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頓千禧酒店會議室,半頭白髮的魏哲家與陳學兵在頂層見面。
魏總初見,頗爲不解。
“陳總,怎麼會想到和我們在韓國見面?”
“呵呵,我還以爲張董會親自來,他又不方便到大陸,所以我專門來韓國,選了首爾當我的會客廳,沒想到張董還是不願意屈尊一趟。”
陳學兵的笑容帶着幾分勝意。
臺積電和中芯的官司,臺方已落下風。
並非官司打不贏,只是即使打贏了,結果可能也不如臺積電所願罷了,很多核心要求是萬萬達不到的,比如中芯的10%股權,張汝京辭職並受競業限制,中芯向臺積電完全開放技術臺賬等等。
無非就是賠點錢罷了。
而且在第一次官司中芯被迫向臺積電簽署的技術限制條款,美國律師團還要想辦法用反壟斷條例幫中芯打掉。
眼看中芯背後有大金主支撐,逐漸強硬起來了,不僅一反頹勢,居然還要建12英寸新廠,臺積電才答應調解談判,看看能不能謀求一個更想要的結果。
“陳總想太多了,張創始人是不可能來的,他這麼做的人,別說韓國了,你就是到臺灣,他也不一定搭理你。”
半頭白髮的胖老頭魏哲家講話頗爲直接,不過語氣聽來並沒有輕視陳學兵的意思。
反倒像...吐槽張忠謀。
“呵呵,在張董手下當管理,日子不好過吧?”陳學兵問道。
“那當然。”魏哲家當即承認了,“他喜歡罵人,所以這種談判你還是不要期待他來,跟我說,起碼好談一百倍。”
陳學兵笑了:“領教過了。”
“我講話直來直去。”魏哲家話鋒一轉:“陳總來韓國,恐怕還有跟三星的談判吧?你們奇點公司的二代芯片是打算找三星代工?我話講在前面,你們奇點這樣的小客戶如果找三星代工一次,以後也許就很難跟臺積電合作了。”
這話咄咄逼人。
三星的半導體業務很強,但是代工業務其實不強,製造幾乎對內不對外,和臺積電沒什麼競爭。
三星的DRAM和NAND儲存都是領先全球的,閃存製程的技術攻克本來就要比邏輯芯片快,三星目前已經制造出43nm 16Gb MLC NAND閃存,而且在往更先進的代際研發。
而在邏輯芯片製造方面,三星一向是做自己旗下的手機芯片,也就最近一年才接了蘋果定製的專用芯片,量產65nm,研發45nm纔剛起步。
但就是因爲這樣,臺積電才更要防着三星轉型。
三星有基礎。
若是轉型邏輯代工和基帶芯片,幾乎等於代工市場上憑空多出來一家強勁對手。
臺積電幾乎掌握全球邏輯代工一半的市場,別人多一點,他們至少就要少一半的單子。
陳學兵知道對方想壓死三星的心思,搞個壟斷二選一也屬正常,但這話確實不好聽。
什麼叫小客戶?
“奇點一年80萬套SOC,這單子小嗎?”陳總表情不善。
“80萬,就是CPU和GPU,通信芯片你也沒給我們做啊,基帶你們集成了展訊,那是中芯生產的。”
魏哲家反駁了一句,又嘿嘿笑道:“我措辭有誤,中型客戶,好吧?要是陳總願意把展訊那些Turnkey和基帶的單子也全部拿給我們做,那陳總就是我們妥妥的大客戶,以後來臺積電,我包你進VIP辦公室!”
