擰開浴室水龍頭,水流衝過手背時,瞥見鏡面上沾着根長頭髮。
黑亮亮的,垂在角落。
沒伸手擦,任由那根頭髮貼在鏡面上。
轉身往洗手池走,檯面沒動過。
她的牙刷斜斜靠在玻璃杯裏,毛巾搭在杆上,梳子齒間卡着碎髮。
彷彿顧南喬只是提前出門了一樣。
這種思想植入腦海,心情好轉了些......不,有點好轉過頭了。
今天是晴天,他爲自己還活着高興。
盯着樓下保險槓有點癟的皮卡時,甚至笑了出來??人撞到牆了都是滿頭包,車子卻癟了一塊,真真好笑,哈哈。
路邊便利店玻璃已貼上小燈籠,行道光禿禿的樹枝纏了圈彩燈,白天不亮,只垂着些銀閃閃的碎片。
車子從淡水路開到嘉定區的老居民樓只花了五十來分鐘,而人起牀以後要獨自熬過十七個小時才能迎接下一天。
他提着禮盒往巷子裏走。
巷子和前幾年過來沒兩樣,窄、但牆根下依然堆着成排舊紙箱。
正午的飯菜香悄悄壓過家家戶戶門前的臘肉香,爬到三樓,‘陸師傅’已經接管身體、敲響門。
“周叔,好久不見!”
老周是團隊裏的資歷最高的木作師傅??突然想起來,自己也該報名資質考覈了。
門後,老師傅颳了鬍子、穿着襯衫,顯得精神頭十足。
“來啦,快進。”
“陸哥,今天咱們人沒到齊?”
視線越過老周,沙發上還坐着三人??搞彩繪的小趙,曾經出走的大、小李。
天下攘攘,結尾款的日子總歸能把人湊齊。
因此對於張野的缺席衆人顯得詫異。
“有個觀點我比較贊成,”陸硯換上鞋套,起身已是輕鬆笑容,“缺席是最高級的在場。要是那小子來了,說不準存在感還不如現在呢!”
“嘿,還真別說!”
梳着油頭、髮絲分明,搞採購和後勤的小李快活地接茬,至於爲什麼那麼快活,暫不作判斷。
踏進有些年歲但收拾整齊的房子,老周接着回到廚房做菜。
土灰色瓷磚,米白色沙發,幾人一排坐,開始閒談敘舊。
誰人都知道,硬要分個遠近親疏,張野和陸硯最鐵。
所以誰都沒有把張野的缺席看得認真,只當對方走不開。
如此,缺席者僅僅浮現一瞬,就消失衆人話題之中。
上菜、挪座,接下來幾人在‘喝不喝酒’的問題上產生分歧。
其中尤以小李勸酒最積極。
喝酒分兩類,一是助興,二是做戲。
俗話說‘男人喝到七分醉,演到女人流眼淚’,是真的。
男人酒局上互相表忠心,就像泡完澡順便蒸個桑拿那樣自然。
可桑拿泡久了傷身體,一眼就知道意圖的逢場作戲甚是拖累心氣,因此陸硯再三推諉,不想喝酒。
“陸哥,咱們兄弟小半年第一次重聚,不喝一場?也就是張哥不在,不然哪輪得到我勸酒......”
小李和張野年紀相仿,看上去卻顯得活泛不少,話珠子往外蹦的速度不輸超市導購:
“其實咱們一年到頭又喝得了幾場呢?下次見面就是翻過年了,陸哥,李哥都跟家裏報備好了。”
依然木訥的大李幫幾人擺碗筷,輪到擺杯子的時候,他抬頭看過來。
酒桌文化爲什麼難以推脫?
因爲它常常把兄弟義氣綁在一塊,拖人下水。
......
儘管她聲稱‘記錯了’,楊靈想了想,還是覺得閨蜜不太可能記憶錯亂到,把自己和裏昂牽線。
所以要麼開玩笑,要麼故意.....
她堅信是前者。
外面飄着細雪,博士生單人宿舍裏,女人裹着被子坐牀上,嘴脣貼着手機,輕輕說:
“喬喬,現在可以視頻嗎?”
牀邊牛奶冒着熱氣,不一會視頻通話發過來??那邊一片漆黑,顧南喬還沒起牀。
“靈靈,想我啦?”
“嗯......”
她瞬間察覺對方狀態非常不好,就像喝了一夜酒、身體仍處在宿醉當中。
楊靈看着手中的熱牛奶,心中漸漸思念得緊。
昔日熱情洋溢的聲音有些憨傻遲鈍,話語帶笑:
“好巧啊,我剛睡到你牀上,消息就發來了。”
大腦小心翼翼分析情況:
首先,她大概率通宵了;其次,現在正在自己家。
不清楚是哪方面原因導致其需要酒精分壓,楊靈飛速思考此時能做些什麼。
“喬喬,你感覺身體怎麼樣?”
“感覺很好。”
“我現在讓物業管家送一些東西過來......穩妥起見不要第一時間去開門......開門的時候注意帶着手機,這樣把自己鎖外面我也能幫你想密碼......”
此時已經忘了打電話的目的。
不管真相如何,她已經失去了太多,不能繼續弄丟顧南喬。
對面緩緩打斷:“知道啦,寶貝你好?嗦......”
知道對方頭很疼,於是楊靈停下囑咐,靜靜盯着漆黑屏幕。
雪粒偶爾撞在彩花玻璃窗上,檯燈投下暖黃光影,莫名心安。
大概不到二十分鐘,她用悄悄話的音量呼喚:
“喬喬,起來啦,門口的東西拿進來再睡。”
這聲音之小,大概同一房間的人都聽不見,於是她稍微加了一分調,再說一遍。
一遍、兩遍,漸漸發現這和調配化學試劑一樣,需要精密和耐心,然後,居然在重複呼喚中找到了樂趣。
“喬喬,起來啦,門口??”
“嗯,我早就聽到了。”
“啊?”
楊靈有點欲哭無淚。
這意味着此次試驗並未找到‘在不打擾宿醉患者前提下、適配手機話筒電信號傳輸的說話音量’。
實驗失敗啦!
“嘿,我就知道你還是那麼幼稚~”
“往前數第幾次聽見的?”
“嗯??”這是一個故作思考的拖長音,楊靈認真等待作答??
“我忘了!”
“喬喬!”
......
尾款如數交給衆人,隨後敲定了大小李年後迴歸團隊的事宜。
問到小趙那邊,沒給明確回覆。
小趙身後不僅披着長長的秀髮,還站着趙家班衆人,是該公事公辦回去商量一番。
現在環境低迷,陸硯也有信心拉他們入夥。
老周則是明確拒絕了之後的工作,就連當顧問都不願意,頂多幫忙充個人數。
理由是,‘年紀到了熬不住,還想多帶幾年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