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裏,大約也沒了掩飾的必要。
Felix呲笑一聲,“蓋爾是阿斯特英國總部的運營總,掌管着公司所有的外貿業務。我今早跟你提的客戶指定服務你還記得吧?怎麼樣?你幫幫我,之後這個公司所有的中國業務,我也不會忘了你。”
直白、坦蕩、毫無掩飾。
如果不是放在當下的情景,許知韻真要錯覺,這只是一個好心的職場前輩在提攜後輩。
“你這麼做,就不怕我向公司舉報你?”
Felix無所謂地聳聳肩,“當然怕,如果……我不知道你在偷偷給Regent做兼職的話。”
灰綠色的眸子裏浮起鬼魅的笑意,惡魔秀出底牌。
許知韻怔忡,背心霎時冷汗涔涔。
“怎麼樣?”Felix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跟許知韻咬耳朵,“幫我一把,也幫你自己一把?”
Felix伸手就把人攬了過來。
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
一開始都是扭扭捏捏,或者傲骨嶙嶙,但只要嚐了甜頭,後面做得比他過火的比比皆是。
Felix自覺勝券在握。
他就這樣以一種談妥了的姿勢,把許知韻帶回了卡座,經過吧檯的時候,他還特意讓酒保再上了一瓶軒尼詩XO。
“來來來,”Felix語氣熱絡,“我這朋友內向,不太會主動和陌生人聊天,喝點酒就好了,我們邊喝邊聊。”
一杯映着五色燈綵的白蘭地被推到許知韻面前。
Felix笑着對她示意,“來吧,跟蓋爾先生喝一杯。”
許知韻當真接過了酒杯。
霓虹斑斕,音樂喧雜,周圍有男女調情的輕笑低語,兩個衣着火辣的女人在舞池裏和一個男人接吻。
“譁??”
澄黃的酒夜兜頭淋下,Felix只覺一陣激冷,辛辣的酒氣很快就糊住眼鼻。
酒吧裏的人興頭高漲,也樂得湊熱鬧,原本就嘈雜的氛圍此刻更加熱烈,喝醉的男男女女聞聲圍上來,鬨笑着拍手看人笑話。
“You Fucking Crazy Bitch!!!”
憤怒的尖叫,Felix一竄而起,伸手就要去扯許知韻,卻被許知韻眼疾手快推得一個趔趄,後退兩步又跌回了卡座。
“哦??”周圍響起男人們嘲笑的起鬨。
許知韻睨着他,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乾淨了手。
而後將紙巾扔在他臉上,面無表情地給了Felix一箇中指。
*
晚上九點,夜色漸深,SOHO區依舊人來人往,燈紅酒綠。
酒精和荷爾蒙在空氣裏瀰漫,許知韻獨自走在街上,冷臉穿過一個又一個妄圖獵豔的醉鬼。
她想起自己剛來英國的時候,因爲頂着一張亞洲面孔,總會有人問她,“Can you speak English?”
就算是她後來入學了高翻院,拿到獎學金和專業成績的第一名,也還是會有同學看似褒獎實則嘲諷地對她說:“沒想到你英語這麼好,竟然不是出生在英國,我還以爲中國學生都只會背書呢。”
以前的許知韻會忽視,會安慰自己說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可那些偏見從不會因此就消失,只會愈演愈烈。
你的內斂會被當作木訥,你的寬容會被當作愚蠢,你的善良會被當作可以任人拿捏的軟肋。
許知韻不想再縱容。
而且她在Regent的兼職內容,並不違反和TROSOL的競業協議,她也沒有因此就耽誤自己的本職工作。
所以就算Felix告到公司,她也頂多是一個違規兼職沒有申請的失誤,許知韻覺得,這不會是很嚴重的錯誤。
第二天,許知韻剛在工位坐下,就接到了人事部的通知,讓她去小會議室面談。
Felix果然是迫切地想出掉昨天那口惡氣,當天晚上就郵件通知了人事,活像個打不過又不服氣的熊孩子。
“坐吧。”
人事總監琳達伸手示意許知韻在對面坐下,而後將堆在桌上和打印機的一些資料拿了過來。
許知韻深吸氣,讓自己冷靜,會議室的門卻在此時被推開了。
“問詢開始了嗎?”
冷淡熟悉的聲音,許知韻心跳停滯,抬頭果然看見嚴聿站在那裏。
琳達也是被嚇了一跳,她瞟一眼許知韻,又看看手裏的文件,搖頭對嚴聿道:“還沒有開始,Leo你要旁聽嗎?”
嚴聿不置可否,推上身後的門,在面對許知韻的地方也跟着坐下了。
“那封舉報郵件也抄送給了我,”他聲音溫溫沉沉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許知韻就是有種怪異的忐忑和羞恥。
她垂眸避開了跟嚴聿的對視。
“哦,這樣。”琳達點頭表示理解,問:“那舉報的資料要給你也準備一份嗎?”