陳學兵乾笑一聲,沒話說了。
那些單子都給了你們,中芯還玩個屁。
“二代芯片的代工我是不可能給你們的,現在咱們打着官司,你們願意做,我還怕你們陰我,除非你們給我寫個合同,註明高額違約責任。”陳學兵反激一句。
魏哲家擺了擺手:“罷了罷了,這些之後再談吧,我們先聊正事。”
陳學兵說的畢竟也是實情,奇點不可能不防一手,而臺積電也不可能爲了這個單子而額外承諾什麼,一切都得照規矩來。
他剛纔那句威脅,無非是想搶救一下這張單子而已,麒麟下一代芯片如果找臺積電,臺積電還是得做。
他不太在意,其實也是不瞭解麒麟二代的技術來源所致。
畢竟麒麟一代是Marvell設計的,是在一款80nm芯片上升級,省電方面有些創意,其他也談不上多優秀,只是製程方面在06年時還比較先進,麒麟能成功,也有臺積電製造的功勞。
對麒麟二代的設計方向,他們並沒有一手資料,一家大陸廠商而已,輕視是難免的。
麒麟二代是ARM總部對於觸屏智能手機系統的一次深化研究,會在此研發基礎上開發新的公版,即Cortex-A系列的後續型號,這個型號可能讓ARM在未來獲得先機,甚至將授權費漲價,所以會傾盡全力,也會暫時保密。
陳學兵知道三星方面肯定也會保密,所以內心並沒有告訴臺積電的打算,讓他們輕視着最好。
“好吧,那咱們談正事,我先講講我們的核心要求。”
陳學兵示意旁邊的法務遞上方和解條款。
“首先張汝京的安置,我打算讓他去做一個半導體人才培養基金會,所以他可以下崗,也可以從此不接觸臺積電的任何技術人員,但競業協議必須寬鬆一些,另外我希望他依然能留任中芯董事。”
“留任中芯董事?”魏哲家笑着連連搖頭:“陳總不會打算暗度陳倉吧,這肯定不行。”
“那我總得保證中芯不能亂吧?”陳學兵反將一軍:“要不你們給我派個經驗豐富的CEO?”
魏哲家眼睛眯了眯,有點不敢置信:“我們給你們派CEO?你們都能退到這一步,那還打什麼官司?”
臺積電給中芯派CEO,那不等於直接控制了嗎?
陳學兵呵呵一笑:“你儘管派來唄,我養的人,我自然控製得住,不過廢物我可不要,臺積電得給我個真有用的。”
魏哲家心中恍然。
也是。
就算是臺積電派出去的,對方財大氣粗,若能加以利誘,未必不能爲中芯所用。
陳學兵的家底臺積電最近自然是瞭解過的,人家開着大陸最賺錢的基金,炒股票的人賺錢沒成本,花錢如流水,製造業可不能這麼玩。
他這麼一想,又有些好奇道:“那你想要臺積電的誰?”
陳學兵一笑:“林本堅有65歲了吧?該退休了?要是把林總給我們,我讓老張徹底退出董事會。”
魏哲家當即臉黑:“林總身體還行,退休還早。”
“那就給我個退休了的唄,有管理經驗的。”陳學兵不經意地道。
魏哲家瞬間明瞭。
蔣尚義!
他想要蔣尚義!
“呵呵,我們實在沒有合適的人派給你。”魏哲家搖頭笑着,卻又堅定地道:“但是張汝京必須完全退出中芯,而且中芯以後不能再動臺積電的任何技術員。”
“我看這條恐怕暫時談不攏,因爲中芯暫時沒有能替代張汝京穩定局面的人。”陳學兵語氣也很堅定,“談談技術授權吧,中芯要的技術清單,已經發給你們了吧。”
“你們想要前瞻多重曝光技術,這個我們可以答應,但有幾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中芯國際15%的股份,第二,針對之前的技術侵權賠款兩億美元,第三,張汝京完全退出,第四,技術授權費根據你們的報價上漲20%。
“你們乾製造業真是屈才了,不如直接去搶。”陳學兵沉着臉起身,揹着手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的多重曝光技術成熟了嗎?這項技術是根據現有的193nm浸沒式光刻機(1931)提升實際分辨率,中芯拿到你們的技術授
權根本不夠,還得去找IBM聯盟要技術,而且等到研發有了實際成效,到時候EUV光刻機說不定都研發成功了!這項技術就是一團廢紙!”
