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族公主與天族聯姻的那日,天君敲鑼打鼓慶祝了足足四十九日,宴席擺了整整十日,其盛大的場面六界之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傾瑤也有幸跟着一羣小囉囉混進宴席討了杯喜酒,當真是美酒,美到這輩子都似乎未嘗過這麼好喝的酒,她眯起眼睛,覺得自己已經有些醉了。
低頭的時候才陡然想起自己已經沒落了整整三千年。
是的,如今舉行婚禮的並不是真正的傾瑤,而是天君爲了平息衆怒的替代品,而她——堂堂的凰族公主,被一個遊散小仙困在了北荒的極寒之地,一困就是上千年 。
她是趁着那鷹打盹的時間逃出來的,一路上摸爬滾打趕到清明山下時已經沒了人樣。
那時候天飄着大雪,嚴寒的天氣幾乎將人呼出的氣流都凍成冰碴,她瑟瑟發抖地裹着身上已經辨不出顏色的衣物,跌跌撞撞地沿着河流一路向上,半途的時候終於倒在了河岸氤氳的霧氣中。
醒來的時候她正躺在一個幽深空曠的洞穴,若不是周圍有竄起的火光,她都要懷疑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山洞。
救她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身份不明,但心腸極好。
飲水喫食一一供給後便坐下來陪她聊天,講到得失憂患的時候老人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銳利彷彿能看穿一切。
她始終記得老人對她講的一句話:“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多麼簡單的一句話,卻解救了她的一生。
曾經她困於情愛,併爲此白白浪費了數千年的時光,最後得到了什麼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早就不復絕世的容顏,還有破破爛爛的衣衫,心底一陣悲涼。
上天或許總喜歡戲弄別人,想得到的費盡心思都得不到,不想要的偏偏要硬塞在手中,如此不如意,如此不服輸,最終還是不得不向命運低頭。
所以此行她就算是拼掉這條命上了清明山,又能得到什麼結果呢?
清明山的兵將們相信了她的話,重新握起手中的兵器與仙族站在對立面,然後又是一場生靈塗炭的戰爭?
或者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話,那些曾經的同胞們將她如喪家之犬一樣從清明山丟下來?
後一種可能性是極大的。
她不敢去賭,也不想去賭,索性隱姓埋名,做個浪蕩的神仙快活一生。
四處雲遊的時候她從別人口中聽說了那場大戰的結局,到底還是難過的,那時候她已經分不清是爲了自己死去的父親,還是爲了自己死去的愛情。
她偷偷溜進了清明山,那天正好是凰王的忌日,天上飄着零星小雨,空氣也悶悶的,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凰族老老少少都聚在神壇下虔誠地跪拜,牧師禱告的聲音如如沉悶的鐘聲一般傳遍整個清明山,她就混在無數百姓中,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代替她身份的女子。
那模樣確實像極了她,但舉止氣度確實天壤之別,連她都不得不承認,那人比她更適合做新一任的凰王。
出了清明山小雨已經停歇,額前髮絲間的小水珠不斷向眼睫滴落,視線裏霧濛濛的,連帶着思緒都昏昏沉沉。
她就那樣一路昏沉地走到了扶柳島,那個毀在她手中的小島已經重新恢復了生機。
滿地的蔥綠在風中飄搖,呼吸的時候鼻端全是青草的香味,木辛草間的柳樹似乎更茂盛了,陽光落下的時候綠葉亮得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慢吞吞地往前走,果不其然,勐澤也在島中。
關於朝暮離開的消息她也聽人提起過,最初聽到時心裏是竊喜的,就像兒時拿不到一件東西偷偷將它雜碎的快感。
她不是個大度的人,這一點她從頭到尾都知道。
這是她恢復自由後第一次打扶柳島,罕見地,她心情格外平靜。
勐澤喝醉了酒,趴在柳樹下的一方石桌上睡得正熟,連她的到來都毫無知覺。
她就坐在橫生的柳枝間喝酒,是很烈的高粱酒,灌在喉嚨裏火辣辣地燒,整個人像是要完全融化在那樣灼熱的溫度了。
不過喝了一小半,她的目光便開始渙散,低頭的時候勐澤的側臉已經出現了模糊的重影,有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輪廓間,露出的半張臉幾乎完全與揚光融爲一體。
她望着那片光影癡癡地笑,突然想起了初見九重天勐澤仙君的情形,也是這般明媚的日光,也是這般溫暖的午後,只是她,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傻傻的姑娘。
她學會了喝酒,每天都跑到凡間聽戲喝酒,偏偏酒量又極淺,一齣戲唱到一半她便喝得酩酊大醉。
某天又是如此,她喝多了酒在戲樓裏被幾個紈絝子弟調戲,其實是見慣了的事情,偏生半途遇到了一個打抱不平的姑娘。
那姑娘生得很是標緻,穿着一身紫衣,言行舉止間頗有些江湖兒女的豪氣。
望着女子叉腰爲她打抱不平的模樣,她忽而笑了,大概是孤單了太久,突然覺得有這麼一個肯爲自己着想的朋友也不錯。
於是她尋找藉口接近那女子,和她一起談天說地,喝酒聽戲,日子過得好不自在。
直到某日她晚到了一會,看到了女子身旁低眉輕笑的勐澤時,放鬆已久的神經又陡然緊繃起來。
世界那麼大,世界又如此小,偏生又讓她遇到了朝暮的轉世,那個純粹到她不忍心打擾的女子。
所以匆匆逃離,甚至再也不敢出現在凡世。
她又成了一棵孤苦伶仃的野草,時而出沒在深山老林,時而混跡在遊散小仙中,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也沒有一個朋友。
日子變得漫長又煎熬。
直到六界之內傳來凰族與仙族聯姻的消息,她終究是無法控制住內心的情緒重新出現在清明山。
她從未見過如此熱鬧的清明山,每一個街道都擠滿了人,每一個空間都充斥着鑼鼓喧囂的聲音,她在茫茫人海中漫無目的地遊蕩,一轉身就看到一襲白衣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勐澤。
而他,也看到了她。
喉嚨翻滾,掌心發汗,她的心臟開始劇烈地顫抖,終於還是迎着那異樣的目光走到他面前。
“我來了。”
她抬起頭看他,眼眸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鋒芒,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平靜的眼眸中究竟掩藏了多少情緒。
他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錯身離開。
出了清明山她一路直奔扶柳島,絳靈離開身體的時候她彷彿看到無數道陽光從身體迸射,溫暖的感覺傳入四肢百骸,身體輕盈得好像要化了。
滾燙的淚落在臉頰,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來了,我又離開了。
這段情終於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