“不用了。”嚴聿道:“我只是旁聽。”
“嗯,那好。”琳達轉身過來,對許知韻道:“我們就開始了。”
說完,她就將面前的幾分文件遞給了許知韻。
“是這樣的,昨晚我的工作郵箱忽然收到一份來自客戶的舉報,說Zinnia你利用兼職機會,把客戶的機密信息泄露給了對方的合作夥伴,導致客戶和夥伴的合作出現問題,這是對方提供的證據。”
“什麼?”許知韻驚訝萬分。
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應該是Felix並沒有直接舉報她兼職,而是利用她兼職這件事,污衊她出賣客戶的商業機密!
意想之外的變故,讓許知韻氣憤又無措。
她想辯解自己並沒有這麼做,可是隨着琳達手裏文件的展開,許知韻驚愕之餘只覺荒謬。
證據裏,是服裝公司提供的Regent謝絕合作的郵件。而由Regent員工細述的理由裏,竟然出現了許知韻之前爲服裝公司翻譯的合同內容。
緊接着,琳達又出示了舉報人提供的郵件??發件人是Regent會議策劃部,收件人是許知韻。
內容正是上週末請前往Cutty Sark做會議同傳的邀約。
心頭像是落進一塊冰冷的石頭。
這些證據意味着什麼,許知韻心知肚明,卻也百口莫辯。
她沉默着,腦子裏一片混沌。
半晌,琳達終於開口詢問,“Zinnia,對此你有什麼想說明的嗎?”
許知韻儘量讓自己平靜。
“這些舉報內容都不是事實,我確實有在上週末的時候,給Regent公司兼職翻譯了一場會議。但會議內容是一箇中英合拍項目,和影視服裝合作沒有任何關係。”
“嗯。”琳達低頭記錄,問許知韻,“以上,你有什麼證據嗎?”
許知韻點頭,“我有會議主辦方提供的內部資料,但由於翻譯工作的保密協議,我不能在未經對方允許的情況下,把資料內容交給你。但我這裏有對方人事的電話,可以向她確認會議內容。”
“好的,理解。”琳達道:“那等下麻煩你把對方的電話提供一下。可是……”
琳達提醒道:“這也同時承認了你和Regent的兼職僱傭關係。”
“是的,”許知韻道:“我確實是在Regent有兼職,這一點我無法否認。”
琳達表示理解,“那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許知韻想了想,告訴了琳達昨晚Felix讓她帶文件去酒吧,而後慫恿她以不正當手段獲取客戶資源的事。
“Felix?”
一直沉默旁聽的嚴聿忽然開了口,“你跟他很熟嗎?”
許知韻被問得一愣,細說起來,她和Felix確實不算很熟,但要放在和別人都沒說過幾句話的TROSOL,他們又好像不算陌生。
許知韻想了一會兒,如實道:“之前聊過幾次,覺得他人還不錯。”
嚴聿聽完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又沉了一點。
他低頭拿起一份桌上的資料,問許知韻,“那上週末的晚上,你在Cutty Sark的會議翻譯完成之後,又去了哪裏?”
“SOHO區酒吧。”
“跟誰?”
問完,他放下手裏的東西,看了過來。
許知韻心跳猛地一滯。
她想起之前在電梯裏偶遇嚴聿的時候,他問她前一晚和誰去了酒吧,她說是簡悠。
所以,如果現在改口,說其實那一晚,她是和尤莉婭去了酒吧,嚴聿又會不會信?
許知韻有些猶豫,回答就短暫地停頓了幾秒。
嚴聿卻把手裏的東西扔下,語氣略微冷硬地追問:“怎麼?跟誰去的不能說?”
步步緊逼的態度,根本不像是問詢,而像是本就咬定了她在說謊,迫不及待地想拆穿。
所以,既然嚴聿都不信她剛纔的話,又爲什麼要多此一舉地弄這麼一場問詢?
是像小時候一樣,覺得看她出糗很解氣麼?
許知韻想了想,還是決定統一信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之前閒聊的時候告訴過Leo,那一晚我是和室友簡悠在一起。”
“是嗎?”
嚴聿語氣明顯更不好了。
許知韻忽然就覺得有點委屈,“那一晚我跟誰去了哪裏,和現在調查的這件事有關係麼?”
“當然。”嚴聿把桌上的東西推過去,“因爲舉報公司有員工說,那一晚負責採購業務的艾米麗也去了Soho Zebrano,他們懷疑你是那個時候向她出賣的信息。”
許知韻看着桌上的證據,只覺胸口發悶。
同樣是張口閉口的一句話,怎麼人家說在酒吧見了她和艾米麗,就比她說自己是和簡悠去的可信度高呢?
嚴聿憑什麼就咬定是她說謊?
許知韻不服氣,指着桌上的東西問嚴聿,“既然你先入爲主信他不信我,我不覺得今天這場問詢有什麼必要。”
許知韻起身整了整壓皺的裙子,轉頭對琳達道:“要說的我都已經說過了,我體諒公司的立場,理解公司的想法,也接受公司的調查,但我也同時擁有維護自身名譽的權力。如果公司的調查結果不能讓我信服,我會選擇以法律途徑,來保護自己的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