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傾國傾城的臉落在他眼中就是一張平淡無奇的麪皮,女人的溫言軟語落在耳中成了無休止地聒噪,他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面前的人就是他的一生所愛,可是他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對着那人溫言淺笑,做不到不思念另一張狡黠靈動的臉,做不到不牽掛着另一個孤單又倔強的女子。
轅祿曾對他說的所有話都成了現實——他真的選錯了人,真的開始後悔。
可是沒有人肯給他機會,他剛聽說了朝暮的消息,凰王便敲鑼打鼓地到九重天商量婚事。
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容,唯獨他站在大殿中失魂落魄,那一刻他對着門外氾濫的陽光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朝暮,想起了她斜倚在柳樹下彎彎的眉眼,想起了她抱着酒罈喝酒時露出來的半截瑩白的手臂,想起了他氣她時她無可奈何的小臉……
一切應該從他不顧一切地跳進遙水河救她時便露出了端倪。
他心中揣着正義,可以爲天下大義捨生忘死,但他又是冷靜又剋制的人,能那樣毫不猶豫地捨身救人,只能說明——他早就對她動了心。
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後他便和傾瑤提出了退婚,很決絕的態度,很冷靜的話語,冷靜到他再一次想起了朝暮,想起了每一次面對她自己忍不住起伏的情緒。
那日傾瑤發了很大的火,幾乎將驚塵殿中所有的東西都砸了,砸完就趴在一片狼藉中高聲哭泣。
他始終都沉默地站在大殿前的臺階上看着眼前的鬧劇,即使有杯盞砸到身上都眉頭抬一下眼皮,直到聽到她哭啞的控訴聲,他的眉頭才微微蹙起。
傾瑤癱坐在水漬中哭道:“既然你不願娶我,爲什麼還要把我救醒?”
他揉了揉眉心,頭皮隱隱作痛,“我欠了你一條命。”所以再還你一條命。
近乎冷酷的語氣激起了傾瑤更強烈的情緒,她繼續哭,一邊哭一邊罵,平日了端莊賢淑的模樣蕩然無存。
對着一地的狼藉,他又無可救藥地想起了朝暮。若是遇到這樣的情形朝暮會怎麼做呢?嘴角帶着一抹嘲諷的笑,雙眸平靜地望着他,一句話不說,但是那雙眼睛就教他丟盔卸甲。
就像此時的朝暮一樣,她臉上沒有一絲憤怒的表情,就那樣靜靜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揚起,濃雲之間的腳掌緩緩向他移動。
有腳步聲傳入耳膜,朝暮站在他面前,寸餘的距離,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不斷顫抖的睫毛以及劇烈起伏的胸腔。
她真的是很生氣、很生氣,也真的是很在乎、很在乎柯醉。
“我的命是柯醉給的,若是有人敢動他……”短暫的停頓後,朝暮猛地抬起了眼睛,眸瞳之中包含着濃重的殺機,“要麼那人連我一起殺死,要麼我親自向他索命。”
足尖後移,朝暮抬起右手,掌心中多了一柄長劍,“所以今日你若非要管這閒事,要麼你死,要麼我亡。”
沉靜如水的目光從雪白的劍芒落在她決絕的臉上,勐澤呆滯了良久才輕輕地開口道:“你非要如此嗎?”
朝暮笑,那笑容淬了毒一般陰狠,“我從未想過如此,苦苦相逼的一直都是你們。”
雪白的劍芒劃破流雲直抵勐澤的胸膛,她眨了眨眼睛發了狠地刺了下去,利劍衝進血肉時發出一聲痛快淋漓的聲響,鮮血濺到臉上時一片冰涼。
她抬手抹去了臉上的斑斑血跡,仰頭大笑起來,“勐澤啊勐澤,你這個人可真是狠心,真是狠心!”
她攥緊了劍柄,收手的時候鮮血再一次飛濺,有幾滴落在眼睫間,眨眼的時候粘膩在眼角,視線開始模糊,連面前伸手就可以碰到的人都看不清楚。
還是笑,她笑得是撕心裂肺,笑得眼淚橫流。
“燈花耿耿漏遲遲,人別後、夜涼時,西風瀟灑夢初回……誰念我,就單枕,皺雙眉。”
斷斷續續的聲音如被風撕碎的棉絮突兀地響起,她一面念一面後退,踉踉蹌蹌地倒在如血的殘陽裏,流着眼淚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男人。
“錦屏繡幌與秋期,腸欲斷、淚偷垂,月明還到小窗西……我恨你,我憶你,你爭知。”
有猩甜的液體湧上喉頭,她仰頭拼命往下嚥最後還是一口殘血噴了出去。
淚水、血液、流雲……無數殘影紛紛雜雜自眼前飄過,她無力地癱軟在漫天流雲之中,眸瞳裏倒映着勐澤慌亂的身影。
他踉蹌着向自己走來,嘴脣翕動不停喚着她的名字,鮮血淋漓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臉上是她曾見過的驚慌失措。
流落凡世時,她從暮堇崖上跳下的那一刻他臉上便是這樣的神情。
慌亂、心痛、憐惜、絕望……複雜得好像天都要塌了,複雜得讓她有種自己被深愛的錯覺。
可是,怎麼會呢?
