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山地有風,吹得許知韻鼻涕冒泡。
她趿着拖鞋從山頂下來,在回房間的路上遇到了學長。
許知韻挺尷尬,沒想好怎麼解釋,就被Dylan一臉嚴肅地拖進了樹木蓊鬱的小徑。
“怎麼不回我消息啊?”
“啊?”許知韻鬆了口氣。
學長能這麼問她,應該是沒認出她來。
她裝模作樣地摸摸浴袍口袋,果然看見學長的消息,“哦,剛纔沒注意到吧,怎麼了?”
學長壓低聲音,有點鬼祟地問:“你剛纔去山頂溫泉啦?”
“啊……”許知韻眼睛轉一圈,“去了。”
“沒看見Leo?”
“看見了,”許知韻不好否認,卻也順水推舟,“所以我就下來啦。”
“哦。”
學長顯然有點失望,又問她,“那除了Leo,你還看見誰了嗎?”
許知韻睜眼瞎說,“沒有啊,我就遠遠地看到他在那兒,我我就走了。”
“誒?那就奇怪了。”學長喃喃,“我剛明明看見的是Leo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的。”
“啊?!”許知韻緊張得臉色都變了,好在她很快穩住情緒,假裝好奇地追問:“那……你看清楚那個女人是誰了嗎?是我們TROSOL的同事,還是客戶方的人?”
很好,還記得把懷疑範圍擴大,往客戶的方向引。
學長皺着眉頭想了很久,終於搖頭道:“說實話我沒看到,但我覺得應該是咱們TROSOL的人,而且,應該就是翻譯部的,是Leo的下屬。”
許知韻聽得腦殼都大了。
也多虧了現在是晚上,燈光昏暗看不清楚,如果是白天,許知韻還真不知道能不能維持鎮定不穿幫。
“可是……”許知韻清了清嗓,“你不是說沒看見人嗎?也不好這麼武斷的吧?”
“因爲那女人肯定認識我,”學長頭頭是道地分析,“她一聽我聲音就藏了起來,擺明了是不想讓我看見她和Leo偷偷約會的事。而且我總覺得那個影子,看着有點眼熟……”
“這樣啊……”許知韻心驚肉跳,趕緊轉移話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去前面的池子泡嗎?”
前面的池子中文組的同事都在,許知韻知道學長不太想讓別人知道他們的關係,是故意這麼問的。
果然,學長遲疑了一下,推說:“前面的池子都是女生,而且爬山都爬累了,改天再說吧。”
許知韻求之不得,跟學長道別後,身心俱疲地回了房間。
等她梳洗完畢躺到牀上,外面的風已經呼呼地大起來,吹着窗戶,像睡漢的絮語。
許知韻百無聊賴地盯着窗外放空,腦海中全是今晚在溫泉池遇見嚴聿的情景,絲毫沒有睡意。
她想起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嚴聿的那天。
他比自己大三歲,許知韻對嚴聿的印象,一直是驕傲又冷漠,對任何人和事好像都沒什麼情緒,像一個毫無存在感、連太陽都照不透的影子。
然而在一個夏日蟬鳴的午後,六歲的許知韻遇到了九歲的嚴聿。
聽爸媽說,嚴聿他爸是廠裏從別的兄弟單位調過來的老人,所以一來就給了購房名額,和許知韻成了鄰居。
那天,許知韻因爲期末沒考到年級第一,被媽媽罰站在家門口。
她本來還沒什麼所謂地踢着牆根,聽見樓道裏響起腳步,一整個人都像陷入了警備狀態的貓咪,汗毛都炸了起來。
畢竟,上了學的女孩子是很要面子的。
人影漸漸走近,許知韻看見一個特別漂亮的女人,帶着個白淨清朗的男孩走了過來。
男孩長得很像媽媽,穿着清爽的白色T恤和深藍色運動褲,眉眼深邃立體,像動漫裏走出來的人,就是那雙淺棕色眸子裏總帶着層傲慢,不拿正眼瞧人,看起來很有距離感。
許知韻有點怵他,匆匆掃一眼,欲蓋彌彰地自語道:“我、我我家裏沒人,我是忘了帶鑰匙……”
女人聞言笑起來,卻蹲下來,壓低聲音問她:“那要不要去阿姨家裏坐坐,等爸媽回來了再出來等?”
許知韻當然搖頭,垂頭囁嚅,“我就在這兒等,謝謝阿姨。”
女人倒也沒有勉強,摸鑰匙打開了房門。
也就是在這時,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忽然從門縫裏竄了出來。
許知韻嚇了一大跳,卻看見那團淺黃色的毛球球搖着尾巴,找不着北地在三人腳邊一頓亂撲。
是一隻剛滿月的小黃狗。
許知韻心頭忽然軟了一下。
她從小就很喜歡小貓小狗,可是爸爸總說工作忙,顧不上家。這樣一來,家裏的一切擔子,就全都落到了媽媽肩上。
所以她總是煩躁脾氣壞,動不動就對着許知韻大吼大叫發脾氣。
拿媽媽的話來說,就是“連你自己都養不好,還養什麼貓貓狗狗?”
