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的溫泉果然是遠。
許知韻穿着浴袍和拖鞋,磕磕絆絆地走了快半個小時,才爬上去。
夜裏降溫,起了涼風,把池子周圍的綠植吹得晃動,在水面投下搖曳的影。
四面開了氛圍感小地燈,昏黃的光線映着水面上蒸騰的水汽,還有一處延伸入水面的假山,簡直是約會天選地。
許知韻仰靠在池邊,把自己脖子以下全都埋進水裏,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遠處的石階響起斷續的腳步,許知韻醒過來,想着等會兒給學長一個驚喜,眼睛一轉,閃身躲進了池邊的假山。
不一會兒,有嘩嘩的水聲傳來,而且朝着她的位置越來越近……
“Surprise!哈哈!”
迎面潑出的水浪裏,許知韻從假山跳出來,笑靨如花地跟來人嬉鬧。
可是等水花散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副又平又直的寬肩。
記憶中,學長只比她高出半個頭,所以以她的視線平視,絕對不會只能看到對方的肩,除非……
後知後覺,視線上移。
眼前的人五官過於優越,饒是周遭燈光昏暗,許知韻也一眼就認出他來。
這人不是嚴聿又是誰?!
意外的驚喜,讓她簡直措手不及。
許知韻一時覺得自己剛纔潑水失禮,一時又後悔今天爲了和學長獨處,專程穿了特別能凸顯身材的比基尼泳衣……
可是正當她怔忡失語,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的時候,石階上再次響起了腳步。
這一次,許知韻不用想都知道該是誰來了。
她腦中一瞬空白,鬼使神差就一把拉過嚴聿擋在自己身前,而後半蹲在水裏,只把自己的頭藏在了蓊鬱的綠植下面。
嚴聿顯然也是被她這樣的反應怔了一下,只垂眸,略微不解地看她。
許知韻也是這時才反應過來,在溫泉池碰到別人,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這樣躲躲藏藏,反而讓人想入非非,也根本沒有必要。
可是躲都躲了,現在再假裝無事地跳出來,只會更加尷尬,於是許知韻心下一橫,抬頭遞給嚴聿一個懇求的眼神。
“Leo?”
與此同時,溫泉池前面傳來學長的聲音。
Dylan站在溫泉池前愣住,顯然也是意外會在這裏碰見嚴聿。
“Leo你是自己來的嗎?”
問的是嚴聿,Dylan的眼神卻沒忍住掃向周圍。
許知韻戰戰兢兢地又往嚴聿身前挪動了一些。
既然撞到了Dylan,許知韻覺得嚴聿肯定已經把當前的情況猜了個大概。
可是長達幾秒的時間,他就這麼沉默地站着,是不願意幫許知韻說謊的意思。
許知韻只能悄悄在水下推了他一把。
“嗯,自己來的。”
頭頂響起嚴聿的聲音,許知韻爲他的大發慈悲鬆了口氣,聽見他問Dylan,“怎麼?你約了人的?”
“……”躲在他身後的許知韻,被這人明知故問的一句鬧得惱火,可當下也只能忍氣吞聲。
“啊我……”學長有些遲疑道:“我也沒約人,就是……就是隨便到處看看。”
他下意識環顧了一下週圍,自顧囁嚅道:“這個池子真是好遠啊,走上來就覺得有點累了,哈哈。”
又是一陣讓人尷尬的沉默。
許知韻心驚肉跳,只能再次忍辱負重地伸手,想拽一拽嚴聿的手腕。
可是下一秒,她的手卻在水下被嚴聿握住了。
指尖落在手腕,而後隨着水流向上,摩擦過掌心,帶起酥麻的顫慄。
“嗯,”嚴聿不緊不慢地應了一句,“確實挺遠。”
說完,嚴聿將許知韻的手拽進掌心,帶得她離自己遠了些。
許知韻被他這波操作弄懵了。一邊嫌棄她靠得太近,可是另一邊……
她試圖輕輕掙扎,然而那隻手被嚴聿扣得死緊,根本動彈不得。
“咕嘟??”
氣泡翻湧上來,發出一聲小小的呢喃,在當下安靜的周遭,聽起來竟然格外地突兀。
心臟狂跳,連呼吸都停止了。
許知韻瞄一眼水面上學長的影子,發現他居然向旁邊微微挪步,似乎發現了她的存在。
也是,儘管嚴聿能完全擋住她,可是由於光在水下的折射,學長應該是發現了她在水下的影子。
“……”這下完蛋了。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還見人就躲,許知韻覺得,她可真是有嘴都說不清了!
