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坐。”
五十出頭的吳書記對謝威回來第一時間見自己,一點都不意外。
從謝威出現在門口時,他就在打量對方。
來之前,領導可是給他交代了不少。
“吳書記,我可把您給盼來了。”
謝威滿臉燦爛的笑容,走到吳林對面,毫不客氣地拉開了椅子坐下。
一點拘束感都沒有,彷彿他面對的是老朋友而不是上級領導。
“聽說是你提議上級調我到哈工大的?”
吳林眉頭一挑,語氣不善地問謝威。
“領導,您這可冤枉我了!我何德何能?怎麼可能影響上級決策?您是部隊的,哈工大隸屬於航空航天工業部......”
謝威咧嘴笑着,平靜地回應。
他怎麼可能承認?
“行了,我知道你不會承認。說說你的計劃吧。雖然來之前我也做了一些瞭解,甚至專門跟劉書記聊了幾次,每次都是好幾個小時。對於你的一些計劃,劉書記也不清楚。”
吳林見謝威一副無賴樣,也知道這小子就是塊滾刀肉,要跟他扯下去,天知道會被這小子帶到哪條深溝。
“我來就是向領導彙報工作的。”
謝威笑容更甚。
吳林眉角跳動了兩下,看了謝威一眼,沒說話,起身給謝威泡茶。
謝威嘴角彎曲的幅度更大。
新來的領導,還是容易相處的嘛。
一直等吳林把一杯清茶輕輕放到謝威面前,謝威掏出煙,向吳林遞過去一支。
吳林擺手拒絕,“我不抽菸,你隨意。’
“領導,我剛從西疆回來......”
謝威噴出一團煙霧後,纔開口介紹情況。
他並沒說西疆產業基地內部的問題,只是介紹了那邊跟中亞幾國之間的業務,重點介紹了即將展開的安-22項目。
“安-22?是否過於落後?”
吳林皺起了眉頭。
來之前他就進行了大量的準備工作,深入瞭解哈工大在軍工領域的科研項目,自然清楚學校在航空相關技術上投入了多少心血跟資金。
可剛上任,謝威就彙報要引進因爲落後被淘汰的安-22全套生產技術。
這不是開歷史的倒車嘛!
“相比國際航空主流,確實落後,不過卻是最適合目前我們的......”
謝威又一次把對龍耀華的說辭拿了出來。
吳林聽得不斷點頭。
“關於學校的軍事科研項目,我從劉書記那裏有了詳細瞭解。學校從單兵重武器到火箭炮、防空導彈、戰術導彈、戰鬥機、坦克...……”
吳林把自己瞭解到的情況說了,說的時候,嚴肅的目光一直盯着謝威,最後纔開口問道:
“你向上級提議讓我過來,是打算從哈工大重新回到部隊序列?”
謝威沉默了。
之前李瑞等人的目標一直都是讓哈工大進入部隊序列,謝威從來沒表態。
卻因爲他一直支持並大力發展軍事科研項目,被所有人都認爲他是堅定支持哈工大進入部隊序列的。
“怎麼?”
吳林詫異地看着謝威。
哈工大目前的科研,軍事科研項目佔據了大約40%的比重,如果算上集成電路、特種合金等,比重更高。
“謝威,我需要知道你的真實想法,才能確定如何配合你。”
“領導,不是您配合我。而是根據學校的發展情況,做出最利於學校發展、最利於國家的決策。”
謝威強調着。
之前他需要配合,是因爲整個國家基礎都在建設中,什麼都需要發展,需要基礎。
現在基礎雖然依然不完善,可比十多年前好多了,至少各種基礎項目的研究已經展開,配套也在逐漸完善。
“你不希望哈工大進入部隊序列?”
吳林見謝威這樣說,詫異地問道。
“對!”
謝威點頭,沒等吳林繼續問,他就開口解釋:“雖然進入部隊序列,可以得到部隊大力支持,永遠不愁項目......但是進入部隊序列後,發展反而容易受到影響。學校在集成電路、光學、合金材料等領域的研究,走在全國前
面......很多項目如果沒有部隊需求......”
