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的茶幾上面放了一疊文件。
在他的理解中,這是一份關於合夥人的合同,裏面包含了出資協議、股權架構等信息。
大致看了眼,兩人比例爲67%比33%,他佔絕對主導。
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其誠心,於是當即就簽好,把它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接下來是完全獨處時間。
陸硯刷手機看見了蘇棠新發的作品,不一會覺得無聊開始打掃衛生。
客廳的每個角落、就連沙發縫隙裏卡的一根長頭髮都清了出來。
漸漸地,他開始坐臥難安。
一會想起糾葛不清的曖昧關係,一會楊嘉的連環質問又冒了上來。
自己確實渣滓。
難道以後就要這麼渣下去了?
且不說潛藏的生命危險,經營兩份感情哪有好下場......
陳禹那情況不過是雷埋得更深罷了,自己可不願提心吊膽過日子。
猶豫、搖擺,沿着一道難題推演一個多小時,感覺精力耗盡的時候門口才傳來響動。
今天跟她約好了一塊喫晚飯。
“陸哥,看手機呢?”顧南喬換鞋、放下包,先看到玄關處的合同,收起來,隨後走來,“‘所有初創公司容易踩的五大坑’?喲,太有上進心了呀,渣男。”
“呃,你喊我什麼?”
“猜猜我這個下午都聽到了什麼,算算噢,‘看看陸硯站誰那邊’、‘在展會跟小姑娘拉拉扯扯’,聽說你還準備追求她姐?”
她坐下來,“你還是真是齊活了,有姿色的女性都不準備放過?”
陸硯下意識就想解釋。
可解釋之下的用心如此昭然若揭??這不就是腳踏兩隻船嗎?
做了事就要認。
陸硯,你敢認嗎?
再拖下去,一切都會變味!
“前面的誤會我不打算解釋,現在確實,我想專注下來。”
“專注誰?”
其實本意是說專注做事,而非某個人。
但該來的總會來的。
他想脫口而出,話卻打了個轉、沉默以對。
似乎這樣會讓決斷更溫和。
時間與時間的間隔中,她逗留了一會,從沙發起身:
“哦,還好房租沒交,不然住十天不到就搬走也太虧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是我們住一塊不太合適,對吧?”
關於這點他無言以對,唯獨擔心對方的去處,以及安全問題。
諷刺的是,連這份擔心也有點越界。
“別這樣,你現在就搬走了,我會難受的。”
“不搬走的話,我難受。”
“......那你難受吧,幫幫忙,多住一段時間。”
本想着開玩笑緩解氣氛,結果不小心語氣太認真,變成了無恥的陳述句。
話不中聽,可眼下既不佔理、又攔不住,不無恥一點,還有什麼辦法阻止她?
最少要找好地方慢慢搬走吧。
顧南喬沒搭理,眼看起了性子,直奔房間門而去。
“等等!或者我走也行,你留下。”
無論如何,總歸要攔住,即使對方明天依然要搬走!
“你的房子,你搬走?”
“沒辦法啊,攔不住你。”
“你攔我沒意義,遲早要??”
“我知道,喫着碗裏看着鍋裏不行嗎?看看也違法?”
她愣了愣,一時中斷爭論,站在原地:
“你喫錯藥了?”
臉上充分表示着疑惑,疑惑男人似乎準備承認兩份感情。
這疑惑是如此飽滿,以至於能夠掩藏很多不爲人知的情緒。
清晰的語調散落客廳,一整天的疲憊堆積,面對將要噴薄的情感、陸硯開始力不從心:
“很明顯我在說實話。很明顯我心如刀割。”
“楊靈不在你心如刀割?”
他搖頭,坦然面對:“你不在我心如刀割。”
真話是一把敞開心扉的鑰匙,可即使踩着真誠的橋樑,對方也不一定會給出想要的答覆。
顧南喬沒有繼續往房間走,轉身背對,像一個人站在月臺送別另一個人。
“我是誰?我們什麼關係?”
?說,我喜歡你,我們應該是戀人。
陸硯說:“喬喬,喫飯了嗎?”