可許知韻沒想到的是,下一秒,學長居然顫巍巍地回:“哦,那、那沒事了,我、我我去別處看看,Leo你慢慢泡。”
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帶着深夜見鬼的慌亂,說完頭也不回,一溜煙兒地跑了。
腳步漸遠,許知韻懸在喉嚨的心才總算是落回了肚裏。
她也是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離得嚴聿竟然這樣的近,幾乎是壓在了他的身上。
許知韻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的皮膚和溫度。
他只穿了件泳褲,而她更是選擇了布料少得可憐的性感款式,幾處的繩結一鬆,立馬就會不着寸縷。
許知韻不記得他們除此刻以外,還有沒有這麼接近的時候。
兩人身上過於稀少的布料,又讓她此刻完全沒有任何安全感。
緊張和害羞並存,許知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燒了起來。
如果嚴聿此時低頭看看她的臉,就會看到一個通紅的番茄浮在水面。
“你怎麼會在這兒?”
許知韻像扔掉什麼燙手山芋似的,把嚴聿推了出去。她努力維持着平靜,可沒了嚴聿這個擋在身前的遮攔,一時春光暴露無遺。
許知韻手忙腳亂,一雙胳膊護在胸前,卻只能是琵琶半遮、欲蓋彌彰。
嚴聿卻不回答她,“我記得你說過,自己和Dylan只是朋友。”
他垂眸攫住許知韻的視線,不退反進地朝她逼近兩步。
許知韻被他這突然的靠近再次逼到池邊,隨着蒸騰的水汽,嚴聿身上的氣息充滿攻擊性,強勢到不可忽視。
“誰規定朋友不能一起泡溫泉的?你嗎?”許知韻心如擂鼓,卻也不肯示弱。
忽然,嚴聿的手朝她伸了過來。
許知韻嚇得差點尖叫,可嚴聿只是動作輕柔地替她拂去了肩上的一片落葉。
“穿成這樣和朋友泡溫泉?”
輕柔的語氣,可是放在當下的環境裏,也跟拷問差不太多。
許知韻很有骨氣地嚥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反問:“不行麼?”
“行。”
嚴聿目光平靜,一路遊走,停在了鎖骨下面。
溫泉的熱氣在翻湧,讓嚴聿的目光也染上溫度。許知韻不知道他身上這股莫名的戾氣從哪兒來的,難道就是因爲她和Dylan走得近嗎?
可是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許知韻最煩別人這種高高在上的長輩語氣,他不過比她大三歲而已,裝個屁的爹!
她乾脆也不捂了,大大方方挺起胸膛露出獠牙,“我穿啥樣關你屁事!就算脫了泡也是我願意!怎麼?男人的□□不管,就只會盯着女人身上的布料了?”
許知韻想抬腿踢嚴聿幾腳,無奈水裏阻力大,再狠的起範兒落到他腿上,都像是不輕不重地撓癢癢。
許知韻煩死了,乾脆撲上去,張嘴就往嚴聿的手臂上下嘴。
“起開!”
許知韻沉着張臉往石梯走,周遭昏暗的燈光,都蓋不住她因爲生氣而泛起淡粉的肌膚。
小時候嚴聿喜歡逗她,就是喜歡看她紅着臉瞪眼的樣子,像只氣鼓鼓的河豚,格外可愛。
可如今的許知韻除了可愛,還多了份讓人心動的魅力。
嚴聿眸色微沉,“剛纔看見Dylan過來,你爲什麼躲?是因爲跟我在一起,你很怕被別人看見?”
“……”一語道破小心思,許知韻語塞。
這都是她下意識的反應,她怎麼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
打不過就跑。
許知韻凜直背脊平移幾步,而後抓住扶梯,一溜煙兒就逃上了岸。
她抄起躺椅上的浴袍,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是你自己說要做單純上下級的,那我不得避嫌?”
說完腳步飛快,轉身就往臺階下跑去。
“你很喜歡Dylan?”
嚴聿的問題實在是猝不及防,也實在是……越界。
雖然TROSOL沒有明確禁止辦公室戀情,但公司文化也並不鼓勵,特別是同部門的上下級之間,大家也都會介意這種影響效率和利益的私人關係。
許知韻當然沒傻到不打自招,再說了,她跟Dylan本來就還是八字沒一撇的事,是玩玩還是認真,她自己都還沒往那兒考慮。
於是她否認地一臉坦然,“就是普通同事和校友的關係。”
“是麼?”嚴聿問得面無表情,一看就是不怎麼相信。
他的眼神冷冰冰,語氣也是冷冰冰,“TROSOL不鼓勵辦公室戀情,如果你和Dylan真的在一起了,有一方必須辭職。”
“行,我知道了。”
許知韻懶得聽他叨叨,“如果哪天我和Dylan成了,我會讓Dylan辭職的。”
氣死人的回答,擺明了跟嚴聿對着幹,完了還不忘倒打一耙地警告,“但我也想多嘴提醒一句,當初是你自己說,過往恩怨一筆勾銷,我倆是單純上下級。那我就希望你像對待別的下屬那樣對我,這種捕風捉影的桃色緋聞可不興隨便說,知道的說你關心下屬,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公報私仇,對我帶着偏見呢!”
說完攏緊浴袍,昂首挺胸地下了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