他這番話,得益於對張汝京的請教。
準確地說,是和張汝京的辯論。
張汝京認爲沒有必要全力投入多重曝光的研發,因爲這項技術要針對不同類型的光刻機進行研究,針對目前的193多重曝光玩得再好,如果未來全世界的光刻機光源系統升級換代,比如說ASML的EUV項目如果量產成功,那
1931肯定會被淘汰。
因爲全世界都知道,EUV 光源單次曝光極限就是13nm線寬,而如今的193i差着好幾倍,即使通過193多重曝光達到同樣的線寬,生產成本也會高得多得多。
當然,即使是EUV,未來可能也會用上多重曝光,但技術邏輯肯定會完全不同。
而且多重曝光這樣的技術是行業通用技術,專利期限比較短,最長的SEP專利也就是5-8年時間,未來這項技術肯定是大家共同發展的。
中芯發展多重曝光,不是永遠繞不過臺積電,只是短期幾年內繞不過臺積電,做出先進產品有可能被臺積電利用專利牆起訴而已。
可陳學兵要的就是這幾年。
針對是否發展193的多重曝光必要性,陳學兵也向張汝京提出了一個問題:未來幾年,如果中國的智能產品愈發大量的接近先進製程,海外高端市場受到中國產品的衝擊,你能不能確保美國不會下達更嚴格的禁令,能不能
確保中芯能買到更先進的光刻機?
這個問題把張汝京問住了。
畢竟張汝京的目標也是讓中國擁有更先進的自主芯片產能,在這個問題上他無法用概率來進行回答,這種問題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如果更嚴苛的禁令一旦出現,那中國的先進製程就是“沒有”。
可今時今日,此時此刻,陳學兵的立場轉換了。
對面的臺積電,不可能問出同樣的問題,因爲當今就是一個“自由貿易”的世界,即使面對瓦森納條約,ASML同樣會想方設法把193i賣給中芯。
大家都要生存。
而且美國如今愈發依賴中國廉價商品,對中國的很多態度亦很曖昧。
臺積電若不是基於以上的種種情況,又怎會同意授權,提出條件?
“臺積電要考慮到一切最壞的情況,也要考慮到中芯利用這項技術授權追趕臺積電的可能性,否則你們要這個技術幹什麼?”魏哲家只能這樣說道。
“幹什麼?技術自主!”陳學兵斷然說道:“讓中芯國際發展先進製程,就是不想像今天這樣,讓你們這些先進代工廠卡了我的脖子!我的產品,想生產就生產,不必等你們的產能!”
魏哲家愣住了。
這麼直接?
陳學兵忽地朗朗笑道:
“中芯追上又怎麼樣?追上了先進製程,就能搶到臺積電的高端代工訂單?不可能吧?”
“規模,良率,工藝,產能,客戶綁定,國際聲譽,都是臺積電的護城河,全世界有能力追上製程的代工廠多了,三星就是一個,可他們得動臺積電的高端訂單嗎?”
“中芯和臺積電的競爭,一向是中低端產能,即使你們不授權,中芯一樣能競爭!就如同現在,我依然可以不經過你們同意,出資支持中芯建新的工廠,和臺積電在90nm上競爭,甚至接下來一兩年,還能在65nm上競爭,
犧牲利潤搶你們的訂單!所以你說這些假設,不就是一個笑話?”
