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方雨柔,宋允橙第一次知道她,是在大三的時候。
宋允橙大學讀的是南嶼大學,傳媒專業,俞湛在臨川大學,數學系,方雨柔是他的同班同學。
宋允橙記得很清楚,那天平安夜,天氣不是很好,陰沉沉的,高鐵站臺上的寒風颳得人臉上生疼,她從南嶼出發,去臨川找俞湛。
一路,她都陷在緊張不安的情緒中,反覆思量自己的行爲是不是衝動。
她承認自己對俞湛有一點喜歡,這點喜歡從高中時就有,但是兩人真的要談戀愛嗎?要做男女朋友嗎?
她循規蹈矩20年,一切都在父母的建議下按部就班,做任何事都是從計劃開始。
可俞湛不一樣,他就像曠野裏的野馬,自由不羈,野得很。
他從來沒有開口表白過,但是他總在她的柵欄外打轉。
上回她過生日,他買張車票就去南嶼找她了,還送了她一個漂亮的藍牙音箱,只因爲她在朋友圈裏說她的藍牙音箱壞了。
那天兩人玩得很開心。
她送他走的時候,人羣擁擠中,他拉住了她的手,很用力。
以至於這件事過去很久,她仍然記得那力道和溫度,就像攥住她的心臟一樣,要拉着她一起私奔似的。
還有他那雙湖泊一樣的眼,看着她的時候,莫名有一種心無旁騖的專注,彷彿周圍所有的嘈雜都銷聲匿跡,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在她身邊。
這樣的人,沒有誰不被吸引吧?
*
高鐵到臨川,宋允橙打車到臨大南校門,她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外面找了一家奶茶店,在那裏給俞湛發消息,約他見面。
俞湛那時候在外兼職工作,看到消息,回撥電話給她,語氣驚喜,叫她等會兒,他這就回學校。
宋允橙小聲說:“你彆着急,多晚我都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俞湛開心得要命。
他兼職,不是因爲缺錢,而是學校教的是專術,他兼職做推廣營銷,每天和各種人打交道,更接近市場。
他要爲自己將來開公司做準備。
他在朋友圈裏發過工作照,身姿筆挺地站在某個交易市場的大門前,身上白襯衣挺括服帖,紐扣繫到頂,深色領帶被風吹得高高揚起。
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意氣奮發,連頭髮絲兒都散發着未來大佬的光芒。
老同學紛紛點贊,在照片下大喊“俞總”。
宋允橙隨大流,點了個贊,跟着喊“俞總”。
俞湛私聊她:【這麼多馬屁裏面,怎麼就你帶酸臭味?】
宋允橙:【燻死你。】
兩人就愛拌嘴,高中養成的毛病,那時候拌嘴,還摻雜着學習的競爭因子,大學分隔兩地,沒了這層競爭關係,拌嘴便有些不一樣了。
宋允橙點了杯紅豆奶茶,選了一張靠窗的位子,安靜坐下。
臨川的天比南嶼還陰沉,樹木光禿禿地杵在路邊,一個個像二愣子,不過沿街的節日氣氛很濃烈,商鋪門前早早亮起了一閃一閃的彩燈,還有大型轉動的聖誕樹,掛滿了紅帽子、紅襪子和各種裝飾品,有關平安夜聖誕節的音樂更是此起彼伏。
奶茶店不大,店裏氛圍感也很足,玻璃窗上貼着聖誕老人和麋鹿,天花板上拉滿了小彩旗。
吧檯那兒有幾個女大學生圍在一起,可能是店裏的熟客,說話聲音沒什麼顧忌,一句一句隨着空調暖風飄到宋允橙耳朵裏。
宋允橙支肘託腮,看着窗外景色,沒太在意,直到她們突然尖叫,又放聲大笑。
原來那幾個女生在討論表白的事,難怪一個個顯得激動。
準備表白的女生,站在人羣中間,穿着白色短款的皮草,配黑色皮短裙,一眼看去,高貴冷豔,氣質張揚。
可是作爲一個女大學生,穿皮草,多少有些違和吧。
像暴發戶似的。
宋允橙後來才知道她就是方雨柔。
方雨柔對錶白的事似乎沒什麼信心,身邊的女同學不停地鼓勵她,於是方雨柔準備練習一下。
宋允橙看見她仰頭閉眼,嘴脣翕動,彷彿禱告一般,非常虔誠。
宋允橙有一刻想,被她喜歡着的男生一定很幸福。
再對比自己,帶着一個橙子就跑來了。
她的想法很簡單,自己邁出這一步,表明一個態度,剩下的便全交給俞湛了。
她可做不到對面女生卑微求愛的樣子。
雖然心裏也認同,男生都比較喜歡卑微那一掛。
*
玻璃門口一股冷門灌入,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推門而入。
“俞湛。”
吧檯那兒有女生激動地喊叫出聲。
“你怎麼來啦?”
