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將這件事賴在你身上,感情中的事,誰又能脫得乾淨呢?”朝暮細長的手指從桌面上滑過,執起一杯酒仰頭喝了下去,“不打擾仙子雅興了,在下先行一步。”
“等等!”紫依高聲叫住了她,“凰王已經到九重天和天君商量勐澤與傾瑤的婚事了,你若是再不行動後悔也來不及了。”
即使私下裏想過許多次勐澤成婚的場景,此時被人突然點出來,心裏還是會不可抑制地難過,朝暮背光站在喧鬧的酒館裏,雙手緊緊握成拳,聲音喑啞又沉悶:“他們成婚不是挺好的嗎?”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無論是仙體,還是凡胎,他們都是最般配的一對。
望着那絕然離去的背影,紫依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勐澤兄的情路比她想象中的要坎坷許多啊。
出了鬧市,朝暮扯了朵祥雲直接飛往扶柳島。這段時間她的心情總是陰晴不定,而且眼皮子跳得跟要打架一樣,隱隱地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呼之慾出。
經過桃花島上方時朝暮垂頭望着那燦若煙霞的粉色,先前惶恐不安的心情像是找到了歸處,一下子變得安靜不少。
遠處本該綠意盎然的扶柳島上空升起嫋嫋輕煙,極淡的煙霧融入流雲之中幾乎完全分辨不出,朝暮眼皮子跳了跳,抬目向扶柳島看去。
只匆匆瞥了一眼,朝暮驚得從雲頭跌落,身子快要墜入碧柯湖時才扯了朵祥雲勉強穩住顫抖的身子。
那片她生活了兩萬餘年的陸地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焦黑色,邊緣處的火還在燃着,竄起的火頭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獸吞噬了她精心栽培的最後一抹綠意。幸苦栽培的木辛草,勐澤親手修建的竹屋,柯醉一棵一棵種下的竹子……扶柳島上的一花一草一木,全都沒了……
往日裏清澈見底的碧柯湖此時像暴風雨前的烏雲一般黑,濃墨般的顏色堵在扶柳島附近,連漾起的水花都帶着大火過後的炎熱。
她跌落在黑色的灰燼中,雙手的指甲狠狠摳進地裏,鼻息間全都是三味真火的焦灼味,心臟像是被人拿着鈍刀子一點點地磨,疼得她呼吸都變得遲鈍。
她的家沒了,她的家竟然就這樣沒了……
明明她都已經取來了集魄聚魂,只要救醒了柯醉,他們便可以和從前一樣過日子,可是扶柳島卻變成了一把灰燼。
這就是她的宿命嗎?
生不該生,死無法死。
島上高高的柳樹還沒有完全燒盡,黑色的樹幹上冒着輕掩,有細細的枝條垂落,風吹來時發出粗嘎的聲音。
一聲一聲,敲響在人的耳畔。
她忽然從地上站起來,腳步踉蹌地朝那柳樹走去。每落下一步便有細小的灰塵濺起,熱騰騰地撲在裸露在外的腳踝上,二十餘步的距離,走到時,她的鞋連帶着裙襬已經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桃姬就靠在柳樹後仰頭望着天空傻笑,那張白淨的臉上沾滿了灰塵,污濁的面上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水。
聽到腳步聲,桃姬動了動,憋在眼眶中的淚水因細微的動作滾落,溫熱的液體順着雙頰落在衣襟,留下一道明顯的溼痕。
“暮姐,我對不起你。”
帶着濃重鼻音的聲音輕易地勾起了藏在心中的背上,朝暮偏過頭再不忍心看她狼狽的模樣,只顫抖着聲音道:“沒關係,沒了就沒了吧。”
只要人還在,去哪裏不都是可以的嗎?
“暮姐……”桃姬突然佝僂着身子哭了起來,瘦弱的肩膀因哭泣的動作顯得更加弱小無助,“柯醉沒了……傾瑤她把柯醉的肉身燒了……暮姐,我對不起你啊!”
“你說什麼?”朝暮陡然睜大了眼睛看向桃姬,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盡,“把你剛纔說的話再說一遍!”
音調很高,音節卻在顫抖,連她整個人都在顫抖。
桃姬雙手插在髮間,埋頭甕聲甕氣地哭了起來,“是我沒有看好柯醉,是我疏忽大意了……是我害慘了他,害慘了你……”
朝暮定定地看着蜷縮在柳樹下的桃姬,眼神冷得足以將人凍成冰塊,雙手緊握成拳,直到指甲鉗進肉裏滲出血絲,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那種陌生到她自己都害怕的聲音。
“傾瑤在哪裏?”
動了她的人還能心安理得地回九重天?
桃姬還在斷斷續續地啜泣,聲音啞得不像話:“她回九重天了,她說她要回去和勐澤成婚……”
成婚?
