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漆一遍需風乾四到六小時，通常漆四到六遍，纔算得上一塊嶄新的牌匾。
之後還需打磨做舊。
若時間允許，他本打算將招牌掛穩後多加固幾遍，順手把周圍的灰也擦得鋥亮......
何止是擦一抹灰的功夫，原來認真想要爲對方做些事情，是這樣容易找出來，自己又這樣容易辦到。
門縫開始透亮，土坯牆修葺的小屋裏堆着刻刀與木柄，陸硯背對門、眼微闔，靠牆根蜷着，身上搭了塊擦木料的粗布。
忘了是什麼夢，他被汽車引擎聲驚醒。
“王師傅......我這趕了點工，有事要早點回上海。”
推門進來的老人面色平靜，好像意有所指的說：
“趕出來的活，對得起良心啊？”
他的汗毛立馬刷刷成排倒伏，惶恐之餘，一種‘夢還沒醒’的不真實感撞進心坎。
王師傅卻又忽地笑了，像‘下午第二節上體育課’那樣興高采烈：
“又被姑娘傷到心了？”
陸硯點頭。
安慰一個鬧了笑話的人，通常只是拍拍肩，王師傅就拍了拍他：
“好姻緣是天定的，既然你們錯得開，那就還沒到時候。”
想反駁，卻已無心爭辯。
重要的事情，不是旁人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能料定的。
“沒喫呢吧？要不我跟你一塊去沈秀娥那喫個早點？”
對方的話又一次讓脊背在五六度的冬天冷汗直冒。
不到一分鐘的對話，他說了好幾句敷衍的話，只求繞開那些事情，可生活卻把惡作劇的秉性統統藉由對方之口，吐了出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不，不了......王師傅你，那些徒弟呢......時候也不早了。”
“嘿，你小子是人精，想讓他們順便給你帶一份，”他挑眉得意，“我沒猜錯吧？”
“沒猜錯......”
由於沒有新的訂單，上午，除了六子和前不久來學藝的半大孩子之外，這裏的風聲也不復前日熱鬧。
陸硯像沒討到好處的劉姥姥、死活賴在案桌不走，上午一遍漆之後，拿幾塊榆木料子對照現有的成品仿刻着玩；
中午又漆一遍，熬過四個小時，把牌匾打磨做舊，才準備離開。
這股疑似工匠的較真勁、不做完活連飯也喫不下的作風，把六子看得肅然起敬。
可真到道別，兩人照面只遞了個眼色，沒說一句話，就錯身而過。
“王師傅，謝了，我走了。”
屋內，老人慢慢挪到門口，摘下眼鏡，看上去比來了訂單還要開心：
“楊老鬼，是你老師，對不？”
剛要離開的男人猛地回頭，張大了嘴，吞了口風進肚。
他全然沒考慮上海到這裏兩百公裏公裏、至少三小時車程；長三角木作六萬七千多人裏，六十歲以上有三十年經驗的才八百來個——
這些都沒顧慮，滿腦子只繞着‘楊老鬼是你老師吧’打轉。
“這次，我沒猜錯吧？”
一個月前，王師傅在地上撿起眼鏡時，混不吝的那句‘他孃的，戴反了’歷歷在目。
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對方在耍他玩，從早上到現在。
......
陸硯站門前遠遠看着，‘桑園小築’和預期一樣合身，甚至合身到，足以承載一份情感。
只是這份情感誕生在他的身上，註定要受點委屈，不能言表，連找個僻靜處對天地傾吐幾句的資格都沒有。
曾幾何時，多麼嫌棄這個地方。
但後來他也設想過，離開前幾天，該和衆人在新收拾的屋裏拍好多照——沈語棠舉着手機調角度時，他突然湊過去嚇她一跳，讓畫面定格在最值得懷念的瞬間。
這會在男人沒有拍照習慣的手機裏，存在很久很久。
或許自己會比想象中的大方些，開車請他們去姑蘇區轉轉，圍着蘇州護城河一路玩過去，當做畢業旅行般不留遺憾。
如今，門口只有他一人。
來的時候是逃來的，如今又將要逃回去，彷彿一切沒變過......這一年，自己總把事情搞砸。
正要上樓收拾行李，繃帶纏身的張野坐車回來了。
下車那一刻，繃帶纏得比預期的要嚴密。
情緒早已耗盡，連憤怒也隨着對方佝僂的身影而泄。
二十歲的自己和十八歲的張野認識五個年頭了，一直以來他認爲兩人是兄弟，可張野聲淚俱下的控訴中，才驚覺，真實與想象早有偏差。
至少，對方清醒時，從未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人天生有幫親不幫理的傾向。
意思是，珍視的人即便犯錯，也總覺得不是不可原諒。
“收拾東西，要走了。”
“陸哥，我不走了，準備留在這。”
那道不可捉摸的宿命感又一次出現在偏僻的小鎮一隅，如果人生是一條可以具象的路，那麼此時一定是兩人人生的交叉口，經此一別，便徹底告別了對方的生活。
陸硯點點頭，明白了他滿身繃帶的作用。
很快，一個打滿繃帶的人目送一個沒有繃帶的人、出了門、啓動了車子。
再沒有竈間霧氣繚繞的清晨，沒有那碗熱騰騰的頭湯麪可喫了。
再也不用耐着性子，陪一個全然不懂講故事的小姑娘上課了。
只是有點煩躁——門前那臺織機該幫忙搬去二樓，去那間掛了緙絲房牌子的房間放着。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小姑娘，‘緙絲房’是應付檢查的，牌子背面刻着‘沈語棠’三個字哩......
車子緩緩啓動，窄窄的小路、枯死的田埂開始倒退，蘇州的日子被風扯着，要從他手裏滑走了。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草草草，你爲什麼腦子長了泡~”
“去你的！”
暮色中，幾個孩子在追、在跑，也許和之前是同一批，也許不是。
車窗外，白牆黑瓦順着水巷鋪開，街邊鋪子的木匾看上去很舊。
烏篷船鎖在橋邊，路過時，彷彿可以聽見晃悠幾十年的搖櫓聲。
這時，陸硯忽然想起：給沈老師上過課，也聽沈老師講過課，卻還沒......給她獎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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