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的樓道傳來脆生生的鞋跟響動,隨後,行李箱滾輪短暫出現幾秒,所有聲音消失不見——進電梯了。
二樓就是這樣。
又不是上海放鞭炮了,陸硯躺在牀上,對周遭並不敏感,直到......
“吱呲、咔嗒!”
自家房門似乎被打開了。
說來奇怪,連他自己都得花一百塊請鎖匠才能進來的房子,竟在跨年當晚被人輕易打開了。
下牀推開門,隔着客廳,兩人的動作出奇一致——手還握在門把上,目光已直直撞在一起。
就像重要考試時腦海裏會莫名響起音樂,此刻本該情緒翻湧的他,卻走神地想:
已有一個月沒見了。
米白色大衣領口綴着淺棕色的絨毛,顧南喬站在那下面揚起笑臉:
“好久不見,有沒有想我?”
門口的行李箱被放下,她如同幼兒園門口哄孩子的家長般,張開雙臂走過來。
外面的冷意趁機溜進屋裏打了個轉。眼看距離拉近,他有些煩躁:
“這算是一個巴掌之後的甜棗?”
“我現在需要一個擁抱,就當幫個忙。”
一步之遙,那張會讓人心性動搖的臉就在眼前,甚至於,獨屬於她的香氣已經破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先一步撞了滿懷。
陸硯按住她的手,平靜道:
“你動不動就拉黑,我需要幫忙的時候你在哪?”
那隻手被攥住便聽話的不再動彈,對方彷彿置身一個愉快的世界,得配上蹦蹦跳跳的動作才足以言明此時的語氣:
“我對你不仁,你就要對我不義呀?別這樣嘛,我錯了還不行?來,抱一個,恩怨全消。”
難怪人們都拿滾刀肉沒辦法,都這樣了,他還能說什麼呢?
再說什麼都搞得自己像怨婦似的。
陸硯不情不願緩和了些態度:
“算了,用不着這麼浮誇。”
女人笑意未減,手臂輕輕向前貼來,被握住的手腕微微一轉,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真的需要呀。你之前答應我的,見面給個擁抱。”
之前是有過約定......可明明上次見面兩人都選擇了略過這件事......
不過說好的事情,沒辦法賴賬啊。
就像美國科羅拉多州突然宣佈大麻合法化,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抬起一半又頓了頓,才緩緩張開。
女人立刻貼上來。
羊絨大衣的軟和漫上胸口,下巴輕抵在肩頭,髮絲擦過頸側,一隻手溫柔地撫上後背,嗓音低柔:
“陸硯,以後我保證不會像這次一樣突然斷聯了,撒謊的人一輩子找不到老婆。”
所謂‘撒謊的人一輩子找不到老婆’,是兩人之間絕對真誠的標誌。
曾經他們在一起抱頭痛哭,絕望過、頹廢過,甚至差點坐着那輛粉色路虎在路上翻了車——無論誰陷入低谷,爲了讓對方安心,他們都用過這句話:
騙人吞一千根針、這輩子娶不到老婆。
陸硯認爲,說到這份上,自己該消氣了。
“嗯,可以放......”
“不可以,你現在很累,我得讓你靠着休息一下。”
“我能累到哪去......”
“你真的很累了,是不是呀,”纖細的手指輕輕拍着後背,節奏慢慢的:“來,有沒有心事跟姐姐說呢?”
“別這樣,逗我好玩呢。”
誰不渴望有個地方能安放自己的脆弱?
可‘流血不流淚’的社會規訓下,男人沒有資格‘脆弱’。
堅強之於男人,就如同淑女的裙子,掀開就會羞恥,就會覺得自己失了格,所以現實中,少有脆弱的男人。
顧南喬抱緊了些,緊緊相依如兩縷纏在一起的燈芯,暖意在胸口慢慢散開。
“雖然我偶爾不靠譜,但你必須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說着,她往後仰了仰。
客廳的暖光落滿臉頰,睫毛在眼下投下淺影,原本微涼的面頰被體溫烘出淡粉,眼眸清澈。
陸硯盯着那雙脣,突然發現自己是如此渴望溫暖。
這一刻,哪怕面前是世上最拙劣的騙子,也心甘情願沉溺。
指尖輕輕蹭過他的後頸,顧南喬低聲說:“嗯......你不信我嗎?”