吳林明白謝威的意思了。
謝威這番話,可以說是第一次把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表露出來。
之所以不是對李瑞跟張鳴秋等人說,那是因爲他們是老一輩的傳統國防科技工作者,爲了國防發展,可以放棄一切,說直白點就是不計代價。
學校要長遠發展,不考慮投入產出比不行。
謝威之所以提議讓吳林來學校,是因爲他清楚知道眼前這位大佬可不普通。
也正是他的任期,讓國防科大實現了跨越式發展。
目前的哈工大,也到了需要跨越式發展的關鍵階段。
“什麼時候回來的?見到爸了嗎?”
中午,從吳書記辦公室出來的謝威找莫靈羽一起喫飯,莫靈羽對於神出鬼沒的謝威已經習以爲然了。
“昨晚上就回來了,在招待所跟爸聊了,他今早上就走了。”
謝威嘆了一口氣。
整個家,好像就只有謝柔最愜意?
老孃現在全國到處跑,謝威已經快兩年沒見到人了。
“有事情你就直接說吧。”
莫靈羽嚥下口裏的飯,看着謝威,輕聲說道。
“後面一段時間,我可能會非常忙,即使在學校,也可能沒時間回家。”
“嗯”
“嗯?”
謝威一臉即將喂到口裏米飯停在了嘴邊,他疑惑地看着莫靈羽。
莫靈羽回了謝威一個溫柔的笑容:“你放心搞你的工作,家裏有我呢!”
一時間,謝威不知道說什麼好。
對於家庭,他是虧欠的。
雖然孩子已經送入託兒所,晚上也有莫岐鳳幫着帶孩子,可莫靈羽也有工作啊。
“辛苦你了。”
謝威嘴脣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讓莫靈羽調整工作的事情。
那樣太自私了。
孩子現在還小,沒有網絡、沒有短視頻,不用擔心孩子的三觀受到影響。
等孩子再大些,自己的工作就可以清閒下來了。
“沒嫁給你之前,我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至少,我比楊玉瓊好多了,能經常看到你。”
莫靈羽故作輕鬆地說道。
同班同學,有不少“失蹤”了,絲毫消息都沒有。
謝威沒法接話。
姚鑫偉前幾年突然“消失”,連跟楊玉瓊告別都沒有,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消息。
楊玉瓊一邊工作,一邊帶着孩子,還得照顧姚鑫偉體弱多病的母親——因爲姚鑫偉父親比姚鑫偉更先“消失”!
謝威知道姚鑫偉去哪裏了。
可他不能說。
班上留校的同學憑藉多年的技術積累,都已成長爲各自領域的骨幹,一些絕密項目需要他們。
於是,曾經的同班同學,在逐漸消失。
“前幾天,李創新的父母又來學校要人了......現在還沒走,你看有沒有時間去看看他們?”
莫靈羽突然說道。
“又來了?”
謝威一陣頭大。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李創新去搞戰機。
從十號工程開始,李創新全程參與,那時候就沒有再回過家。
在十號工程尚未完成時,學校展開了對隱身氣動佈局雷達反射截面的研究項目,李創新跟着團隊祕密去了西北。
從那之後,李創新就斷了跟外界的聯繫。
這在哈工大,屬於常態。
哈工大有着太多祕密項目了,人都是先在學校培養,搞基礎研究,這也是人員篩選過程,如果符合項目要求了,就會毫無徵兆地接到通知,然後被學校的專機送走。
李創新的情況比較特殊——爺爺是新四軍退役傷殘軍人,父親參加抗美援朝戰爭因傷退役後回家種地......原本李創新有三兄弟,他是老二,結果哥哥跟弟弟犧牲在西南的反擊戰中,他就成了獨子。
“這樣,晚上你看有沒有時間,咱們請二老喫個飯。”
謝威沉默了半晌後,輕聲說道。
“我不去!我不敢面對他們的眼神。謝威,咱們是兒女,也有孩子......我能體會到二老心中的擔憂……………”
莫靈羽搖頭。
謝威是班長,她是副班長,隨着經濟的發展,大家生活好了起來,一些跟家裏孩子失聯的家長來學校找孩子,莫靈羽出面接待,接觸的多了,她自己都不敢再去面對那些來學校找孩子的家長。
“行吧!我讓人安排。下午還有會議......”
謝威嘆了一口氣。
他下午要見172廠的領導們,這項目不會有上級的支持,謝威自然需要跟相關單位領導們達成一致。
航空領域的人,都想搞大飛機。
卻沒有人想搞安-22這種落後的大飛機。
下午,謝威在校企辦自己的辦公室會見了172廠鄭新國、廖殊同以及運-9的歐陽總師幾人。
讓他意外的是,來人居然還有部裏航空項目的負責人韓棟。
“謝主任,咱們真要搞大飛機了?”
