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許知韻帶着因宿醉而昏沉的腦袋,穿梭在城市的鋼鐵森林。
她盯着腕錶上停在十點的指針,倦懶地打了個哈欠。
“叮??”
電梯到站,泛着冷光的門向兩側滑開,裏面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抬頭。
……入職不過一個月,她就第二次在電梯裏偶遇嚴聿,這一次還是遲到被抓了現行,許知韻簡直鬱悶。
想起溫泉池的不歡而散,許知韻懶得寒暄,眼皮一翻,側身站在了嚴聿旁邊。
因爲過了高峯期的緣故,寫字樓的電梯很是空蕩。從一樓上行,只有輕微的運行聲在凝滯的空氣裏迴盪。
他今天好像換了新的剃鬚水,加入了檸檬和薄荷,味道聞起來比上一次清冽。
“昨晚去了酒吧?”
突然的問題,攪亂了凝滯的沉默。
她忽然意識到,既然自己能聞到嚴聿身上的剃鬚水氣味,那嚴聿自然也能聞到她身上的酒精。
“哦是呀,”許知韻點頭,“昨晚跟我室友去酒吧high了一下。”
畢竟她和尤莉婭不熟,是公司裏人盡皆知的事。要是等下嚴聿這狗鼻子再從尤莉婭身上聞到點什麼,許知韻真怕他會亂想。
所以許知韻乾脆先自己拋出了搭子,杜絕一切對方自主腦補的可能。
誰知嚴聿卻是一愣,蹙眉跟她確認,“跟室友去的?”
“嗯嗯,”許知韻點頭如搗蒜,“我們出差許久沒見了,就說週末出去玩一下。”
嚴聿沉默,很久纔對許知韻提醒,“公司無權幹涉員工的私人生活,但如果第二天要上班的話,最好還是注意一下狀態,萬一突然要見客戶,職業印象很重要。還有……”
他頓了頓,“你又遲到了。”
“……”早知道躲不過這一頓,許知韻態度也挺好。她端正地點頭,擺出謹遵教誨的態度,在電梯門開的時候,伸手幫嚴聿撐住門框,道了句,“您先。”
嚴聿卻側身將手抵在許知韻的上面,道:“Lady First.”
“……”許知韻抽抽嘴角,走出電梯的時候還在暗罵,這人也是夠了,這種小事都得跟她爭個輸贏。
無聊!
而電梯裏,嚴聿表情平靜地解鎖了手機。
點開,再滑到聊天軟件的狀態,上面一條昨晚十一點的信息仍然是排在第一條??
小幸韻:【今晚不回家!】
羞羞製造悠:【你不是纔回來?又出差?】
小幸韻:【沒出差,在外面和朋友玩兒呢,晚點回,你先睡!親親jpg.】
朋友?
可是除了簡悠和Dylan,她在倫敦還有什麼朋友?
*
中午,許知韻帶着自己的三明治去員工休息區用餐。
雖然昨天,她和尤莉婭就“同舟共濟,合作共贏”一事達成戰略共識和初步和解,但在人多口雜的公司,許知韻覺得兩人還是應該先儘量避嫌。
突然的反常熱絡,只會讓兩人的兼職多出暴露的風險。
同往常一樣,孤獨的實習生許知韻找了處偏僻角落,開始安靜地享用午餐。
“嘿!Zinnia?”
驚喜的呼喚,許知韻抬頭,看見客戶部的Felix端着咖啡走過來。
“怎麼一個人喫午飯?”
Felix找了個她旁邊的位置坐下,笑着問許知韻到,“怎麼?上次的事,尤莉婭還沒原諒你呢?”
“啊……”許知韻赧然地眨了眨眼睛,“怎麼你也知道這件事嗎?”
Felix點頭,“客戶投訴的事,客戶部知道不是很正常?”
哦,也對。
許知韻撇撇嘴,悶頭繼續啃三明治。
“要我說,”Felix拉着椅子靠過來,“這件事尤莉婭有點過了,誰在新人階段沒出過差池,也不至於都這麼久了還給人臉色看……”
“上次的確是我的問題比較大,”許知韻打斷他,“是我連累她沒了績效工資,她要生氣也是正常的,畢竟換我的話,我也會生氣的。”
“哎……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姑娘,”Felix嘆氣,挺有些心疼地道:“不過以你的條件,我覺得最多一年吧,一定會做出成績,說不定能取代喬安娜,成爲TROSOL客戶指定率最高的譯員。”
“哈?”許知韻費解,“什麼客戶指定率?”