“我信。”
真的信。
女人笑意重新漾開,重新靠回肩上。
這一刻,陸硯亦是用力摟住,心頭悄然卸下重擔,開始大口喘氣般地得到救贖。
“我從心理醫生那兒學了一招,”聲音悶在衣襟裏,“這段時間,我每天下班都給你一個擁抱,好不好?”
“不用……”
等等,每天下班……?
......
別人的跨年夜是怎樣的,陸硯無暇關心,但自己這邊的情況肯定是有些小衆的——
“你不是說還沒喫飯嗎,三明治還有一個半明治。”
顧南喬沒抬頭,半跪在地板上伏案疾書,絲毫不顧及形象:“你喫不?剩餘價值算抵債了。”
“這是幹嘛呀......我也沒催你。”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在他樸素的大男觀念中,催女人還錢是件不那麼男人的事。
何況,他真沒催啊!甚至半個字都沒訴苦。
“女人的直覺告訴我,你這次好像又沒賺到錢。”
“...”
好吧,玄學確實能穿透表象。
可惜股票不是男人,不然哪有巴菲特什麼事。
‘沒有賺到錢’的陸硯沒有敏感到覺得丟了面子,而是有些頭疼——既希望對方能先喫完東西,又覺得她這姿勢會不會累着?
雖然有點操心過多的嫌疑,還是默默拿了個墊子塞到她膝下。
“陸硯,不巧的是,我這邊不僅沒賺到錢,還月光了,我本以爲可以蹭免費的房子來着。”
他扯了扯嘴角,篤定道:“本來就免費。”
“那我還一直跟你住下去啊?”
女人的嗓音格外溫和,相信這間屋子不會介意有這樣一位長期的住客。
小段沉默中,陸硯堪堪壓住綺念:
“確實......對你有些不方便。”
“我的意思是,”她抬起頭,眼底澄澈,“現在正是江湖救急的時候,該互相拉一把,對吧?”
四目相對時,那抹真誠的光再度閃過,這一刻,他有種蝸牛縮進殼裏的安心。
“沒毛病。”
“所以我想了想,房租去哪都是交,不如租你這兒。月租三千,欠你的錢還清我就搬,怎麼樣?”
“用不着這麼貴。”
“大哥,再便宜可就要住滿一整年了。”
她的眼神帶着鄙夷,大有種‘你什麼心思我清清楚楚’的意味。
“不是......我真沒想約束你。”
不對勁啊。
明明自己是好心,爲什麼被形容得跟猥瑣房東一樣?
“而且姐不是關心你生活嘛?年前結完手頭的案子還有筆款子,到時候也好接濟我的房東呀。”
心頭一暖。
確實,對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顧他。
一個曾經的滬上富家女、大美女,如此心細替你着想,換定力差點的人,估計連孩子名都想好了。
眼下他能保持平靜,已屬不易。
況且年前,也確實需要一筆錢週轉。
顧南喬推過來一張手寫契約:“所以陸哥,同意不?”
《租房還債期間和平共處五項原則》:
1.環境共同維護
2.費用共同承擔
3.尊重隱私
4.遇事及時溝通,不冷戰不憋火
5.互幫互助
想到未來有個室友的生活,心跳悄然快了幾分。
陸硯不知道這到底具不具備法律效益,但他滿意,而且會把它當做絕對生效的法律來執行。
“滿意。”
“那就即刻生效——”她忽然挑眉,指尖敲了敲桌面,“去,把房間收拾一下。我可是花了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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