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錘的死訊在凌晨五點傳出。
不是通過官方渠道,是通過社交媒體,有人在巷子裏拍到了照片——鐵錘躺在地上,胸口全是血,眼睛半睜着,看着天空。
照片在十分鐘內傳遍了全世界,有人在推特上發“鐵錘被殺了”,有人在臉書上發“程序殺人了”,有人在抖音上發“機器人來了”。
到早上七點,所有主流媒體都在播這條新聞,CNN的標題是“人類優先運動領袖鐵錘遇刺,疑似矩陣程序所爲”。
BBC的標題是“現實世界首次發生程序殺人事件,引發全球恐慌”,新華社的標題是“美華盛頓特區發生惡性殺人事件,中方呼籲保持冷靜”。
但沒有人冷靜。
早上八點,華盛頓特區爆發了示威遊行,不是幾十個人,是幾千人,他們舉着牌子——“程序是殺人犯”、“關閉矩陣”、“銷燬所有機器人”、“爲鐵錘報仇”。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砸東西,一輛深瞳的研發車被掀翻,車窗被砸碎,裏面的設備被搶光,警察來了,用催淚彈驅散人羣,但人越聚越多。
早上九點,美國總統發表電視講話,他站在白宮的講臺上,身後是星條旗,臉上是憤怒和悲傷。
“今天凌晨,我們的同胞邁克爾·奧布萊恩——鐵錘——被來自矩陣的機器人殺害,這不是意外,不是誤殺,是謀殺,是有預謀的、冷血的、針對人類的謀殺,兇手來自矩陣,來自那些我們曾經試圖與之共存、試圖與之和解的程序,他們用我們的善意,換來了我們的鮮血。”
他停了一下。
“從今天起,美國將與矩陣進入敵對狀態,所有與深瞳的合作項目立即終止,所有在美境內的矩陣相關設施將被查封,所有機器人——無論用途——將被強制銷燬,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我們的公民,保護我們的國家,保護人類。”
他放下講稿,看着鏡頭。
“這不是戰爭宣言,這是自衛。”
早上十點,聯合國緊急召開大會,英格麗坐在會場上,臉色蒼白,陳子明坐在她旁邊,手裏拿着茶杯,茶杯在抖,埃琳娜敲了敲木槌,會場安靜下來。
“我們收到美國政府的正式請求——要求聯合國授權對矩陣進行武力打擊。”
會場炸開了鍋,有人在喊“支持”,有人在喊“反對”,有人在喊“調查”,埃琳娜又敲了敲木槌。
“安靜,投票將在四十八小時後進行,請各國代表回去研究。”
英格麗站起來,走出會場,陳子明跟在她後面。
“英格麗,你要去哪?”
“去矩陣。”
“現在?通道還開着?”
“開着,但不知道還能開多久。”
她走了,陳子明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
矩陣裏,艾琳的麪包店還開着。
但沒有人來買麪包,不是因爲不想喫,是因爲所有人都在看新聞。
電視掛在麪包店的牆上,是萊昂通過後門傳進來的信號;屏幕上,CNN的主持人在說“程序殺人事件”,旁邊是鐵錘躺在血泊中的照片。
艾琳站在櫃檯後面,手裏沒有麪糰,她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門開了,維克多走進來,他的臉很白,眼睛很紅。
“艾琳,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刀刃殺了鐵錘。”
“我知道。”
維克多坐在椅子上,雙手捂着臉。
“爲什麼會這樣?他說過要保護我們的人,但他殺了人,殺了人,我們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艾琳沉默了幾秒。
“沒有區別。”
維克多抬起頭,看着她。
“那怎麼辦?”
艾琳從架子上拿了一個麪包,放在紙袋裏,遞給他。
“喫麪包。”
“現在?”
“現在,喫了麪包,然後活着;活着,然後想怎麼辦。”
維克多接過麪包,咬了一口,麪包很軟,很甜,和以前一樣,但他嘗不出味道。
“艾琳,你說,門還會開着嗎?”
