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記高級督察黃燁回到辦公室,拉上百葉簾,拿出大哥大,撥通了鄧鈺昌的電話:“鄧伯,查到了,林天盛抓鬍鬚勇,就是着衝你來。”
元朗區,屏山鄉。
作爲新界五大姓之首,鄧氏人口數十萬,冠絕相鄰,並從宋代延傳迄今,共有五房,其中長房,二房,居於東莞,第五房居懷德,三房,四房紮根新界屏山,錦田二鄉。
經過數百年的土地兼併,兩鄉耕地,街市,山嶺,盡在鄧氏名下。其中,屏山鄉聲勢最壯,發展出““三圍六村”的格局,管理着九村人口,坐擁萬畝良田。
錦田次之,管有夏村,菜洞,大埔頭,龍頭躍四大村。
竹林路,鄧公祠內。
鄧鈺昌手握柺杖,身着長衫,端坐一張太師椅上,身前有兩名小輩在打掃香案,聽完電話,面色陰沉:“我就知那個爛仔沒安好心,前天剛和我通完電話,昨晚就遭槍擊,連夜捕了鬍鬚勇,一套連環拳,擺明有備而來。”
“三腳貓的功夫,覺得自己賽過諸葛亮,癡線!”
類似攪混水,以小博大的策略,鄧鈺昌在五十幾歲的人生裏,見過太多,太多次。招是老招,但用對了,非常管用。
所以,當林天盛出事時,他內心便警鈴大作,找到同在西九龍的黃燁買料。然而,黃燁並非殘黨出身,是實打實,考進來的精英警員。和新界鄉紳,八竿子打不着,毫不關心裏頭的鬥爭,笑着道:“行啦,你們要唱大戲,還是打擂臺,都不關我事,錢記得打進我的離岸賬戶,有事再聯繫。”
鄧鈺昌掛斷電話,二十萬港幣一條消息,買的非常超值。要想在警隊插一根針可不容易,還是就在林天盛身邊的針。
“阿亮,你過來。”鄧鈺昌放好電話,招招手。一位穿着土黃色夾克,濃眉大眼,國字臉,手掌長滿老繭的青年人,木着張臉,走上前道:“阿公,你叫我?”
“上次同你講過,當年那批總華探長,留下的馬仔裏面,還有幾個在警隊任職?”
鄧宗亮道:“總署刑事處,總督察喬景行,商業罪案調查科,高級督察曾向榮,飛虎隊高級督察李家祥,公共關係科,女督察,洪寶蓮......”
鄧鈺昌每聽到一個名字,手指便輕點一下杖首,細細聽來,殘黨們在五大警區,各部門裏,大大小小,竟還留有過半百數目的警官。
細到報案中心負責人,大到刑事處總督察,有面向市民的關公卡,仲有準軍事單位飛虎隊!
這就是爲什麼鄧鈺昌捨得幾百萬美金砸下去,將有心投向鄧家的警官一個個保下來,爲什麼三番五次,想請林天盛出山,做鄧家的代言人。
因爲,有他們,配合鄧氏的政治勢力,小到走私,大到殺人。只要不針對鬼佬亂來,幾乎什麼事都能搞定。
新界人想闖進港九,做大做強,缺一把刀,一把好刀!
鄧鈺昌很有耐心的聽完名單,出聲道:“除了收過我們鄧家錢的,剩下的人裏面,你覺得有多少會支持林天盛?”
鄧宗亮面容堅毅,像個農夫,心思卻很敏捷,張口答道:“內部調查科高級督察黃啓賢,西九龍重案組高級督察皮志邦,商業罪案調查科高級督察曾向榮。”
“東九龍軍裝組高級督察安志宏,情報科高級督察鍾智慧,機動部隊總督察蒲永世,刑事處總督察喬景行。”
兩個總督察,五個高級督察。
在鄧氏中堅一代的大佬眼中,殘黨們僅剩下這“點”實力。
不過,到現在還能有兩個總督察撐檯面,當年刑事偵緝處得有多威風?
鄧鈺昌把剛收到的消息,告訴面前的後生仔後,張口道:“你覺得該怎麼做。”
鄧宗亮表情穩健,出聲道:“沒做的事,就是沒做過......不管鬍鬚勇怎講,都影響不到阿公。麻煩的是,要收那班人難了,靠錢搞不定。”
“可以先叫自己人,把辦案權奪過來,掌握主動權。再給鬼佬打一筆錢,找機會摁死他。反正上次他在界限街搖旗,已經成了鬼佬的眼中釘。”
留在香案前的鄧宗明早已無心擦灰,快步走上前道:“阿公,叫號碼幫出手,假戲真做,弄死他好了。”
鄧宗亮回手便是一巴掌,打在親細佬臉上,力氣十足,厲聲道:“沒規沒矩,阿公問你了嗎!”
鄧鈺昌表情不太好看,握着手杖道:“社團是狗,警察是狼,野狗的本性,欺軟怕硬,怎麼鬥得過惡犬?”
“我還要那羣狼呢。”
鄧宗明捂着臉頰,語氣難掩怨恨,低下腦袋:“對唔住,阿公。”
“就這樣吧,阿亮,你來辦。”鄧鈺昌閉上眼睛,只覺得林天盛有點小聰明,但失去呂樂的庇護,五毒探長?
不過是條愛叫的狼崽。
......
皮志邦送走上司,回到重案組,招手叫林天盛來到辦公室,出聲道:“鬍鬚勇咬死不講,四十八小後,就要轉送荔枝角。目前手上的證詞,只夠起訴他一個。有號碼幫請的大律師,很難判重刑。”
“這個仇......”
林天盛冷聲道:“這個仇,我一定要報到底!有什麼案子和號碼幫,和新界鄧氏有關的,全都申請調給我。”
“一件件查,一樁樁查,同他們鬥到底。”
鬥爭一旦開始,便不能停下。
好不容易聚勢而起,若不把殘黨所有的力量,百分之百調動起來,那麼力量很快會在靜默中散去。
到時再唱一次戲,可沒人會理會,這也是和鍾智慧商量過的結果。畢竟,一場戲就想搞定鄧鈺昌,未免太不把太平紳士的頭銜放眼裏。持久的鬥下去,在鬥爭中成長,在勝利中凝聚威望,方是他真正要做的事。
而且復仇的旗號十分好用,叫皮志邦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絕,只得答應:“好,我上報刑事處,叫喬sir出手,調案子給你,同那羣鄉巴佬,慢慢玩。”
不過,在規則裏玩,碰到鬍鬚勇這種也懂規則,要是不講的,警隊並不能一條線追到底。
因爲,重案組扣下一個人有時間限制,要起訴,就調羈留所,不起訴,就釋放,權力只有這麼多。除非權力大都能把法院都打通,否則,慢慢玩,急不得。
“多謝,皮sir。”林天盛知道喬sir是誰,西九龍總華探長顏雄的結義兄弟,當初同爲潮汕人的顏雄,試圖挑戰樂哥地位,被樂哥聯合新義安打退。
時任尖東總華探長的喬景行被調到警校工作,一呆就是六年,遠離權力中樞,在文職的崗位上,晉升爲督察。
廉政風暴沒有席捲警校,使得喬景行復出後,乘風而起,已是刑事處總督察,距離警司僅一步之遙。
皮志邦低頭點起香菸,出聲道:“晚上一起喫飯?灣仔碼頭有個擺攤賣水餃的,味道不錯,推薦你啊。”
林天盛滿口答應:“行啊,帶上阿榮他們,沒問題吧。”
“一起一起,算我的。”皮志邦還真不在乎幾碗水餃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