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的六月天,烈日當空,夏蟲纏綿,着實有些悶躁。
只見雄霸紫袍錦衣,金冠寶帶,似笑非笑的促狹着劍眉細目,穩穩坐在三分校場的龍椅之上,姿態高高在上,慵懶的極,卻也透着霸道戾氣,顏色雖是帶笑,但細細瞧着,眉宇間卻罕有些凝重,身後更是圍站着三百餘侍衛,團團簇着,衆星捧月一般。
後面文醜醜湊近了些,輕道:“幫主,霜少爺他…”
雄霸不動聲色的揮揮手,只道:“讓他歇着,這裏不用他來。”
“是,幫主。”醜醜退後一步,規矩站着,耐着性子,應着衆人望着長長的階梯之下。
步驚雲側目瞧了師父一眼,眉頭一動,終是摸了摸自己腰間的佩劍,正直挺拔的身形。
每個人的臉上都透着焦躁,夾帶着莫名的興奮,汗水淋淋,熱風一吹,倒是覺只透着背脊深入骨髓。
這即將來的,不是別人,卻是一個可算與他們幫主旗鼓相當的霸者,也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除掉無雙城,他們天下會將再也無他幫可敵,當是稱霸武林“第一幫”。
到時,就是朝廷也要給着他們讓道,想着,就是興奮的血液倒流。
這時,人已經不遠了,下面的旗幟飄揚,通傳的弟子,一節一節的往上傳遞消息,一個個關卡的往上來報,卻比往日繁忙了不知多少,精神氣足足的,從上至下,每個人都如臨大敵一般,並不有一絲馬虎。
正如他們少主昨日說的那樣:鐵索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是同生死,共存亡,方爲興幫之法,長立不敗之地。
少主一席亢奮的話說得他們激動莫名,熱血嘩嘩的冒頂上衝。
紅衫青年弟子匆匆來報,跪立下首,連連喘息,聲音卻還很爽朗道:“回幫主,無雙城的人已到腳門外了。”
紫袍男人大笑,即刻起身,先時的不安盡數消隱,一派自信飛揚,朗聲道:“好,待本座這就去迎接,雲兒,風兒,浪兒,這便隨我去。”
“是。”他身後的三名少年應答,氣勢十足,象徵着天下會的朝氣萬象。
卻見,來者一羣便有三四百號人,一齊擁着一大一小兩位主子,這正中間的漢子年約三十六、七,挺腰直背,氣勢勁道,神色肅然有禮,舉手投足已見不凡,正是無雙城城主獨孤一方。他身邊是位年紀十六七的青年,長相實在,氣勢也普通,本平平無奇,但卻意外神色孤傲,想是看人不起。
這樣的人如不是有人護着,走道也有人想着甩他嘴巴子。
後面侍衛個個穿戴並不似天下會門衆的簡單裝束,而是披風帶甲,略略俱都有些太過光鮮奢靡,都說無雙城有錢,卻當是那般。
他們神色威嚴沉重,細細留心保護主子安全,手中的佩劍一刻不敢鬆動。
這羣人的緊張氣氛倒是叫他們主子看不慣,隨後前面的男人淺聲道:“不必如此,都各自自在些爲好,斷不能讓雄霸瞧着我們的心思。”
“是,城主。”
漢子微微點頭,“嗯”了一聲,又對身邊飛揚跋扈,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兒子警告道:“鳴兒,注意着些,這裏可不是咱們無雙城。”
“是,爹。”嘴上這麼說着,心裏卻想着什麼了不起,不過一羣土鱉,怕他們做什麼?爹爹想是越活越窩囊了。
漢子似是瞧準了他的心思,暗暗搖頭。
望着長長的石階,似有千階萬階,直達雲霄,想來他們無雙城雖大,卻高不不至此,我擁山麓一片,他人卻早已登峯入顛。心道:縱然便是一羣莽漢村野,能得至此,卻也是不凡之人,輕易不得,輕易不得啊!
正想着,就見當頭一中年男子款步而至,紫袍,金冠,寶帶,面容冷峻,舉止似輕佻似沉穩,饒是他竟也看不真切。那人眉眼細長如絲,身透霸道肅殺之氣,被衆人擁着,氣度派頭顯然是雄霸不錯。但是,這個雄霸卻不想傳說的那樣飛揚跋扈,惟我獨尊的梟雄霸氣,反之氣度異常從容,雙目飽含智慧,滿面笑容,拱手道:“獨孤兄,山水迢迢,遠道而來,一路勞頓!近日小弟幫務纏身,並未遠迎,還望吾兄體諒!”
