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雲嶺最深處,每隔兩百年都會有一處祕境開放。因其位於雲嶺,便被稱之爲雲嶺祕境。
其中重山疊嶂,迷霧叢生,藏着無數兇禽猛獸,哪怕一不起眼的小蟲子都不可小覷,可謂兇險莫測。然而富貴險中求,這雲嶺祕境中靈氣濃郁是外頭的數十倍,就連泥土都是上等的靈土,更不要提其中的奇花異草珍寶無數。
又因其只許金丹以下的修士入內,便也成了各大宗門的年輕子弟歷練的好地方。
雲嶺祕境遮天蔽日的茂密森林中,衆多修士艱難地在一步一陷的泥濘之中跋涉,全無本來縱橫天地之間的灑脫。
不是他們不想御劍而行,也不是沒有代步的寶物,只是天上數不清多少頭獸身鷹首的妖獸正虎視眈眈,但凡稍不留神飛得高了些的,還不等回神就要成了那妖獸的腹中餐了。
那些妖獸棲息在懸於空中的琉璃林之中,高懸天際的錐形琉璃柱每一根都大得驚人,流光溢彩通透無暇,映着日光把半面天空都染成了斑斕五彩之色。那些妖獸就憑藉着利爪在琉璃柱上挖開洞穴築巢,一根上少說也有六七頭妖獸羣聚而居。
此等景象,大抵唯天地之造化可得。
事實上修/真界也普遍認爲雲嶺祕境是一處自然形成的祕境,他們也不是沒見過其他人工開闢出的祕境,其中種種與雲嶺祕境相比,可謂天差地別。
一縷細碎的流光自高懸天際的琉璃柱上落了下去,液體一般沿着樹葉滴墜於地,霎時便化爲似光非光,似水非水的一窪,泉湧般散出溶溶白霧——這是玉精泉湧,一滴便可令斷肢再續白骨新生,更是煉製許多高級丹藥必不可少的材料,在外頭都要論滴賣的。
按理說但凡是長眼睛的修士,瞧見了這玉精泉湧,少不得要過來搜刮一番纔對,可第一個路過此處的黑衣男子匆匆忙忙走了過去,眉頭緊鎖彷彿有什麼心事,連身邊難得一見的寶物都忽略了過去。
和那些沒頭蒼蠅似的修士們不同,黑衣男子像是早就在心裏想好了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裏,抬頭略微辨別了方向走得快極,一副生怕錯過了什麼的模樣,就連一路上碰到的寶物都最多看上幾眼,又咬着牙讓自己不要在這種小利上浪費時間。
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可得不償失,黑衣男子覺得自己的心滴血似的疼,可想想目的地,又振奮起來。
在第三日的正午,他終於到達了自己的目的地所在——一處深不見底的懸崖,時不時能聽到下面傳來裂帛般的風聲。
腳邊只半步之遙便是無底深淵,黑衣男子白着臉往後退了兩步,看看頭頂的日頭已經開始慢慢往西邊走,深吸一口氣一咬牙一閉眼,竟是連個彎都不打地直直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
成了!
在感受到某種力量自崖底翻湧着將他託起,裹挾着他直衝天際時,黑衣男子心中一定,旋即又控制不住地狂喜。
這是他謀劃了足足十年的大事,一朝得成甚至叫他感受不到周身過快的風速拉扯身體帶來的隱痛,反而有幾分“好風憑藉力,帶我上青天”的暢快感。
這整個修/真界,不、應當說整個世上,只有他才知道,這雲嶺祕境根本不是什麼奪天地之造化形成的自然祕境,而是隻爲給一人陪葬而以人力開闢的上古大巫墓。
唯天地之造化可得?
那是你的想象力不夠。
而且他還知道,在今年的祕境開啓後的第三日正午,從祕境最南端的懸崖上跳下去,就能撞上主殿陣法運轉的最薄弱處,進入那被隱藏了數千年都無人察覺的真正寶庫。
那裏面藏着無數連仙人也要眼熱的寶物,更有比這個世界的修行體系高明不知道多少倍的功法《化羽訣》,讓一個三靈根的庸碌之才短短數百年就成了萬年間此界飛昇第一人,硬生生爲其鑄就了無上的通天大道。
至於黑衣男子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
因爲這世界就是一本小說,而他在意外身亡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正好在看這本小說。
說得更直白一點,他是個穿書者。
他現在正在做的,就是把藏在雲嶺祕境中原著男主最大的金手指搶過來,將其變成自己的金手指。
其實也不能叫搶,修士的事情哪能叫搶呢,只能說萬物皆有緣法,你正好差那麼點緣分。
況且就算是原著裏白紙黑字寫了屬於男主的機緣,還沒到男主手裏那就是薛定諤的機緣,人人機會平等沒什麼“明明是我先的”說法。
有便宜不拿王八蛋。
黑衣男子被風裹挾着高高拋起時,也終於看見了這風從何而來————數百上千頭可怕的鷹首獸身的妖獸正扇動着翅膀,成羣結隊地自懸崖之間飛過。聚在一起數量之多如一條黑色的大河橫於懸崖之下,強健有力的羽翼拍打着形成劇烈的風旋,託住一切從懸崖上掉落的東西直衝天際。