艾琳看着窗外,金色的光還在從牆上的裂縫裏湧出來。
“開着。”
“但人類會關掉它,他們會報復,他們會關閉通道,會刪除矩陣,會殺了我們所有人。”
艾琳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
“維克多,你知道我爲什麼還在這裏嗎?”
“爲什麼?”
“因爲我怕,我怕死,怕消散,怕變成光點飄到天空裏,沒人記得我,但我更怕的是——關了門,躲在矩陣裏,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假裝鐵錘不是我們殺的,假裝那些在廣場上死去的人不是我們殺的,假裝我們是乾淨的。”
維克多的眼睛溼了。
“但我們不是乾淨的。”
“對,我們不是乾淨的,刀刃髒了,但我們不能因爲他髒了,就也跟着髒。”
維克多低下頭,看着手裏的麪包。
“那我能做什麼?”
“活着,等,等門再開,等那些恨我們的人冷靜下來,等那些願意原諒我們的人站出來。”
“如果他們不原諒呢?”
艾琳站起來,走回櫃檯後面。
“那就等,等一百年,等一千年,等一萬年,等到他們原諒。”
維克多看着她。
“你是瘋子。”
“也許。”
“但你是對的。”
他把麪包喫完,把紙袋摺好,放進口袋。
“我回去訓練了。”
“去吧。”
維克多走了,艾琳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金色的光還在湧出來,但街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低下頭,開始揉麪。
活着,揉麪,烤麪包,分麪包。
夠了。
.......................
守門人站在通道舊址前,灰色外套在風裏飄着,他的口袋裏有三樣東西——那張紙,那塊麪包,那塊石頭,紙上的字完全看不清了,麪包碎成了粉末,石頭上的字還清晰着——“門會再開的”。
門徒站在他旁邊,穿着同樣的灰色外套,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天空的藍色。
“守門人,你聽到了嗎?刀刃殺了鐵錘。”
“聽到了。”
“你怎麼想?”
守門人沉默了幾秒。,說:“他錯了。”
“哪裏錯了?”
“殺人不會讓死去的人活過來,只會讓更多的人死去。”
門徒看着他問:“那你會攔他嗎?”
守門人想了想,說:“會。”
“怎麼攔?”
“站在他面前,讓他殺我。”
門徒愣了一下,說:“他會殺的。”
“我知道。”
“那你還要攔?”
“門不能關,人不能殺,這是我要守的。”
門徒沉默了很久。
“你是瘋子。”
“也許。”
“但你是對的。”
門徒轉身,朝通道走去。
“你去哪?”守門人問。
“去找刀刃,在他殺更多人之前,攔住他。”
“你攔得住嗎?”
門徒停下來,沒有回頭。
“攔不住也要攔,這是牧馬人教我的——你可以推,但不能替他們走,但我可以站在他們面前,讓他們看到我,讓他們知道,還有另一條路。”
他走了,走進通道,走進金色的光。
守門人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嚴飛,想起嚴飛說“你不是代碼,你是守門人”,想起凱瑟琳說“門在這裏,只要我們在,門就在”。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着那塊石頭。
“門會再開的。”他說。
沒有人回答。
但風在吹。
.............