“太巧了吧。”
“你來的正好,方雨柔有話和你說。”
幾個女生圍住俞湛,還有人將方雨柔往他面前推。
俞湛一頭霧水,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話,視線裏發現了宋允橙。
他展顏一笑,正要抬手招呼,宋允橙已經起身,朝他走來。
宋允橙怎麼都沒想到,自己坐在這兒喫瓜,最後瓜喫到自己身上。
原來方雨柔要表白的人是俞湛。
宋允橙本來就心思不穩,這下心裏“咚”的一聲,石沉大海。
她走過來不是要和俞湛打招呼,也不是要會戰一羣女生,她低着頭,將小禮袋別在身後,快速地從他們身邊走過,推開門就跑了。
從俞湛進門,所有的事情發生不到一分鐘。
“宋允橙。”
俞湛反應過來,什麼也想不得了,跟着就跑出奶茶店,追了上去。
可是沒追上。
他乘坐來的出租車停在路邊還沒走,就差一步,俞湛眼睜睜地看着宋允橙鑽進去,一溜煙地跑了。
不過腳指頭也能想到她去哪,俞湛另外攔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報了目的地,去高鐵站。
奶茶店裏的一羣女生,隔着玻璃門,一個個看得心驚肉跳。
方雨柔臉色很差,紅一陣,白一陣。
*
俞湛的出租車沒有宋允橙的快,他趕到高鐵站的時候,宋允橙已經買了回程票,正開閘進站。
人潮洶湧,宋允橙低頭看着腳尖,隨着人流往前走,外套的連帽兜在腦袋頂上,後背微微彎曲,遠遠一看,像一隻混雜在人類中的落跑鴕鳥。
她心裏懊惱極了,只想快點回到南嶼,將自己的一切重回正軌。
俞湛一眼認出她的背影,眉頭一凜,匆匆忙忙回到售票廳,買了一張站臺票就折返回來,衝進閘門,跑上站臺。
高鐵停站時間太短了,俞湛跑在最後,在關閉車門前,跳上列車。
宋允橙手機一直打不通,早在他打第一個電話時就關機了。
但俞湛這會兒也不急了,補了張車票,一節一節車廂找過去。
十分鐘之後,視線定格在某個座位上。
那隻膽小羞澀的鴕鳥蜷縮在座椅上,她的座位靠窗,可是窗外的風景完全吸引不了她。
只見她雙手抱臂,雙肩微塌,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麼。
俞湛放慢腳步,走到她旁邊,站在過道上。
車廂座位坐滿了,連接處還站着幾個無座的人。
俞湛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宋允橙旁邊的大叔身上,大叔皮膚黝黑,雙手佈滿老繭,看起來像是農民工。
俞湛和他攀談起來。
宋允橙聽見他的聲音,驚詫抬頭,才知道他一路跟在她身後。
這個發現,像風口上的鞦韆,將她蕩上去,再蕩上去。
可俞湛並沒有和她說話,只是微微彎着腰,和大叔聊天。
她聽見俞湛問大叔去哪裏,做什麼工作,很關心似的。
聊着聊着,俞湛從皮夾裏摸出兩張粉紅票子給大叔,大叔樂呵呵地起身,將座位讓給了他。
宋允橙瞠目結舌。
俞湛坐下來,後背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眉梢揚起,偏頭瞥眼身邊的姑娘,看見她的手垂在大腿上,他一句話沒說,就將那手握到自己手裏,手指插進她指縫,十指交扣在一起。
宋允橙也沒說話,仰頭靠在頭枕上,脣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翹。
手心裏傳來羽毛般的撓意,那點笑終於出了聲。
“幹嗎?”她瞪他一眼。
“你說呢?”他眸光熠亮。
那天晚上,南嶼下雪了,是初雪。
兩人跑過大街,跑過燈火,雪花輕柔地撲在臉上,落進眼裏,瞬間化成水兒,晶瑩剔透。
俞湛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剝橙子的照片,配文:
【我有橙子了,他人勿擾。】
*
盛夏天氣多變,剛纔一場雷陣雨,浩浩蕩蕩,彷彿要洗劫大地,這會兒雨盡雲散,太陽從西邊冒出來,流金的晚霞染滿天空,高聳屹立的電視臺大樓一時之間變得金碧輝煌,窗戶打開,吹進來的風都是熱情奔放的。
可是宋允橙的心情還停留在雷陣雨上,整個人好像淋了場雨,蔫蔫兒的。