他這才明白原著裏男主一掉下懸崖就“頭暈目眩不知東南西北”的原因,因爲他自己也根本來不及反應,在幾乎奪去了呼吸的壓力之中兩眼昏花。連自己被風旋“噗”地吐出來重重砸到地上都感受不到,只感覺自己還在那天旋地轉的風旋之中,整個人像條瀕死的魚一般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粗氣,半條命都被折騰了去。
良久,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黑衣男子勉力睜大了被血糊住的眼睛,直楞楞地看着面前的場景——眼前彷彿自恆久以前便佇立於此的宮殿如某種極端美麗而又極端危險的野獸。整座宮殿都因爲濃郁的靈氣蒸騰出朦朧的霧,襯得這裏不像是墳墓,倒像是仙境一般。
但這裏又是極端危險的,像是悠然張開巨口等待着獵物自投羅網的猛獸。他的直覺發出尖銳的警告聲,叫他快些扭頭逃離這裏。
可他怎麼可能逃呢,他高興到幾乎要瘋掉纔對,他看着面前的宮殿,就像是看着一條通往無上榮耀的光明大道。
他不自覺佝僂的背脊又挺直了起來,兩眼放光地直衝宮殿裏搜刮起來——指甲蓋大一塊就能叫人搶破頭的靈玉在這裏如青磚一樣用來鋪地,按縷按線賣的鮫綃大塊懸掛與帳幔無異,他只恨自己的乾坤戒太小裝不下整座宮殿,要白白錯過不計其數的好東西。
像他這樣手拿攻略的玩家,當然知道該去哪裏拿那些最重要的金手指。當他把原著裏寫過的寶物都搜刮過一遍後,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位於主殿最中心的那扇門。
那是作者明確寫過的,安置這墳墓主人屍身的房間。原著裏男主雖然從這墳墓裏得了天大的好處,卻在推開那扇門之前因爲傷勢過重昏了過去,再醒過來就是祕境關閉,被帶回宗門養傷的事情了。
根據黑衣男子上一世縱觀無數小說的經驗,安置墳墓主人屍身的房間,八成以上也就是掌握整座墳墓的核心所在。之所以作者沒讓男主直接取得控制權,當然是爲了後面的劇情埋伏筆——雖說他穿的太早,並沒有看到後面的劇情就是了。
順風順水從男主身上搶走了這天大的機緣的喜悅已經徹底衝昏了黑衣男子的頭腦,他都沒有怎麼多想就抬手推開了面前的門,腦袋裏只想着把這寶藏全部變成自己的東西,得到更多、更多的好處。
門沒有被禁制鎖起,只一推就開了。門後卻並非他想象那般的墓室,裏面沒有棺槨也沒有陪葬,反而佈置得如同一間臥房——窗戶半開,瓷瓶裏插着的牡丹嬌豔欲滴,幾片花瓣落在花瓶邊。桌上攤着本書翻開了幾頁,恍惚有人剛剛在這裏看過幾頁書又靠在窗邊賞玩過牡丹一般,充滿生活氣息的場景沒有半分主墓室應有的模樣。
可有沒有主墓室的模樣也不是黑衣男子這樣闖入者的重點,已經近在咫尺的寶藏纔是他想要的東西。他拿起桌上的書從頭翻到尾,把瓷瓶裏的牡丹拽出來研究,翻箱倒櫃又一無所獲的最後,他看向了房間最裏邊,被重重帳幔所籠罩的牀。
輕薄得遮不住什麼的帳幔,即便是一層層又一層層,仍能隱隱綽綽看見後面的輪廓。
沒猜錯的話,那位大巫的屍身應該就在那裏了。
並且能夠掌控這座寶藏的核心,應該也在那裏。
黑衣男子撩開了帳幔,柔軟的鮫綃像是水一樣順着他的手滑開,他的指尖甚至都沒有碰觸到布料的實感。
重重帳幔之後,黑髮的青年閉目躺在牀上,膚色極白而眼尾暈着稍深的桃花色。他看起來不像過世已久,倒像是午後小憩的假寐一場,下一秒就會睜開眼坐起身,接着看之前沒看完的書,把那幾枝開得正好的牡丹造作成滿地花瓣。
青年身上披着件絳紫的衣袍,材質軟而垂,長長的衣襬從牀沿蜿蜒到地上如鳥類華美的尾羽,甚至就像是有那麼一隻鳳凰,覆在他早已沒了生息的軀殼之上。
左右遍尋這墳墓的核心不得,想來就在這墓主人身上了。
黑衣男子毫不猶豫地伸手靠近墓主人,又在碰觸之前鬼使神差地頓了一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要停那麼一下,也根本沒有再去細想,手就落在了墓主人的皮膚上。
他也就錯失了最後一個機會——宮殿前的危機感是第一次,房門前回憶起劇情是第二次,此時這麼一頓是第三次。
事不過三。
指尖碰觸到的皮膚如寒玉,細膩滑涼。
忽而一聲清戾高亢的啼鳴響起,叫黑衣男子心下一緊,驚慌之下一抬眼,便落進了一雙寒潭似的眸子裏。
……
這是他意識裏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
牀上閉目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他慢吞吞地從牀上坐起,抬抬手將人類被火焚燒後落在牀邊的灰燼掃去。
什麼時候他這兒隨便連個貓貓狗狗的都能進來了,莫不是以爲他這病秧子提不動刀了?
青年皺眉,又彷彿不甚適應光線地眨眨眼,抬眸環顧自己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墓室。
——唔。
火氣上來之前,他突然意識到了哪裏不對。
話說……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