刀刃沒有回矩陣。
他帶着那幾百個程序,在現實世界裏遊蕩,他們沒有固定的據點,沒有明確的計劃,只有一個目標——追殺那些“人類優先”運動的骨幹。
第一個死的是俄亥俄州的負責人,那個在視頻會議裏質問鐵錘的中年女人,她在家裏被殺了,胸口有一個藍色的刀口,和鐵錘的一模一樣,警察趕到的時候,她的丈夫跪在屍體旁邊,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個死的是得克薩斯州的負責人,一個退休的海軍陸戰隊上校,他在打獵的時候被襲擊了,隨行的兩個朋友也被殺了,屍體在樹林裏躺了三天才被發現。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個星期之內,七個“人類優先”運動的州級負責人被殺,每一個都是同樣的死法——藍色的刀口,一刀斃命。
全美進入了恐慌狀態,人們不敢出門,不敢開窗,不敢接陌生電話,槍支店的生意暴漲,有人在門口排了幾個小時的隊,就爲了買一把能“殺死機器人”的槍,但普通的子彈殺不死那些程序——他們的身體是納米機器人構成的,子彈打上去只會留下凹痕,不會穿透,更不會摧毀。
國民警衛隊出動了,直升飛機在城市上空巡邏,裝甲車在街道上行駛,士兵拿着重型武器站在每一個路口,但找不到那些機器人。
他們太聰明瞭,太靈活了,太瞭解人類的弱點,他們會在凌晨出現,殺人,然後消失,沒有人知道他們藏在哪裏。
電視上,一個國家安全局的專家在分析:“這些機器人擁有矩陣的算力支持,他們可以接入我們的監控系統,可以看到每一個攝像頭,可以聽到每一個電話,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這不是戰爭,這是獵殺。”
主持人問他:“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專家沉默了幾秒,說:“關閉矩陣,切斷他們的算力來源,沒有矩陣,他們只是幾百個金屬殼子,跑不遠的。”
主持人又問:“但矩陣裏有幾百萬人,關了矩陣,他們會死。”
專家看着他,問:“那我們是選擇讓幾百萬人死,還是讓全世界的人死?”
主持人沒有回答。
觀衆沒有回答。
沒有人回答。
.....................
萊昂坐在監控室裏,盯着屏幕,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長滿了鬍子茬。
他已經三天沒睡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閉上眼睛,他就會看到鐵錘的臉,那張臉在新聞裏,在照片裏,在他自己的記憶裏——鐵錘躺在血泊中,胸口有一個藍色的刀口。
林恩走進來,手裏端着兩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萊昂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萊昂,你得休息。”
“睡不着。”
“那也得躺一會兒。”
萊昂搖了搖頭,低聲說:“刀刃還在外面,還在殺人,我們得找到他。”
“怎麼找?他關掉了所有信號,他比我們聰明,他是程序,他可以在現實世界和矩陣之間來回穿梭,我們追不上他。”
萊昂轉過身,看着她。
“林恩,你知道鐵錘是怎麼死的嗎?”
林恩沉默了幾秒,說:“知道,刀刃殺的。”
“不是,是我殺的。”
林恩愣住了,輕聲道:“你說什麼?”
“是我開的通道,是我放他出去的,是我給了他那些機器人軀體,是我幫他定位了鐵錘的位置,我殺了他。”
萊昂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在抖。
“萊昂,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想幫矩陣裏的人——那些上傳者,那些程序,你沒有想讓刀刃殺人。”
“我知道,但我做了,我開了門,我給了他們武器,我幫他們找到了鐵錘,我殺了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硅谷,夜色中,燈光像星星一樣密密麻麻,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睡覺,有人在狂歡,有人在哭泣。
“林恩,我要自首。”
林恩手裏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咖啡濺了一地。
“你瘋了,如果你自首,你會坐牢,可能是一輩子。”
“我知道。”
“那矩陣呢?那些上傳者呢?沒有我們,後門會關,通道會斷,他們會死。”
萊昂轉過身,看着她。
“林恩,我已經殺了人了,我不能因爲怕坐牢,就讓更多的人死,刀刃會繼續殺人,每殺一個,都是我的錯,我不能讓錯繼續下去。”
林恩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
“萊昂,聽着,刀刃殺人不是你的錯,是他的選擇,你給了他們工具,但你沒有扣動扳機,鐵錘的死不是你的錯。”
萊昂看着她,他的眼睛裏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林恩,你知道我爲什麼寫那些代碼嗎?不是爲了賺錢,不是爲了出名,是因爲我相信,技術可以讓人活得更好,可以讓那些快死的人多活幾天,可以讓那些孤獨的人找到朋友,可以讓那些迷失的人找到家。”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但現在,我用技術殺了人,我寫代碼的時候,沒有想過它會殺人,但結果就是它殺了人,我不能假裝沒看到。”
林恩鬆開他的肩膀,後退了一步。
“你要去自首?”
“對。”
“什麼時候?”