兩小時之前,俞湛發消息給她,說他出差回來了,下飛機了。
宋允橙故意晾了半小時,纔回了一聲【哦】。
俞湛又發消息說:【下班我來接你。】
宋允橙直接回:【加班,別煩。】
後面再沒對話。
宋允橙帶着情緒,不是現在才帶的,俞湛去雲城一週,她一個主動的消息和電話也沒給,俞湛發消息來,她也是像現在這樣先晾一會,再敷衍一句,打電話來,更是直接掐掉,說忙。
腕錶這件事,讓她很來火,她在等俞湛回來,當面對質。
但這幾天她不好過,也就不想讓俞湛好過。
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背叛的男人絕對不能要,哪怕曾經深愛過。
可是無論做過多少次剛硬的心理建設,心底總會有一絲柔軟和不捨,這絲柔軟和不捨,就像她的矛,不停地攻擊她的盾,將她來回撕扯。
宋允橙給江溪月發消息,問:【灑脫是不是都是被逼的?】
江溪月的性格和她不一樣,江溪月總能說走就走,說幹什麼就幹什麼,灑脫乾脆,好像從來沒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江溪月回覆:【不需要被逼,自私一點,凡事只愛自己,你就能灑脫了。】
宋允橙若有所思。
她去茶水間衝了杯咖啡,給自己提神,在那兒靜靜呆了會,纔回辦公室。
沒想到,廣告部突然很熱鬧。
有人在派發飲品和蛋糕,同事們一個個興奮地圍上來,又忙不迭地接過說“謝謝”。
宋允橙認出人,是李唯。
視線穿過人羣,還有一個多出來的男人,身高腿長地站在一張工位旁邊,脣角噙着幾分散漫笑意,正和廣告部的老大陳軒辰在說話。
宋允橙料到俞湛會無視她的拒絕,強行來接她,卻沒想到他整這麼大的排面。
兩人對視一眼,男人眼尾輕輕一挑,眸光深情又曖昧,宋允橙卻腦海裏閃過兩個字??渣男。
視線往下移,男人深色襯衣捲起的袖口上,露出一截冷白肌膚,那手腕上的鉑金錶盤,非常熟悉,且刺眼。
宋允橙眼皮子猛地跳了跳。
同事杜清檸路過身邊,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肩,一手端着楊枝甘露,一手捧着一塊蛋糕,朝俞湛的方向打了個眼色,笑眯眯地對宋允橙說:“謝啦。”
宋允橙扯脣,回了一個笑。
有同事陸續道謝,宋允橙笑着回:“別謝我,謝俞總。”
同事們便轉向俞湛,紛紛謝他。
俞湛單手抄兜,好整以暇地挑挑眉:“別客氣,要謝就謝你們的宋總監。”
“哎喲喲,請我們請蛋糕,又請我們喫狗糧,我看我們晚飯都不用喫了,全飽了。”
同事們圍在身邊說笑打趣,俞湛勾勾脣,後背懶散地靠在工位隔欄上,姿態放鬆地好像這裏是他家後院似的。
不過廣告部對俞湛來說,的確很熟悉。
當初宋允橙進電視臺實習的時候,轉正考覈裏有一條要接廣告業務,金額不能低於30萬。
宋允橙別的考覈都完成得很好,唯獨這一條,她剛進社會,沒有人脈,沒有經驗,連去哪找業務都不知道。
和俞湛吐槽時,俞湛大笑,捏捏她鼻子:“現成的大腿在你面前都不知道抱。”
宋允橙反應過來,摟住他的脖子就親。
那時候俞湛在臻邦集團還不是總裁,權力不大,但廣告費這種事,籤個字也能行。
俞湛大筆一揮,撥給電視臺300萬。
宋允橙被恭喜提前轉正的時候,震驚得瞳孔都要碎了。
不過後來她就習慣了,臻邦集團一年營銷費高達數億,300萬隻是毛毛雨,不過以前他們不怎麼走電視臺這條渠道,大規模投放是從宋允橙開始的。
而且逐年增加。
宋允橙也因此成爲電視臺升職最快的人。
有人眼紅嫉妒,風言風語滿城飄搖,說宋允橙爲了升職,不知道怎麼爬得金主的牀。
宋允橙氣得咬牙,可是隻會和人打口水戰。
俞湛得知了,以男朋友的身份現身電視臺,給宋允橙送花,送禮物,接她下班,順便給她的同事也帶飲品或甜點,一來二去,臺裏轉了風向,紅眼病不得不閉嘴,那些風言風語也就自動銷聲匿跡了。
但那會兒宋允橙剛出學校,思想上還帶着學院派的單純,覺得自己升職的速度確實超過了常人,俞湛給予她的東西超過了她的工作能力,這讓她在職位上很心虛。
可是俞湛說:“資源是實力的一部分,你要因爲那些沒資源的人自降實力嗎?”