“別岔開話題。”
“你上次說山姆超市在這個點有折扣,能不能帶我去......我沒卡嘛,得蹭你的。”
傻子也看得出來,他喜歡顧南喬。
可爲什麼兩人沒有果斷在一起,是件聰明人也難以解釋的事。
陸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眼神注視着她,胸腔的愛意漸漸膨脹、擠走氧氣。
他就要透不過氣來。
後悔上湧至喉頭之際,反覆告誡自己,‘都是必須的過程’。
愛一個人,必須清清白白。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喫過那裏的麪包,想試試。”
他梗着脖子嘴硬道。
分開以前,哪怕多待一分鐘也好。
......
山姆超市的熟食並沒有想象中的好喫,但是聽說喫東西會排解壓力,他一口氣喫了很多,就坐在超市門前,馬路邊。
門前就是停車場,車來車往。
兩人自顧自喫着晚餐,同樣姿勢,相隔一臂遠。
“牛奶麪包爲什麼沒有牛奶?”
她平靜回答:“牛奶就在裏面。”
“不是欺詐廣告?”
“他們的供應商很誠實。”
對話如此平淡,他們彷彿沿着一條無止境的鐵軌行走,聊了很久很久。
至於‘牛奶麪包爲什麼沒有牛奶’,其實就像相愛的兩個人爲什麼不選擇在一起那樣簡單,卻難以接受。
牛奶沒有消失,牛奶就藏在裏面。
愛也一樣。
對方一旦離去,這種不可再生的愛意就攜着他的靈魂,又缺了一分。
大概都是本能作祟。
大概是愛人離自己太遠,誤把眼前人當真愛了吧。
情緒翻湧,船隻渴望掉頭回到溫暖的港灣。
而側頭望去,她冰冷的臉色清晰寫着‘昨日之日不可留’,唯有果斷走下去。
“你們最近有聯繫嗎?”
“前段時間......郵件有聯繫。”
一切大白於天下,羞愧卻沒有如期到來。
上午談事情、下午出車禍,如今心力反覆研磨,漸漸麻木。
“所以,都悄悄複合了我還賴在你家沒走啊。”
“她還沒有同意複合,而且最近她沒有回覆。”
“原因呢?”
原因......不知道。
不知道對方的近況,不知道對方的感受。
男人那份鐵了心的選擇、全靠過去的愛意和虧欠撐着。
“你們有聯繫嗎......我也想問問爲什麼不回信。”
現在是上海的晚上八點多,那邊正好上午空閒。
顧南喬默默拿起手機,點開通話的時候手有點顫抖,但陸硯寧願認爲那是錯覺,亦或者天氣太冷。
“喬喬?晚上好呀。”
電話很快接通,和印象中別無二致的聲音通過話筒暈開,驅散了些身上的孤單。
他的心頓時柔軟,儘管沒打算說話,卻已有千言萬語堵在嘴角。
“早上好靈靈。最近忙不忙?有消息要和我分享嗎?”
陸硯屏住呼吸,專注風中的每一個字。
此刻不僅是瞭解她的開始,亦有可能會出現兩人對話的契機。
只要......
對方提及他的名字。
“嗯??,前天遇到裏昂了,就在教會里,他還跟以前一樣......”
顧南喬明顯一愣,髮絲飄到嘴邊,想了想,說道:“是裏昂嗎?那不是我們高中的校草嗎。”
“是的。”
“誒?誒!我記得你以前好像喜歡他來着!”聲線忽然切換爲女孩聚在一起八卦的熱情,她關掉擴音,捂着電話向一邊走去:“當時你膽子小,這次呢,有珍惜緣分嗎......”
門前就是停車場,車來車往。
男人坐在路邊,麪包在手裏拿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捂住胸口,彷彿看見一顆回憶雕琢的冰晶炸開絲絲裂痕。
原來,不被選擇是如此不甘。
原來前不久,顧南喬的心裏是這般煎熬。
這時,手機彈出一條消息,他們的公司審批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