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震澤鎮到上海淡水路,夜奔兩百裏,三十號晚上十一點半,陸硯回到了老舊小區裏,自己貸款買的房子。
這間房子比沈秀娥祖宅改的民宿值錢:
得要名牌大學的落戶資格,押上自己二十年黃金生涯和父母的積蓄,再找個有信譽的擔保人,才換來這棟建成二十年、號稱‘僅經一手’的二手房。
他努力、上進,能一無所有地從同齡人中脫穎而出,專注自身事業距今已有八年,即將去參加業內的最高資質考覈。
他確實過着貨真價實的‘無數外地打工人羨慕的日子’——張野就是其中之一。
這樣的日子是陽光燦爛的,該知足。
“咳!”
聲控燈像垂死病人般喘息着亮起,門上貼着新的水電賬單。
開門是鞋櫃,牆皮不安分地翹起一角,底下的膩子曾經雪白、如今泛灰。
客廳不可避免落了灰,地磚縫像它的毛孔,它冒汗時,灰塵的味道混着溼潤,在冷空氣裏開了場沒有人味的狂歡。
沙發在電視櫃對面,上頭搭着藍白格子防塵罩。
陸硯和一個揹包的行李一塊陷進沙發,他覺得身上有點沒勁,還有點難受......
但尚能控制。
畢竟,前方並非一片黑暗,接下來還有更具挑戰的事情等着去做,更值得期待的未來就在明天。
根據一些簡單的常識和心理知識,他知道,還沒適應過來。
畢竟習慣只需要二十一天就能養成,現在是換環境後‘戒斷’最嚴重的時刻。
過去自己是怎麼做的?
去阿樂那喝酒,有陳禹作陪,偶爾還有其他的朋友湊一堆。
人羣能迅速將他帶入社交的節奏,在那份熱鬧裏,人是無暇察覺內心的,只會被和樂的氛圍推着走。
形形色色的人湊一起,或許突然會冒出個點子,跑到某個酒窖裏吹噓着品味,上一瓶早就被開過的酒,某位西裝革履的朋友裝模像樣地擺弄,直到最後一刻畫風突變,轉而向阿樂推銷,找他拿酒有優惠。
他慶幸自己的大腦仍是健康而活躍的,不像此刻的身體這般沉重。
這沉重有些病態,竟然能從中體悟到一絲痛快。
陳禹曾說過,不抽菸的人是百分百幸福的。
抽菸的人看似舒坦,實則只是從六十分提到了八十分的狀態,這種舒坦是厚重的書包被卸了下來的舒坦,從未揹負的人無法並論。
這一刻,陸硯的痛快如同抽菸。
放置身體的不適帶來某種自虐的假象,自虐假象讓他稍感輕鬆,像溺水的人終於探出半隻鼻子,困苦中的快樂就是如此變態。
很快他察覺不對:
明明坐在沙發上,卻開始頭暈目眩;方纔清晰的思維頓時陷入泥沼。
亢奮期過去了。
內臟房剛連上神經網絡般出來工作,胃裏像有個沒擰緊的水龍頭,一滴、一滴漏着帶鐵鏽的紅褐色液體,灼燒感蔓延開來,引發陣陣痙攣。
原來,將近三十個小時沒喫東西了。
等眩暈稍緩,他猶豫了一下是否點外賣,確認雙腳還能踩實地面,才慢慢起身下樓。
腳步輕得連樓道聲控燈都無法喚醒,四週一片漆黑。
他想,該跺跺腳纔是。
他又想,出門好像忘了拿鑰匙。
“噔!”
不輕不重的跺腳釦響了狹仄的水泥過道,渾濁燈泡照亮了地上細微裂痕,影子被拉得細長,扭曲貼在冰冷的牆面上。
那麼清晰,又那麼孤立無援。
......
爲了登機後舒適一點,她穿了件寬鬆的淺灰色羊絨衫,臉上帶着調整時差特有的倦意。
小時候總覺得這趟旅程很劃算:
飛行十六小時,美國又比國內慢十二小時,相當於只用四個小時就能抵達地球另一端。
後來明白,借來的時間終究要還:
二十九號傍晚從波士頓羅根機場起飛,抵達上海時已是三十一號夜晚,近一天半的光陰就這樣憑空消失。
兩國往返是件極其耗神的事,好在顧南喬早已習慣。
這裏的習慣並不是指‘可以波瀾不驚地度過漫長而繁瑣的流程’,而是‘習慣了默默忍受’。
花費萬元坐飛機不是一件很酷的事情,長途航班堪稱酷刑。
多數時間得要用坐着、最多半躺的姿勢來度過——這就是經濟艙,來的時候已經坐過一回了——簡直比一口氣喝下一百杯熱美式還難受。
機艙內瀰漫着循環空氣特有的乾燥氣味,混合消毒水和隱約的食物氣息。
不知爲何,座椅比她記憶中的還要狹窄。
即便褪去厚重的羽絨服,旁邊女士架着手機的手肘依然無可避免地侵入了她的私人空間,而且每次調整坐姿,都能感受到座椅布料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喂,親愛的,我已經上飛機啦,跨年之前肯定能到!“
鄰座對着手機輕聲細語,幸福帶來的美感,讓那張平凡的面容煥發動人的光彩。
顧南喬原本因空間被侵佔而產生的不快,在這份喜悅的感染下悄然消散。
啊,對了。
她想起什麼,先給楊靈發了條‘帶有很多親暱表情’的狀態消息,隨後迅速將某個被拉黑的號碼從黑名單裏釋放出來。
等待了好一會,直到檢查安全帶的空姐途徑所有乘客,顧南喬才領悟到了一個生活小常識——解除拉黑並不會顯示對方在此期間發送的消息。
那就主動聯繫吧。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乘坐本次由波士頓飛往上海的航班。我們的飛機即將推出滑行,預計飛行時間約14小時30分鐘......“
廣播聲起,便意味着飛機即將準備滑行啓動,她和旁邊打電話的女人相視一眼,皆是不情願斷了打電話的念想。
好在由於飛行時長和高度,這趟航班配備了無線網絡。
顧南喬快速編輯了數十條信息,看着發送圖標不停旋轉......
國外的網速真是令人無奈。
她輕嘆一聲,將手機調至飛行模式,任由思緒隨着飛機的轟鳴聲漸漸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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