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對十餘歲少女而言,本就是霽月清風般朦朧之事,如初綻菡萏,既盼春光眷顧,又怯蜂蝶相窺。
更莫說,二人在愛情之上,還有一番肝膽相照的知己之情。
所謂執手可論蒼生疾苦,並肩能安黎庶山河,志趣相投,心意相通。
人生至樂,無非就是得知己同心,得良人攜手罷了。
黛玉不再糾結,將這澎湃文思壓下,又看着遠處浩渺太湖,如碧玉盤中傾落熔金,方對老尼溫言道:
“師父,天色不早,我們該下山了。”
老尼姑忙應諾,引着黛玉一行來時路緩緩而下。
賈珩等人早在山下肅立等候,見她們下來,忙指揮手下在前後開路護衛,依舊保持着不遠不近的禮數距離。
待行至山腳寺院山門處,衆人又歇了一個時辰,隨即便已然是黃昏將至。
日頭西沉,夕暉灑滿,黃牆黛瓦,融融光暈。
黛玉有離去之意,復又念及一事,喚過晴雯道:
“取兩封體己來,一封給大哥他們幾位辛苦護衛的兄弟,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他們找地方喝口熱茶潤潤嗓,莫要推辭。
另一封給寺裏諸位師父添些香油。”
晴雯依言取了兩個錦囊,先給賈珩,賈珩看了晴雯一眼,忙躬身推辭,說萬萬不敢受姑孃的賞,
好個晴雯,卻杏眼一瞪,嗓門清亮道:
“姑娘賞的,你們也敢駁回去不成?瑞大爺的吩咐是吩咐,姑孃的話就不是話了?”
“再推辭,仔細我跟五兒那小蹄子說道說道,讓她回頭告訴你們大爺去。”
賈珩一驚,說不出話來,正疑惑間,晴雯又撲哧一笑,用手指颳了刮嘴角笑道:
“那你還不收着,總不能讓我拿這勞什子回去吧,那別等告訴五兒,我先沒臉了。”
賈珩這才恍然大悟,忙拱手將賞銀收下,一時然無語,只看着嬌俏晴雯。
這個沙場上鐵骨錚錚的勇將,竟如泥塑木雕,喉間千言盡化囁嚅。
晴雯卻渾若未覺,早翩然轉身走了,將他呆愣模樣甩在暮靄沉沉處,只一心將另封銀子遞與那老尼姑,恭敬道:
“師父,這是我們姑娘給寺裏添的香油,聊表誠敬心意呢,也祝師父們法體康寧。”
跟着黛玉久了,晴雯已然也懂幾句半文半白的祝語,雖還是不會寫,但說起話來,也馬馬虎虎上個場面。
老尼姑忙雙手合十唸了聲佛,恭敬接下。
隨即她似早有準備,從旁邊小尼姑捧着的木托盤上,取過用潔淨青布包裹得物件,走上前去,鄭重雙手奉與黛玉。
黛玉微訝,並未立即去接,老尼笑道:
“林姑娘,這是鄙寺先代住持親手謄抄的波羅蜜經,另一物乃寺中老師父靜心鐫刻的佛牌。
雖不值什麼錢,卻是鄙寺上下爲姑娘祈福的一點心意。
萬望姑娘莫要嫌棄,祈佑姑娘身體康泰,福澤綿長。”
黛玉還想推辭,老尼姑身後幾位鬚眉皆白的老比丘尼,均合十躬身,懇切道:
“姑娘助官府招安水寨,活民數千,此乃大慈悲。
“佛門雖方外,亦感念姑娘濟世之功。”
“此經非贈官家千金,實敬菩提心腸。”
話裏話外,無非感佩她智安太湖,真誠厚重,絕非尋常客套。
一個年紀更大些,眸光如古井深潭的老尼更是道:
“林姑娘若只是官家小姐,我寺雖說也當奉若上賓,但不會以重寶相酬。”
“今天送上這份先師手澤並護身佛牌,卻是覺姑娘仁心重於瓔珞寶珠,功德強於萬卷經文罷了。”
“若姑娘空有好家世,好父兄,卻無功德仁心,那即使姑娘是王侯貴戚的小姐,老尼也難多看一眼。”
這位老尼輩分最尊,性格又有些怪癖,這話說來也是直白露骨。
另外位老尼有些尷尬,回頭看了眼自家耿直師姐,只見她垂眸誦經,不再言語,也不好多說什麼。