當然不。
宋允橙被說服了,從此心安理得地抱住俞湛大腿,在他的大樹底下乘涼。
這會兒,宋允橙站在離俞湛兩米遠的位置,和同事說話,俞湛端着一杯藍莓汁走過來,遞到她面前,語氣帶笑:“這杯藍莓汁現榨的,每顆藍莓都是我挑的。”
宋允橙狠狠睨他一眼,轉而又眉眼一彎,當着衆人的面,接過藍莓汁,聲音帶起夾子音:“謝謝哦。”
乍一聽,嬌嬌軟軟,可結合她對他的態度,那就是陰陽怪氣。
俞湛耳根一動,脣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
同事們只看到表面甜蜜的那部分,一個個笑嘻嘻,又戲謔羨慕一番。
陳軒辰走過來,手裏提着兩盒蛋糕,那是俞湛送給他一對雙胞胎女兒的。
陳軒辰走到大家中間,笑着說:“今天難得俞總來,把我們廣告部的氣氛都搞活了,那今天大家就別加班了,都早點下班吧。”
說完,意味深長地看向宋允橙,好像是特意爲她免去加班的。
宋允橙掛上營業的笑容,和同事們一起歡呼:“老大真是善解人意,謝謝老大。”
轉身進自己辦公室,收拾桌面,關機,關電源。
俞湛跟進來,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束花,香氣盈人。
宋允橙瞥一眼,是藍色陰雨,花型飽滿,色澤幽藍,是她早幾天發朋友圈時配圖裏的玫瑰。
沒想到俞湛留意到了,今兒就送她這麼大一束真花。
要說心思縝密,一般人哪比得上他?
玻璃隔牆外,有同事看過來,笑意頻頻,宋允橙也笑,雙手接過,挑挑細眉,對着俞湛說:“俞總好用心哦。”
這個“哦”和剛纔的“謝謝哦”一樣拖腔帶調,陰陽怪氣。
俞湛無聲啞笑,抬手碰了碰宋允橙的胳膊,要不是外麪人多,他真想將她摁住,狠狠辦一頓。
不過夜還長,他篤定自己有的是時間。
宋允橙將花放在辦公桌上,俞湛雙手插進褲兜,目光隨意打量辦公室,問:“不插起來嗎?以前那個花瓶呢?”
宋允橙偏不順他的意,語氣淡淡:“明天再插吧。”
她的辦公室不大,背靠牆,一面靠窗,另外兩面是透明玻璃牆,和大辦公室互相看得見。
她拿起衣櫥裏的手提包就要走,是不想讓同事們看見她和男人過分親密,因爲俞湛站在她身邊,靠得太近了,連他身上灼人的氣息都清晰可聞。
“包給我吧。”俞湛伸出手,接過她的包,眼神溫柔,動作坦坦蕩蕩。
是要告訴她,你是我女朋友,我倆就親密,怎麼了?
宋允橙避開他的眼神,先一步走出辦公室,俞湛拎着包,跟在身後,和大家一邊道“再見”,一邊往外走。
*
李唯已經將車開到大樓前,兩人先後上車,往家的方向駛去。
路上,宋允橙單手撐在扶手箱上,目光落在車窗外,一眼不看俞湛。
俞湛卻敞着雙腿,一瞬不落地盯着她。
他有猜到宋允橙的情緒從哪來,無非就是他出差去了雲城,和方雨柔沾點關係。
多大點事?
爲這個鬧脾氣,還不是因爲太愛他?
俞湛抬手摸了摸姑孃的頭髮,順着馬尾辮,將髮圈捋下來,套在自己手腕上,隨即修長手指插進她的髮絲裏,低聲自薦服務說:“給你按摩一下,要嗎?”
宋允橙轉頭,長髮從男人手背上滑落,絲綢一般的觸感,在他想再捉住那一縷頭髮時,她抓住他的手,將之按在扶手箱上,手指輕輕捏起他掌心裏的軟肉。
緩緩往下,摸到手腕上,敲了敲腕錶上的鉑金錶盤。
倏爾冷笑:“這表是戴給我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