話落,一片安靜。
魏哲家很想問一句你怎麼敢提“技術自主”的,就不怕我們不顧一切卡了你們的先進技術。
可陳學兵的威脅也確實有效。
中芯若不怕打官司,確實可以在成熟製程上和臺積電競爭,0.13微米就不說了,中芯90nm良率逐漸攀升至80%,而大陸有不可替代的成本優勢,如果大陸再給一些扶持政策,那完全可以和臺積電進行價格戰了。
另一方面亦如陳學兵所言,中芯即使追上製程,想跟臺積電搶高端客戶也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在利用心理優勢,追求一個更有利的條件罷了。
陳學兵虛虛實實,竟一步步把“技術自主”這種要求光明正大端上了談判桌。
魏哲家笑了一聲:“所以...我們的要求就必須再加上一條,中芯國際,三年之內不得開新廠。”
陳學兵攤攤手:“那你們就想多了,若貴方抱着這種態度,我可以告訴你們,新廠馬上就開,而且要開兩個,專攻90nm和65nm邏輯芯片,本來給你們準備的條件,我們全部付給IBM,反正他們在扶持中芯的45nm產能研
究,我不介意給他們更多的錢,得到更多。’
“陳總,你這麼談判不太理智,我們的官司繼續打下去,中芯最後還是會被判賠錢的,至少兩億美元的賠償,你們逃不過。”
“那就耗下去唄,我這個人就是比較激進的,官司我會想法延期,現在第三方機構剛開始技術評估流程,這個過程可以很長的,兩年,三年,說不定官司打完那一刻,中芯已經被我耗到破產了呢,中芯國際優先級股東這麼
多,即使破產清算,你們也肯定不在賠償優先級上。”
“陳總若這麼想,中芯破產自然是最好了,臺積電就此少了一個競爭對手,大陸也別再妄想提什麼自主產能。”
“那不會,廠子不會消失的,我會利用破產清算低價買下中芯的廠子,重造一箇中芯,到時候過往一切糾紛和新廠無關,張汝京也可以光明正大回到新廠...哦對了,我還沒有答應讓張汝京辭職呢,他會一直在。”
“破產重組?那叫人格混同,官司還是會繼續的。”
“那就繼續打唄,我會推動中芯進入國家專項支持企業,臺積電若過度施壓,信產部可能啓動反壟斷調查,限制臺積電在大陸的產能擴張,貴司不會想懷疑我在大陸獲取政策的能力吧,那你可以去打聽打聽,信產部政策扶持
目前已經啓動了。”
“陳總若真要投靠IBM,何必坐在這裏談判?無非是IBM的技術不夠用,纔來求臺積電。”
“這不是被你們逼得沒辦法了嗎?”
“陳總,我覺得我們現在像是打口水仗了,並不像正式談判。”
“呵。”陳學兵哼笑,俯身用手指點了點桌子:“我是在提醒你們,貴司既然選擇來了韓國談判,就勢必認識到了打官司這條路不可取,臺積電最好提點合理的條件,大家選擇是面對面談判,別總昂着個下巴給我看,下巴?我
也有!”
此時,任穎敲門走進會議室,低聲附耳與陳學兵說了幾句。
陳學兵點點頭,語氣恢復了平和:“抱歉魏總,失陪一下,你們可以先看看我方給出的條件。”
魏哲家也是個沉得住氣的人,點點頭沒說什麼。
但他知道,是三星的人來了。
三星...和陳學兵在進行什麼合作呢?
不好猜啊。
他忽然覺得,臺積電同意在這個地方進行談判,有點失利了。
帶來了一些猜忌與被動。
還不如讓這個年輕人去臺灣,見張忠謀。
陳學兵和任穎去了樓下的一個房間,關上門,拿了一瓶礦泉水喝了兩口。
房間安靜,並沒有任何人。
“房間讓人仔細檢查過了吧,竊聽設備什麼的。”陳學兵問道。
“檢查過了,這家酒店和這兩層樓是我們臨時選的,定了之後就一直盯着,三星不可能提前佈置的。”任穎答。
“嗯,三星聯繫我們了嗎?”
“沒有。”
“挺沉得住氣啊...”陳學兵沉思了一下,“你說三星會不會直接找臺積電溝通?”
“不太可能,三星明知道我們的技術能幫他們追趕臺積電代工,就不可能明着問,頂多是拐着彎試探一下,這種試探的話...肯定會增加臺積電的猜忌,對我們未必沒有好處。
陳學兵笑了起來:“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們的佈局主要針對三星,給臺積電造成的壓力不大,要讓臺積電都猜忌起來,我們必須要儘快和三星高層見面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