Felix愣了一秒,但很快反應過來,“你現在還是實習期所以不知道吧?正式譯員的績效工資除了客戶滿意度之外,還有一項是合作客戶的指定率。”
“這是什麼?”許知韻問。
Felix道:“簡單說,就是客戶點名要你給他們服務。”
“哦,那真好。”許知韻應得不痛不癢。
Felix放下咖啡,問她:“你有什麼擅長的領域嗎?我今天剛好要去見一個客戶,可以跟他提一下。”
“啊?那不好吧?”許知韻狐疑。
“有什麼不好的?”Felix回得輕鬆,“別組的好幾個翻譯都跟客戶部的人通氣,競爭而已。”
許知韻想了想,道:“還是算了,謝謝Felix的好意。”
見她堅決的態度,Felix沒再說什麼,簡單回了句“行吧”,就草草結束了對話。
*
上次的合同翻譯交稿日就在本週末,但目前許知韻手上的工作已經只剩個收尾。
於是她決定一鼓作氣加個班,把這份合同了結。
沒想到翻譯工作出奇地順利,晚上八點,許知韻就如願合上了工位的電腦。
她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埋頭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幾個十分鐘前打來的未接電話。
是Felix。
大約是剛纔她工作得太投入才忽略了,許知韻沒多想,立馬給他回了過去。
“太好了,Zinnia你終於接電話了!”
那一頭,是Felix激動的聲音。
許知韻微怔,問他,“是我,有什麼事嗎?”
“我剛問索菲婭,她說她走的時候你還在公司,”Felix問:“你現在還在嗎?”
“嗯,我在啊。”
Felix一聽,連說幾句“太好了”,而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許知韻:“我今天下班的時候,有一份挺重要的文件忘在工位了。但明天一早,我又要去西區見客戶,時間有點緊,你看你方不方便幫我帶一下,我在SOHO區的酒吧街等你。”
酒吧街離TROSOL不遠也不近,地鐵幾站路的距離,又和她回家順路,許知韻沒多想便答應了。
“行,”她提上包包,對Felix道:“你的文件在哪兒,我現在給你送過去。”
*
位於倫敦西區的SOHO,擁有全世界名聲最響亮的夜場。
這裏曾是十七世紀的倫敦富人聚居地,二十世紀的性產業基地,也是如今整個倫敦的文化娛樂中心。
斑斕的霓虹映照着酒吧裏來往的飲食男女,退去白日屬於辦公大廈的正經,他們舉止隨意,淺笑交談間蒙着挑逗,在有些頹靡的音樂裏親暱咬耳。
許知韻抱着文件,擠開熙攘的人羣,在酒吧裏面的一方卡座前停下了。
一個棕發的白人男子打量她,許知韻愣了愣,退後再次確認座位前的標識。
沒錯,就是這裏,可是……
許知韻有些疑惑,摸出電話想找Felix確認一下。
“Felix的朋友?”
冷灰色的眸子因爲酒精帶着迷離,白男看過來,眼神黏在許知韻身上,像沾滿灰塵和霧氣的溼網。
出於女人的本能,許知韻當然知道這樣的眼神意味着什麼。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眉,語氣疏離地回了句,“是的,我來給他送點東西,請問他在哪裏?”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對許知韻笑,“我叫蓋爾,很高興認識你。”
“嗯,”許知韻勉強扯出一個微笑,略過自我介紹的部分,重複了一遍,“你好蓋爾先生,我來給Felix送東西。”
蓋爾突然笑出聲來。
他向許知韻推去一個滿裝的酒杯,饒有興味地邀請,“Felix剛接了個電話,估計有什麼事要談,這位不知名的小姐不如坐着等?”
說完,他往裏面挪出了一人的位置。
來倫敦兩年,許知韻遇到過突然衝到面前辱罵她的種族歧視者,遇到過欺負她是留學生故意剋扣兼職工資的老闆,當然也遇到過像蓋爾這種,毫不掩飾,把所有亞洲女性都當作“easy girl”的敗類。
在他們眼中,黃皮膚黑頭髮的女人,就等於上鉤容易,處理也容易的“免費小菜”。
無論在生活中還是在牀上,她們都溫柔順從,可以接受對方的所有過分要求,願意爲白男付出一切。
許知韻不知道Felix爲什麼會跟這樣的人交往,卻也強忍不適,冷臉對蓋爾道:“我去門外等,他什麼時候回來,煩請告知給他。”
許知韻抱着手裏的東西,頭也不回地出了酒吧。
沒多久,Felix在酒吧門口的街燈下找到了她。
“怎麼不進去等?”Felix若無其事地摁滅了手上的煙。
許知韻把東西遞給他,坦白道:“不喜歡裏面那個叫蓋爾的人。”
昏黃的路燈下,Felix那張總是笑容滿面的臉有一絲陰翳閃過。
他隨手把文件夾在了腋下,用一種輕蔑地眼神看向許知韻,問:“爲什麼?”
惡鬼撕下僞裝,徹底露出獠牙,許知韻忽然想起入職時候尤莉婭的警告??離客戶部的Felix遠點。
心頭轟然一下,一個荒謬又合理的猜測在腦中浮現。
許知韻臉色微變,問Felix,“所以,你今天是故意讓我來送文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