凡世裏是她不管不顧地撲到他身邊,毀了他與傾瑤的婚事。
扶柳島內也是她一廂情願動了心,人家從未將她放在心上。
罷了罷了……她合上眼睛,喉嚨裏發出一聲沙啞的笑聲,再沒了意識。
回到九重天的時候勐澤一身白衣已經被鮮血染個通透,連帶着朝暮淺紫色的紗裙也遍佈着污漬,兩個人都是以極其狼狽的姿態出現在南天門。
守門的兩位天兵望着來人驚訝地長大了嘴巴,還沒來及上前詢問情況,勐澤就突然摔倒在門前的白色理石上,瑩白無暇的石面立即爬滿了一道道鮮紅的印記。
其中一位天兵已經往前邁了一步,湧到喉嚨的話還未說出來,倒在地上的人猛地抬起了頭,那眼神中的殺氣實在太重了,重得彷彿下一秒自己就會變成那人手中的一抔灰燼。
他停下了腳步,額頭冷汗直流,眼睜睜看着那個臉色虛白的男人抱着昏睡的女人站了起來,真的是很緩慢很緩慢的動作,每一個輕微的動作過後男人臉上痛苦的神色便多了幾分。
終於男人還是重新站了起來,昏黃的陽光下,他脊背直挺,一步一步向驚塵殿走去。
傾瑤便站在驚塵殿前高高的臺階上看着他,熹微的日光落在她髮間精緻的珠翠上,金燦燦的光芒惹得人心底發毛。
從前他就覺得自己很混賬,一面和傾瑤有着婚約,一面又記掛着別的女子;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不僅僅是混賬那麼簡單了,看到傾瑤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他竟然有種想要上前掐死她的衝動。
他的救命恩人,他曾真心相對的女子——再遇到朝暮以後全都變成了惱人的負擔。
他收緊了懷抱,直接忽視了傾瑤眼中蓄積的淚水徑直向殿內走去,擦肩而過的時候女人扯住了他的袖口,力氣不大,卻讓他不容忽視。
“勐澤……”嬌弱的、帶着試探的語氣。
勐澤沉着臉,薄脣抿成一條線,也不回頭看她,眼神傾斜給一旁的衛遠遞了個眼色,直到親眼看着朝暮被安頓好,他才分出心思來關注傾瑤。
“爲什麼要去招惹朝暮?”
淚眼婆娑的小女人抬起頭看他,臉上表情依舊倔強,“我爲什麼去招惹她,你還不知道原因嗎?”
勐澤提起一口氣,折身坐在了殿內的椅子上,動作時扯到身上的傷口又有鮮血從中滲出,不過片刻光潔的地板上已經滴滴答答溼了一片。
見到這般光景傾瑤已經忘記了生氣,慘白着臉去檢查他的傷口,手還沒有接觸到血跡斑斑的衣物便被他生硬地推開。
抬頭,面前的人臉色更加深沉。
“你連碰都不願意讓我碰了是嗎?”
其實他一直都不願意讓她接觸他的,牽手的時候他的眉頭會不經意地蹙起,即使她故意地攥緊了手掌最後還是會被他抽出。擁抱的時候……眼淚從眼眶中滑落,他連一個擁抱都不曾給過她。
即使在她起死回生後最最欣喜的時刻,他都不曾張開手臂給她一個渴盼千年的擁抱。
外人眼中他們是最恩愛最般配的一對佳侶,只有她自己知道勐澤待她的態度有多疏離。
“還記得那日我曾與你講過退婚的事情嗎?”勐澤低頭揉了揉眉心,語氣輕輕的,“過了今日我們便沒有任何瓜葛了。”
她救過他性命,他想盡辦法讓她起死回生。
她予他深情,他承下她惹出的滔天禍事。
一樁一件,涇渭分明。
從前他嗤笑過朝暮凡事計算的太過認真,顯得小氣。現在他陡然明白,他們兩個一直都是一路人,清醒、理智、相互吸引。
“愛我時,上天入地只爲救我性命;不愛我時,一句退婚便抵消了所有的深情。勐澤,你不要欺人太甚!”
勐澤似乎沒有聽到她咄咄逼人的話語,語調仍是又輕又緩,“我勐澤從來不願意欠別人什麼,更不願意爲了成全別人委屈自己。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我想答案公主心中應該有所決斷,至於別的……勐澤只能說聲抱歉,公主你愛錯了人。”
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傾瑤已經看不見面前那張淡薄的臉,“所以在六界之內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即將舉辦婚事時,你告訴我你愛的是別人?”
嘲諷的笑聲伴着斷斷續續的哽咽發出:“愛的還是一個心有所屬的女人?”
“夠了!”勐澤打斷她的話,臉上浮現出微薄的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