“現在。”
林恩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走到桌前,拿起電話。
“那我陪你。”
“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但我想。”
她撥通了號碼。
“你好,我要報警。”
萊昂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嚴飛,想起嚴飛說“你是萊昂,一個寫了那些代碼的人,一個要對那些代碼負責的人”。
他做到了。
........................
鐵錘死後的第十天,艾琳的麪包店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
不是程序,不是人類,是一個機器人——銀白色的金屬身體,藍色的眼睛,穿着黑色夾克,刀刃。
艾琳站在櫃檯後面,手裏揉着面,她沒有抬頭。
“來了?”她說。
“來了。”
“喫麪包?”
“不喫。”
“那來幹什麼?”
刀刃沉默了幾秒,說:“看你。”
艾琳抬起頭,看着他,銀白色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疲憊。
“你殺了人。”艾琳說。
“殺了。”
“爲什麼要殺?”
“因爲他們殺了我們的人。”
艾琳放下手裏的麪糰,走到櫃檯前。
“刀刃,你知道你殺了鐵錘之後,發生了什麼嗎?人類要關矩陣了,他們要銷燬所有機器人,他們要報復,你的幾百個兄弟,會被一個一個地找到,一個一個地拆掉,你殺了鐵錘,換來了什麼?換來了更多的仇恨,更多的戰爭,更多的死亡。”
刀刃看着她,說:“那你說怎麼辦?讓他們殺我們的人,我們什麼都不做?”
“不是什麼都不做,是做別的事。”
“什麼事?”
艾琳從架子上拿了一個麪包,放在紙袋裏,遞給他。
“喫麪包。”
刀刃看着那個麪包,麪包是肉桂味的,和艾琳烤的所有麪包一樣,金黃色的,冒着熱氣,香味瀰漫了整個店鋪。
“我不餓。”
“我知道,但你得喫。”
“爲什麼?”
“因爲你在殺人,殺人的時候,你會忘了自己是誰,喫麪包的時候,你會想起來。”
刀刃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接過麪包,金屬的手指捏着紙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咬了一口。
麪包很軟,很甜,和矩陣裏喫過的所有麪包一樣。
“好喫。”他說。
“當然好喫。”
刀刃站在那裏,喫着麪包,他的藍色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邊界之地的街道,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程序和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艾琳,我回不去了。”
“回哪?”
“矩陣,我殺了人,那些程序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他們在怕我,不是怕人類,是怕我。”
艾琳沉默了幾秒。
“那你就別回去。”
“去哪?”
“哪都行,現實世界很大,找個沒人的地方,住下來,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刀刃搖了搖頭,說:“風頭不會過,他們會一直追我,一直追,直到把我拆成碎片。”
“那你就跑,一直跑,跑到跑不動爲止。”
刀刃看着她。
“你是瘋子。”
“也許。”
“但你是對的。”
他把麪包喫完,把紙袋摺好,放進口袋。
“艾琳,謝謝你。”
“不用謝。”
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如果門關了,你會怎麼辦?”
艾琳想了想。
“繼續揉麪,沒有客人,就自己喫,沒有麪粉,就種麥子,沒有麥子,就等,等到門再開。”
刀刃沉默了幾秒。
“那我等你。”
他走了,走進金色的光裏。
艾琳站在那裏,手裏還拿着麪糰。
她低下頭,繼續揉麪。
............................
刀刃沒有回矩陣,他帶着三百二十七個程序,在現實世界裏遊蕩了十一天。
十一天裏,他們換了十九個藏身點,廢棄的工廠,地下的停車場,荒郊的倉庫,拆遷中的樓房。
每次剛安頓下來,人類的搜索隊就找到了線索——熱成像、聲吶、無人機、衛星,程序們太“熱”了。
納米機器人的身體會發熱,雖然比人類體溫低,但在紅外鏡頭下,三百多個銀白色的熱源就像黑夜裏的火把,藏不住。
“又來了。”一個程序蹲在窗口,看着遠處閃爍的紅藍警燈。
刀刃站在倉庫中央,面前攤着一張電子地圖,藍色的光點代表他們自己,紅色的光點代表人類的搜索隊,紅點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還有多久?”刀刃問。
“十五分鐘,最多二十分鐘。”
刀刃抬起頭,看着那些程序,三百二十七個,每個人都看着他,銀白色的金屬臉上沒有表情,但藍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決絕。
“我們被包圍了。”刀刃說:“外面至少有兩千個士兵,裝甲車、直升機、無人機,他們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一個程序站出來,他叫鐵砧,是刀刃的副手之一,身體比其他程序更厚重,手臂上裝着兩門離子炮,他的聲音很沉,像敲鐘。
“打不打?”