許知韻知道沒有希望,漸漸也就不會再問養寵物的事了。
可是喜歡一樣東西,是藏不住的,就算嘴巴不說,那份愛意也會從眼睛裏漫出來。
許知韻記得那隻小狗找到主人,搖頭擺尾地要跟着進屋,卻在最後一刻注意到了她,轉頭好奇地在她的小腿上嗅了嗅。
溼漉漉的狗鼻子,貼在皮膚上是涼的。
許知韻被小狗的可愛逗笑,彎下身想去摸它,嚴聿卻搶先一步抱起了小狗,讓許知韻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
她有些莫名地抬頭,恰好撞上嚴聿的目光,冷冷清清,像裹着層秋霜。
樓道裏的穿堂風裹着蟬鳴,喧闐地掠過,許知韻心裏卻涼嗖嗖的。
“它還沒打疫苗。”
小男孩留下一句生硬的話,轉身扣上了自家的門。
“咔嗒”一聲,過道裏重歸平靜,聲控燈把許知韻的影子映在牆上,像一隻被拍扁的蟬。
不摸就不摸!誰稀罕似的。
許知韻咬着嘴脣上的嫩肉,衝着嚴聿離開的方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就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平平無奇,更算不得愉快,可莫名其妙就成了她和嚴聿孽緣的開始。
“哎……作孽哦……”
許知韻真情實感地嘆氣,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第二天,許知韻起了個大早。
早餐是酒店提供的自助餐,許知韻去的時候,正是用餐高峯,很多同事都在。
許知韻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剛一坐下,就聽見身後有人在竊竊私語。
她對八卦不感興趣,但耐不住聲音總往她這邊鑽。
許知韻聽見客戶部的幾個人交頭接耳,說什麼Leo昨晚在溫泉池,偷偷的,女人。
斷續的幾個詞,卻被許知韻驚訝地拼湊了起來。
她不動聲色地後仰身體,想聽個明白,學長端了個餐盤在她對面坐下了。
“早啊Zinnia。”
他笑容親切,跟許知韻閒聊,“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許知韻扯了扯嘴角,埋頭湊過去問他,“昨晚在山頂池看到Leo的事,你跟別人說了?”
“沒有啊。”Dylan若無其事地往麪包上抹着黃油,聳聳肩,“也許有別人也看到了吧。”
過於無辜的表情,卻又不夠驚訝,許知韻看穿他的敷衍,有些不太高興。
“這種事情沒有實證,以訛傳訛,要是被Leo知道徹查,怕是不好吧?”
學長“噗呲”一聲笑了,“別說這事是我們親眼看到,本來就是真的,就算真的以訛傳訛,也查不到我們頭上,你放心吧。”
放心?
她就是那個當事人,她能放哪門子的心?
可能看許知韻的表情實在是緊張,Dylan挑挑下巴,湊近了跟她咬耳朵,“昨晚Leo從山頂下來的時候,遇到客戶部的人從泳池吧出來。他們都看到Leo穿了件明顯小許多的浴袍,分明就是女士的。”
“……”許知韻無語。
心想謝天謝地昨晚月黑風高,Dylan沒看出來,不然她才真的是有嘴都說不清。
Dylan沒察覺,還在喋喋不休,“所以那幫人猜,應該是那個偷偷約會的女人走得太匆忙,慌亂抓錯了浴袍。”
“哦、哦……是這樣啊,哈哈!”
許知韻勉強附和兩句,一抬頭,看見餐廳門口走進來一個長袖衛衣搭配運動褲的男人。
可能嚴聿平時總是西裝革履的模樣,大家對他今天這種隨和朝氣的打扮實在是不適應。
等到嚴聿拿着餐盤坐下,幾個坐在附近的同事,才訕笑着叫了句“Leo早”。
嚴聿冷着臉回應。
“你看吧,我就知道。”學長笑得一臉詭祕。
許知韻一頭霧水,想說你知道什麼了叫“就知道”?
學長眉毛一挑,示意許知韻看餐廳裏的其他男同事,“別人都穿短袖,只有Leo今天穿了長袖,這說明什麼?”
“啊?”許知韻茫然,“說明什麼?”
學長“嘖”了一聲,“說明昨晚,Leo一定和那個不知名的小姐發生了點什麼,不然絕不會穿長袖遮蔽身體上的痕跡。要我說……”
學長嘿嘿壞笑,“說不定那個印記就在Leo的手臂上,不是抓痕就是咬痕,激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