當謝威一邊跟幾人打招呼一邊琢磨韓棟的到來意味着什麼時,廖殊同顧不得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幾人期待的目光都投向了謝威。
“對!幾位,先請坐,咱們詳細聊聊這事。”
謝威點頭。
反正要談的。
等祕書處的祕書給幾人泡上茶離開,衆人已經急不可耐時,謝威纔開口說道:“確實要搞大飛機,不過跟之前我們的計劃有衝突……………”
“搞大飛機就行!準備了這麼多年,我們不就是爲了打好基礎,爲國家造出更大的飛機,讓我們天空上不再只飛外國飛機!”
鄭新國沉聲說道。
“鄭廠長有這樣的想法就好,我想我們之間不會產生分歧。”
謝威笑着說道,“這次的大飛機,不是搞新運-10,而是準備引進安-22。”
“什麼?”
剛剛還說搞大飛機就行的鄭新國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目瞪口呆地看着謝威。
就連韓棟等人,也是愕然不已。
他們只知道謝威想搞大飛機,可沒說是已經被淘汰的渦槳大飛機啊。
“鄭廠長,您剛纔不是還說只要是搞大飛機就行嘛!別的不說,如果我搞回來伊爾-76或安-124,172廠製造得出來嗎?”
謝威一臉笑容。
他的話,再次讓幾人震驚。
“咕嚕~”
韓棟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口水,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謝威:“謝威,真能搞到伊爾-76或安-124的生產線?”
其他幾人同樣嚥下了一口口水。
要真的能搞來伊爾-76,一旦消化完成,國內的航空工業技術水平,可以直接躍升到世界前沿。
要是能搞來安-124這種世界現役最大軍用運輸機的製造技術………………
嘖嘖!
不敢想!
簡直不敢想。
“韓司長,我只想問問,如果搞來,國內需要多少時間消化技術,需要多少時間製造出來?”
謝威臉上依然保持着笑容。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重重地砸在衆人的心臟上。
是啊!
即使得到了生產技術又如何?
能製造出來麼?
幾人都是國內航空領域的大佬,熟知國內航空領域的技術基礎跟製造基礎。
之前的運-10是百噸級大飛機,試飛多年終究還是下馬,不就是因爲技術積累不夠,基礎不夠麼?
這些年雖然有了一些發展,配套也得到完善,可要直接跳過百噸級去搞二百噸級,甚至四百噸級的大飛機,國內這些年的基礎積累,依然遠遠不夠!
見着幾人落寞的眼神,謝威平靜地說道:“安-22是在安-12方案基礎上放大而來,雖然落後,問題也比較大,卻對我們培養團隊、完善配套有着莫大的好處......能生產出來,製造200噸級的伊爾-76就不再是問題;能改進,就說
明我們對更大型飛機的相關積累得到完善......”
謝威給專業人士的解釋,與他給領導的解釋還是有區別的。
畢竟,後續多年的研究、配套,還得相關單位負責。
“咱們國家並不需要這樣的大飛機啊!”
鄭新國知道謝威說的有道理,可他依然不想搞這落後的大飛機。
渦槳飛機跟渦扇飛機,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至少,在結構強度等方面,250噸的安-22是沒法跟200噸的伊爾-76比的。
運-10下馬的最大原因,就是結構強度。
“誰說不需要了?搞個幾架十多架,用來作爲貨運飛機,成本比渦扇飛機要低很多吧?何況,咱們是利用這項目積累經驗、培養航空隊伍的......”
謝威開口說道。
“我們什麼時候啓動渦扇大飛機的研製?”
韓棟皺眉問道。
白高興了一場。
“馬老團隊一直都在改進運-10,完善發動機等配套,如果有需要,現在就可以啓動製造......”
謝威平靜地回答。
“那爲什麼咱們不製造?民航市場的需求快速增加,如果我們能製造百噸級的民航客機,可以爲國家節省多少外匯跟經費?”
韓棟不樂意了。
負責航空技術的清楚運-10團隊被哈工大完整地保留了,所有技術資料也都保存着。
自團隊到達172廠後,運-10的設計方案就一直在改進。
這麼多年,依然沒有絲毫要製造樣機對設計方案進行驗證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