而黛玉看着衆尼眸中清輝,面上至誠,均不離赤忱敬意四字。
那份沉甸甸真心,更是直指自己這番爲解太湖水患牽線籌謀之舉。
暖意如春泉破冰,在她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既是真心誠意,又何必故作推辭。
她不再作閨閣推讓之態,忽而展顏明澈,雙手穩穩接過那青布包裹,清聲笑道:
“師父厚意,小女心領了,此物既承佛門至誠,自當珍重供奉,以證善緣。”
心湖澄明,前路朗照,步履從容,不再彷徨。
濟世安民之志,愈發堅定。
老尼姑見黛玉收下,心懷大慰,再次合十深深一禮。
紫鵑與晴雯上前,攙扶黛玉登上早已候在寺門外的青呢小轎。
落轎簾前,黛玉對着寺門方向頷首致意,夕陽金輝灑過,如爲玉人簪上金步搖。
羣尼肅立如林,向着轎中端雅的剪影,祈願禎祥。
下了蟠香寺,過了玄墓山,便是官道,黛玉在轎中不知在想些什麼,晴雯正好湊近車窗邊,壓低了聲音笑道:
“姑娘今兒可成了散財童子了,老爺固然疼愛姑娘,從不拘着姑孃的花用。
可別的府上那些主子們,卻沒姑娘這般爽利,我都替姑娘心疼呢。
之前我在神京榮府裏,聽那些婆子講,都是說自家主子太太,如何剋扣吝嗇,油鍋裏都想伸手撈錢。
姑娘倒好,反巴巴將銀子散出去,自己也不多留些。”
黛玉搖頭輕笑道:
“我家是清貴門第,自來不把阿堵物看得那般重,該給該賞的,從不吝嗇。
這些人護衛我們周全,寺裏師父們誠心供奉,給些酬勞,本就是該當的,你忘了瑞大哥常說的?”
她語氣平和,提到賈瑞,語氣也無絲毫變化,彷彿是極平常的事,又只笑道:
“他常說,錢帛固然買不得真情厚意。
可若無錢帛支撐,許多事情更難落到實處,越是他人待我等赤誠效力,越不該錙銖必較寒了人心。
晴雯聽了,想起賈瑞平日行事大方,給手下兄弟們的賞賜從不手軟,倒也認同,笑嘻嘻道:
“姑娘說得是,瑞大爺出手比姑娘還闊綽呢。只是姑娘如今倒好,瑞大爺的話,你卻都記得那真真的,我倒是全忘了。”
黛玉笑而不語,最外側紫鵑卻是難得伶俐一回,在旁抿脣戲謔道:
“回頭把你送到瑞大爺屋裏,讓你也日日聽這番道理。”
晴雯一時漲紅了臉,倒比黛玉還要羞窘難當,忙跺腳捶打紫鵑。
兩人笑鬧作一團,黛玉只含笑默然靜觀,如看雙燕繞樑一般,看着二人鬢邊絹花亂顫。
忽而又閃過昔日府中光影,想起自己與衆家姐妹鬥草簪花,也是這般天真爛漫。
只是如今時移世易,自己做了幾番迥異於閨閣之事業,不久又將嫁爲人婦。
再非閨中女兒心境,難免對自己多了幾分規矩約束。
無窮思緒之後,竟還有些茫然無措。
想到要爲人婦後的總總事體,黛玉半懂半憎之餘,居爾心旌搖曳,連前番想要揮毫寫就的策論腹稿,都暫拋九霄。
此時只覺臉頰燙如炭烘,彷彿胭脂浸透芙蓉。
還好此時晴雯與紫鵑只一心嬉鬧,不知她心中波瀾————否則被晴雯那蹄子看到,又要打趣她思嫁心切了。
小轎並幾匹護衛健馬,在夕陽下拉出長長影子,向着姑蘇城內林家老宅方向行去。
黛玉前日忽接到父親來信,言及自己公事已畢,即將返揚,見此情形,黛玉也擬於後日,啓程返揚。
所以今兒臨行前,她想再去老宅簡單祭拜一番,略盡心意。
不多時,轎子便到了林家老宅所在巷口。
但——有些奇特。
黛玉此時隔着轎簾望去,卻見老宅緊閉朱漆門外,竟已有數人肅立看守。
爲首是個精瘦幹練的漢子,一身勁裝短打。
咦?
黛玉心頭一跳——這人有些眼熟,似是......他身邊得用的親隨?