獨孤一方心下一動,心道:這人近來清幽那般,現卻如此說,哼!微微一頓,便換上一臉笑容,並不失了禮數,“雄霸兄,哪裏的話?且還恕在下煩勞幾日纔是。”
說着,便叫了身側的獨孤鳴來,厲聲道:“還不見過雄幫主,不知禮的畜生。”
獨孤鳴眉頭一皺,心不甘情不願的道:“獨孤鳴拜見雄幫主。”
雄霸趕忙扶起他,笑道:“賢侄不必多禮!”
眼細細的瞧,不免不屑,心道:這個獨孤鳴多年不見,還是一攤爛泥。想着,不免去看那獨孤一方,氣定神閒,從容又含着攝人的氣勢,嚴肅卻尚可親,卻真如江湖說的那樣,於平凡中盡顯其不平凡之處?
他在打量別人,別人卻也在暗暗考量着他。
兩大梟雄面上清和,卻也有人心裏緊張欲裂,連林中的風斗都若是靜止不動。
此時,雄幫主卻微微一笑,對着身後的三名少年道:“你們都過來見過獨孤城主。”又對着獨孤一方道,“這便是我得意的三位愛徒,時爲門中三位堂主。”
“哦?”獨孤一方心裏先卻早已把那三個少年打量了一個遍,卻都是人中之龍啊!不免搖頭,只道自己卻遇不得一個半個的。
“步驚雲。”
“聶風。”
“斷浪。”
“見過獨孤城主。”
三位少年單膝跪成一排,膝蓋處俱都虛浮,若是細細看,便會發現他們膝蓋處並不落地,顯見,並不願跪拜自己,只掛着個虛禮,單膝懸落,卻個個身形沉穩,顯是連個晃都不打,穩如磐石。
獨孤一方心中一擰,再細細打量,這三名俱都相貌出衆,氣度非凡,舉止行動不卑不亢。硬是掩蓋心思,含笑走過來,“這便是天下會門下三位堂主?”
“正是。”雄霸難掩目中的得意。
“如此年少英雄,難怪雄霸兄愛如珍寶。”
“哈哈,孤獨兄言笑了。”
三位見師父手一揮,便起了身,直立如松。
獨孤一方走到步驚雲面前,就見黑衣少年,十四、五歲模樣,神情卻那般老道穩重,不免心驚。少年黑衣黑髮,棱角分明,俊美已極;細看去,眸如墨染,氣冷如冰,臉如刀裁,脣薄無情,身形挺拔,結實修長,當真好一個冷峻美極的少年,隨後盯着他面無表情的臉道:“這便是你們天下會的‘戰神’步驚雲,好俊的一張臉,好冷的一顆心。”回頭看一眼雄霸,忽地悠悠道,“尤其,是這雙細長的眉目,倒是和雄幫主有幾分相像,若是,像看到了少年時的雄霸兄弟。”
一句話說的步驚雲當下皺眉,雄霸倒是依舊笑眯眯,不予理會。
少年的旁邊,是個衣着灰白的十二、三歲少年,模樣乖巧,靈秀可愛,尤其是那雙水靈靈、會說話的大眼睛,實在討喜,但隱隱中卻透着純厚沉穩之氣,使人看不甚透,“你卻就是‘北飲狂刀’聶人王之子,聶風?”
聶風含笑點頭,“正是。”
“當真有你爹爹的氣度。”
聶風微笑,不答。
獨孤一方便走到斷浪身邊。
“南麟劍首之子。”斷浪一身淡藍衣衫,襯着精緻的漂亮臉蛋,傲慢的很,卻是一個極爲聰敏的初生之犢,他很是不屑於面前的獨孤城主,看來看去,把他們三兄弟當着什麼,瞧都不瞧面前的漢子。
雄霸倒是很喜歡斷浪的態度,並不責備,獨孤一方落了難堪,面上不惱,心下卻不舒服。
回身捋須而笑道:“當是少年英雄,盡數歸於天下會,雄霸幫主併吞武林,指日可待。”
語意雙關,話中有話,本以爲雄霸會有些顧忌,誰知那人居然只是微微含笑,一言不發,好似這話卻是廢話一句。
獨孤一方心下冷哼一聲:好狂的人!
而其子獨孤鳴卻先一步冷哼出聲,被他狠狠瞪了一眼,雄霸師徒幾個只當沒看見,沒聽見,一派悠閒。悠閒的叫無雙城的人一時都有些心裏打鼓。
“獨孤兄,山中署熱,還是隨着小弟一起進去堂內歇息纔是。”
“勞煩雄幫主!”
