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郵件,他說祝我幸福......我不知道情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他也從沒問過我不回郵件的原因。”
“你是什麼感受?”
“最近總在糾結。”
“楊,我記得你從不糾結。”
梅蘭妮(Melanie)是MIT出身的心理學者,兩人同爲校友,從而結緣。
楊靈默然。
是的,自己很少糾結一件事,往往會直接詢問,或者就此放下。
所以......這是怎麼了?
她茫然看向沙發上的梅蘭妮,關於解讀自己的心,此時需要專業人士的意見。
“好的,我看到了你的疑惑,也很高興你終於願意和我聊一聊上海的事了......不要着急,這個上午我只陪你一個人。”
雪停了,頑固留在庭院,不知何時解凍。
楊靈吸了口氣,一旦決定吐露便沒有半點猶豫。
語句連貫到,彷彿覆盤了無數遍,連某個日期發了哪些事都能精準復現出來。
直至日頭照射、雪融化了些,梅蘭妮續了一次咖啡,她才聊到尾聲。
“後面,我只是氣不過就沒有再答覆,三天後他就發了‘祝你幸福’四個字,好像放棄了......我不知道此前他在郵件裏說的‘還愛我’是不是真心,所以一直糾結。”
梅蘭妮還記得兩個多月前,楊靈收到了超市老闆的起訴。
但那次依然沒有聊到上海發生的事,更別說某個男人。
隨着時間淡化,她們關於戀情也迎來了第一次探討,這無疑是個好兆頭......如果對面那個男人靠譜一點的話。
根據楊的主觀表述和客觀線索來看,對方是個靠譜的男人,不亞於高爾夫球一桿進洞的概率。
漸漸的,她撥動眼鏡、神情凝重說:
“現在不該在意當前的事情,我想聽聽你們是如何分手的。”
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如果你看到一座積木歪了,就站在一旁用手扶着它,這無疑是治標不治本的庸醫行爲。
心理學有個說法,一切行爲成因都可以追溯童年時期??楊靈的家庭無疑塑造了她大部分性格??此處暫時不談,她現在要做的是追溯到兩者戀情的開始,並找到根本癥結所在。
“我不確定我所講述的就是真相......”
第二次,她在一個全是理性的知識分子身上看到了‘糾結’。
人人都在主觀表達,人人不可能總是客觀,楊當然知道這個道理,那麼此時的‘無效描述’是爲了......
替那個男人開脫?
這次,細細風聲浮動窗邊雪痕,雪開始消融。
梅蘭妮又續了一杯咖啡,靜靜傾聽‘短暫兩個月,她那一向簡潔明瞭的校友卻花了半個鐘頭,仍不見底的描述’。
頂尖的心理諮詢時薪一千美金,往往客戶都會急於表達??這說明壓力不大。
而眼前的情況:
女人坐姿端莊、語氣平和,恬淡氣質下,卻藏着‘抽到三個7、機器不斷吐硬幣’那樣連綿的心事。
楊靈的語言無疑是凝練準確的,可直到現在也纔講到剛在一起的頭個星期。
或許今天以後,自己即將成爲世界上第二瞭解她戀情的人。
助理送來兩份午餐三明治,梅蘭妮幫忙倒了牛奶,試圖換種愜意的氛圍聊天。
“楊,你知道蔡加尼克效應嗎?”
楊靈搖頭,淺淺啜飲。
“簡單來說,就是人對沒做完的事會一直惦記,反倒對徹底了結的事情很快就忘了。”
這就像網文,完結的往往看完容易忘,但遇到突然爛尾的總會噁心好一陣。
爲什麼會這樣的呢?
因爲大腦討厭沒結局的故事。
分手也一樣。
要是你們當初吵到不可開交,該說的和該罵的話全部倒乾淨了,最後累到沒力氣才分開??
這種分手反而容易放下。
可要是分的不明不白,好多話沒說、好多事沒做、一起規劃的未來還懸在半空,這種沒完成的感覺就像一根刺紮在心裏面,讓人總惦記。
“所以懂了嗎?楊,提分手的人其實比被分手的人更容易陷進蔡加尼克效應。因爲被分手的人至少知道自己被甩了,有個明確的結果。但提分開的人呢?你是不是會一直思考,當時不衝動、不離開會怎樣?對方現在在做什麼?我這個決定到底對不對?這些沒答案的問題會一直折磨你......”
這個反常識的心理學知識告訴我們:
戀愛往往如此,最先離開的人不一定是無情之人。
楊靈低着頭,一言不發。
每分鐘17美金、每秒鐘等於2人民幣的談話就此陷入沉默階段。
梅蘭妮觀察到對方的情緒好轉了些,便輕聲說道:
“這件事情會長久影響你的生活,最可怕的是,它作用於你的潛意識,是理智無法控制的。”
“嗯。”
“楊,你是一個理智的人,你知道,理智無法控制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你現在是怎樣想的?”
手指絞動着衣襬,她的表情藏進陰影,連聲音都那樣神祕:
“我不知道。”
有的事情不需要答案,僅僅只用問出來、讓她知道前方還有一條路可以走即可。
人總會因爲有路走而充滿期待,不是嗎?
“沒事,不用急,過些日子不是你們中國的新年嗎......古?觸、會來嗎?”
發音大概有點偏差,但好像叫這個名字來着。
梅蘭妮曾聽她說過,‘觸是她最重要的親人,沒有她,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這種相當於心理支柱的存在,自然會給予極大的安慰。
要是當初,‘觸’能幫忙盯着那個男人,或許出軌的情景就不會發生?
楊提到這一塊的時候還是有點含糊其詞......
恬淡的臉上泛起些微笑容,這是今天進門以後頭一次。
“會的,我們約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她陪着的時候你總是很開心,或許你可以問問好朋友的意見,慢慢決定......”
外面又飄起了雪,風雪中,一個單薄的身影獨自走過。
時而走得很慢,時而牽起嘴角笑着。
風把她的影子吹得好長,落在空蕩的路口。
雪也調皮,一不小心就飄到眼睛裏,惹得風聲輕輕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