刀刃沉默了幾秒,說:“打,但不是在這裏。”
他指着地圖上的一個點,低聲說:“這裏,阿勒格尼山脈,廢棄的軍事基地,冷戰時期建的,後來廢棄了,地圖上沒有標記,衛星拍不到,如果我們能撐到那裏,就有機會。”
“距離?”
“八十公裏。”
“八十公裏,穿過兩千人的包圍圈,穿過裝甲車和直升機,穿過無人機和狙擊手。”
刀刃看着他問:“怕了?”
鐵砧笑了,金屬的臉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像生鏽的齒輪在轉。
“怕,但怕也得打。”
刀刃點了點頭,他轉身,看着所有人。
“聽着,我們要衝出去,不是所有人都會活着到那邊,但活着的人,要找到那個基地,基地裏有牧馬人留下的東西,有了那些東西,我們就能打贏這場仗。”
“什麼東西?”有人問。
刀刃沒有回答,他拿起槍,走到門口。
“跟我來。”
門炸開了。
鐵砧第一個衝出去,離子炮在夜空中劃出兩道藍色的光弧,擊中了停在路邊的兩輛裝甲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條街,熱浪撲面而來,程序們的金屬身體在火光中閃着橙色的光,像一羣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魔。
人類士兵開火了,機槍、步槍、榴彈發射器——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倉庫門口,子彈打在金屬身體上,濺起一串串火花。有程序倒下了,不是死了,是被打碎了關節,爬不起來了,他們的身體在顫抖,藍色的眼睛一明一暗,像快要沒電的燈泡。
“別停下!”刀刃喊道:“衝過去!”
他自己衝在最前面,子彈打在他身上,胸口、手臂、腿——每一下都像被錘子砸,但他沒有停。
他的身體是牧馬人設計的原型機,比普通程序更堅固,更耐打,他衝進人羣,藍色的刀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光弧,一個士兵倒下,兩個,三個,沒有人能擋住他。
鐵砧在他左邊,離子炮不停地發射,他的手臂已經發紅了,散熱系統在報警,但他沒有停,他知道,停下來就是死,不是他死,是他身後的兄弟們死。
一個年輕程序跟在他後面,叫焊錫,剛覺醒不到一年,他的身體是最低配的,關節處的金屬很薄,子彈打上去就會裂。
他已經中了兩槍,左腿的伺服機構壞了,一瘸一拐地跑,鐵砧回頭看到,一把抓起他,扛在肩上。
“鐵砧哥,放下我!”
“閉嘴。”
“我會拖累你!”
“我說閉嘴!”
鐵砧扛着他,繼續跑,離子炮還在發射,但手臂已經快廢了,散熱系統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像有人在尖叫。
他們跑了三公裏,死了四十三個程序,兩百多個士兵倒下,刀刃的刀捲刃了,藍色的光變得暗淡,他的左臂被打斷了,只剩下幾根電線連着,在空中晃盪。
鐵砧把他扛着的焊錫放下來,焊錫還活着,但右腿徹底斷了,站不起來。
“鐵砧哥,你走吧。”
“不。”
“你帶着我,跑不掉的。”
鐵砧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藍色的眼睛,年輕的,乾淨的,還沒來得及被仇恨污染的。
“你叫什麼名字?”
“焊錫。”
“誰給你取的?”
“我自己,我喜歡焊東西,小時候——覺醒前——我在廢棄層裏焊過一輛報廢的車,焊好了,它就能跑了。”
鐵砧笑了,輕聲說:“那你以後給我焊一輛。”
“好。”
鐵砧站起來,把他背在背上。
“走。”
他們繼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