呵~朝暮冷笑,若是沒有今日之事,她傾瑤要嫁誰,他勐澤要娶誰,這都與她朝暮無關,可傾瑤偏偏惹了她,碰了她最寶貴的人。
心中的血液匯成一條細細的紅線自掌心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塵埃之中。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灰濛濛的土地一眼,轉身離了扶柳島。
遠處濃雲密佈,緋紅的霞像是染了顏料的海水,從斜掛在天邊的日頭一直蔓延到連綿不絕的山脈。
衝上雲霄的時候四處起了風,絲絲縷縷的雲被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紅懸在天邊。
勐澤高大的身影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她面前,耳邊還有呼呼的風聲叫囂,眼中全都是他被風拉扯的寬大白袍。
莫名地,她卻能感受到他沉重如山的目光,安靜的、壓抑的,像是靜止了一般凝滯在她身上。
朝暮的動作一滯,緩緩抬頭看向他。
雲霧繚繞間,勐澤的眼神閃躲了一下,然後無聲無息地攥緊了手掌,一步步向面前呆立的人兒走去。
明明心底叫囂着逃離,明明掌心都都開始冒汗,她卻動彈不得,像是被他沉重的眼神壓倒,除了顫抖、除了恐懼、她無處可逃。
勐澤終於走到她面前,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朝暮……”
沙啞的聲音,像是細小的沙粒在她心上摩挲。
朝暮的眼睫顫了一下,眸瞳中全都是他緊緊蹙起的眉頭,“嗯。”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也幹得厲害。
“傾瑤的事……”嘴脣嚅囁半天,還是說不出後面的的話。
那兩個字像是投落深潭的巨石,激起了人心頭千層浪花。
朝暮猛地抬起頭,先前掙扎地表情蕩然無存。
她看着他,目光清冷,表情呆板,良久才聽到她顫抖着嗓音道:“你是爲她而來,對嗎?”
勐澤垂下眼瞼,目光沉痛地看着她,憔悴的臉上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着,最後都化作一聲嘆息似的回答:“是。”
從前告訴過自己多少次,勐澤對她沒有半分情義,再見面只當是陌生人便好……可是他風輕雲淡非一個字將她所有的防備都擊碎。
她丟了絳靈悽悽慘慘地躺在荒山野嶺,他陪在佳人身側恩恩愛愛,那是她傻;她長途跋涉不顧性命去取集魂聚魄,他站在輝煌大殿內與人談婚論嫁,那是她該。
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他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又往她心上插了一刀。
“那你準備怎麼解決呢?”朝暮仰頭看着他,嘴角漸漸勾起一個似有若無的笑意,“把你自己的命賠給我?”
“朝暮!”勐澤加重了語氣,臉上浮現出一絲惱怒,眼睛卻一直閃躲着,“柯醉他已經去了……魂飛魄散、法力全失……”
一聲冷笑自她喉頭溢出,“那你可知道他爲何落到如此境地?”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勐澤合緊了手掌,面色蒼白地看着她,無聲地對峙良久才宛若嘆息地輕聲道:“知道。”
前幾日司命到驚塵殿中同他喝酒,酒過三巡就開始顛三倒四地說着六界之內的瑣事。當時他的心情真的挺差,聽到關於柯醉魂飛魄散的消息時只皺着眉頭嘆了口氣,後來又聽司命嘆起朝暮的命途他才陡然提起精神。
司命當時是怎麼說的?
“朝暮這人啊,命格註定兇險,就算是有人拿命保了她一時,也護不了她一世。也就柯醉個實心眼的人非得一門心思地撲在人身上,現在好了,肯定又要發生點大事了。”
他手中的酒杯傾倒,薄涼的液體順着衣襬淅淅瀝瀝地往下淌,呆了良久他才醒得抓住司命詢問諸事。
可司命喝得爛醉,東扯一句西扯一句,其中大多是感慨柯醉的癡情。
隱隱約約裏他想起了轅祿將絳靈帶去驚塵殿時對他說的話:“勐澤,這東西拿在手中燒心啊。”他追問只得到一句看破紅塵般的嘆息聲:“希望將來你不會爲自己的選擇後悔。”
然後他又想起了重逢時朝暮針鋒相對的態度。記憶裏她就像是一隻慵懶的貓,大多時候都躺在日頭下曬太陽,那模樣乖巧得令人忍不住喜愛。可若是有人招惹了她,她就會亮起尖尖的爪子,渾身都似乎帶着刺。
重逢時的朝暮就是那亮着爪子的貓,弓着身子,隨着要撲上去抓人的模樣。
這種防備的姿態讓他心中鬱郁難安,再聽到司命含混不清的話語,擔憂的情緒如海浪般鋪天蓋地淹沒了他。
他幾乎是失魂落魄地逃出驚塵殿,下意識地便要去扶柳島尋找朝暮,可是傾瑤卻攔住了他。
那個他心心念念要救醒的女子,那個曾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子……當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時,他卻覺得一切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