘇幕遮抱了起來。
蘇幕遮一天沒有怎麼喫東西,再加上剛纔受了驚嚇,完全走不動路。他想也沒想,將她背在身上,朝外面衝了去。
大雨帶着徹骨的寒意,吞噬着兩個小孩子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她的眼淚混合着雨水滴落,蘇萊歸那時已經稍顯寬闊的背部給了她無盡的溫暖和希望,她靜靜地趴在他的身上,希望時間可以靜止,那該有多好。
從他來到蘇家的那一刻,她將他當做了哥哥,如今卻發現,她並不完全將他當做哥哥。他陪着她喫喝玩樂,保護她不讓她被其他男孩子欺負,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弄來讓她開心。他對她太好了,好到她天真地告訴他,等她長大了,一定要嫁給他。
那樣的日子,她怎麼會記不住了呢?她怎麼會全部忘記了呢?
蘇幕遮緩緩地睜開眸子,抬頭看去,是一片湛藍的天空,一切似乎沒有不同,一切也似乎全然不一樣了。
她終於明白了他的痛苦,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在她很小的時候,她是那樣的喜歡他,那樣得眷戀他。然後,她將這些東西全部忘了。
她仍然記得那個夜晚,在家中的走廊裏,他緩緩用力,目光如壓迫的潮水般向她襲來,他的眼眸如夜幕般漆黑,那時她並不懂他目光中的狂風暴雨是什麼,也不懂他究竟是想告訴她什麼。
可是那隻對她而有的溫柔,讓她無比得熟悉,讓她無比得安心。他不忍告訴她曾經發生的事情,不願喚醒她那段她努力忘記的回憶。他寧願讓她忘記她曾經對他產生的依戀與感情,也要守護住她心裏的寧靜。
她爲什麼,會在選擇遺忘痛苦的回憶時,連帶着把他也忘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