姑蘇林家老宅,斑駁黛瓦,門庭寥落。
賈瑞身着便服,在一位滿頭銀髮老者相對而言。
老者是林家在蘇州主事的遠房叔公,林承澤。
雖是旁支,卻因是秀才功名,爲人持重老成,深受在外爲官的林如海信賴,老宅日常及族中諸多事務,皆由他打理周全。
賈瑞先於香案前鄭重三揖,焚香祝禱,禮畢,方對林承澤拱手道:
“老先生,瑞蒙如海公不棄,常得教誨,獲益匪淺,此次奉旨公幹,途經姑蘇,特以學生晚輩之禮,前來謁拜宗祠,聊表寸心,倉促而來,有失恭敬,還望老先生海涵。”
林承澤忙還禮道,隨後嘆道:
“只是......唉,說來慚愧,大人也見了,這宅子雖大,卻人丁稀少,不復先祖在時的盛景了。”
賈瑞關切問道:“晚輩亦時常聽如海公提及祖籍之事,知其掛念,不知如今林家宗族境況如何?”
林承澤捋着銀鬚:“大人垂詢,老朽不敢隱瞞,我林家亦是姑蘇舊族,詩書傳家。
惜乎太祖,太宗二聖之際,姑蘇曾遭大亂,兵燹連綿,族中子弟多有罹難流散者,元氣大傷。
延至今日,雖尚有幾房延續,然主脈尤爲單薄。”
“現今留在姑蘇的族人,多以耕讀爲本,或是做些與書墨科舉相關的營生,如開館授徒,代人書寫,裝裱字畫之類,勉強餬口,能潛心向學,有望登科的寥寥無幾。”
賈瑞沉吟道:“如海公心繫桑梓,曾提及爲振興宗族,特辦了族學,延請名師,又置辦了些祭田義莊,資助族中貧寒子弟讀書。”
林承澤面露敬佩道:“舍侄身居高位,不忘根本,這些年確費了大心力,增置祭田義莊,修繕祠堂,續修族譜,他都盡力做了。
族學如今也有十數個聰慧子弟在進學,鰥寡孤獨者略有依靠。只是積弱太久,非一日之功,起步艱難,收效尚顯微薄,離重振二字,還差得遠哪。
比之本地其他望族,終究是力有不逮。”
賈瑞聽罷,眼中精光微閃,忽道:
“老先生不必過於憂慮,承先祖遺澤,有青衿子弟,便是所爲,晚輩斗膽,有些淺見,或可參詳一二,以期稍助林家局面。”
林承澤忙說願聞其詳,只是他心中不免詫異,這位賈大人怎地對林家事務如此上心。
賈瑞從容道:
“族學興廢,首在名師與向學之風,可與蘇州府學,鄰近書院多行往來,請其飽學之士定期來講學論道,亦可遴選林家優秀子弟送入府學附讀,開其眼界,鼓其志氣。
所需東修費用,晚輩或可向祁知府建言,看府衙能酌情撥些官學補助款項,再聯絡本地富商鄉紳,以興文教,勵風俗之名,募集助學。
祭田義莊乃根基開源。林家子弟既有擅書畫,通文墨者,何不稍加整飭,設一文苑?
既可承攬官府士紳的文書譽錄,碑刻匾額製作,亦可代售些筆墨紙硯,裝裱字畫,乃至刻印些時文集子。
一則使族人有穩定營生,不致荒廢學業,二則所得盈餘可充實公產,反哺族學祭田。
蘇州文風鼎盛,此等清雅營生,正合時宜。”
林承澤越聽眼睛越亮,這些建議既務實又切中肯綮,非久歷實務,深諳地方情勢者不能提出。
尤其將文教生計結合,以商養學,以學促商,思路清晰可行,祁知府若能支持,更是事半功倍。
他深深一揖:“賈大人此言,句句金玉,老朽代族上下,拜謝大人高義。
此等良策,老朽定當細細揣摩,稟明知府大人及舍侄,儘快施行,賈大人對林家,真可謂是…………”
他一時不知如何形容這份熱忱,只覺得遠超尋常“學生晚輩”的情分。
賈瑞連忙扶住他,謙遜道:
“老先生折煞晚輩了,如海公於我有知遇提攜之恩,林家之事,瑞不敢不盡心。
些許愚見,能得老先生認可,便是幸事。
待我面見知府時,亦會提及振興地方文教乃大計,林家根基深厚,正堪倚重,請他多加照拂。”
林承澤連聲稱是,心中對賈瑞的觀感已大爲不同,更多了幾分感激與倚重,正欲再深談細節,忽聞門外腳步聲輕響。
一個身着青衿的林家子弟匆匆進來,先恭敬行禮,然後對林承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