此間,天下會先是命人說欲要與獨孤一方會晤,以便商討結盟一事,這時,獨孤一方居然率衆而至。
一來,他是想看看這雄霸究竟何許人,二來,探探情況,至於結盟一事,卻又是後話。
這時,隨着這人走上山門,竟然心生有些懊悔,這次來,不知如何。這雄霸當真不是個簡單的,尤其是被那人看着,饒是他經歷風雨,闖蕩江湖多年,還是有些膽寒,那雙眸子若是笑眯眯等着自己入甕,佯作貓兒再扮乖,也掩飾不了豺狼的利爪。
卻不想,纔剛自己那樣試探,這人竟然不辯解,顯然把吞併天下的野心擺上檯面來,那如何還會與他們無雙城結盟?怕是陷阱也不一定。
一想,不免有些恍神,殊不知,他的恍神正被一雙細彎着的眸子盡數看在眼裏。
雄霸堂內,會客廳。
兩人相對而坐,甚是和睦。徒弟,兒子一應站在身後,獨孤鳴不時的去瞥那三位,吧唧着嘴巴,甚是無趣。步驚雲、聶風沒有什麼,斷浪倒是冷笑,心道什麼少城主,成豬還差不多!
不知想着什麼,那獨孤鳴突地賤笑出聲,故作驚訝狀道:“雄霸幫主,久聞你們天下會有一少主子,色若桃花,容貌美極,且有超凡絕技在身;時而雅緻可親,時而冷如霜花,時而憐愛老幼,時而殺人如麻,且不僅有幫主的獨寵,還有一杆這般出色師弟們的愛慕,可謂是享盡他人不能有,羨煞旁人啊!那年,小侄來此,卻未能幸會,一睹芳容,實這幾年以爲憾事,這時,怎的還不見他?雄幫主好歹叫了他出來,以解小侄念慕之情啊!”
這幾句話說的,既有諷刺之意,卻也未免太過輕佻,不知好歹,連着他老子都暗自悔不該帶了這畜生來。想當初,違着自己帶了木隸來,好沒有分寸,這時,還敢提這話?心裏這麼想着,面上卻只當沒聽見,只試試雄霸忍耐度,卻是如何?
獨孤一方看了一眼雄霸,對方的臉色果真陰沉了許多,後也就一瞬,便緩和了些,笑道:“難得小侄有心,我這霜兒身子自小就弱,昨夜又受了涼,外頭炎熱,怕是曬壞了他,也就讓他在屋子裏歇着了。”
“哦?這便是個病公子。”孤獨鳴輕笑,“這倒和我們木隸不一樣,我們那位卻是塊硬骨頭,任是你千般蹂躪,萬般打罵,也不動顏色,饒是你留着他那口氣一日,他便一日含笑耐着你的折磨。”
說着哈哈大笑,放肆輕狂的很,心裏卻在打鼓。
雄霸似笑非笑的冷哼一聲,笑道:“本座卻沒有那樣嗜好,改日便真試試也沒什麼。”
一句話說完,孤獨鳴沒了聲音。
後面步驚雲想拿劍直接插入那狗嘴裏,硬是忍耐了下來,“雲師兄,來日方長!”聶風拉着他的手,用僅他們師兄弟之間才能看得懂的脣語道。
言談幾句,雄霸幫主便道:“孤獨兄,想你們也累了,先去歇息,晚上,再爲你們接風。”
“有勞!”
獨孤一方禮道,而後面孤獨鳴卻有些憤憤然,出了門,被領着進了室內。
樓宇亭臺,畫樑雕棟,到底也大。
孤獨一方一路忍着,剛關上屋子,就一個嘴巴子扇過去,“你這混賬東西,再胡鬧,就給我滾回去!”
“爹,我這是替你出氣,何苦這樣低聲下氣?”
“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獨孤鳴捂住臉,又氣道:“還有,我把木隸送來,這時卻要帶了他去。”
“你還敢提他?我訓練的人卻要你白白糟蹋了,哎!”獨孤一方氣惱跌入椅上,也不知木隸那孩子怎樣了!
“原是要他來打探信息的,可是自一年前,他便消失了一般,杳無音訊。”
“雄霸豈是那般好對付,你好糊塗啊!”
獨孤鳴沒話說,心裏也是後悔,想着木隸當初心裏原是不願意的,偏自己一時犯了糊塗,拿着少主的身份壓着他。
雄霸堂,後院樓子裏。
這是一廳歌舞場,盡數點落花衣裳,燕燕又草草,亭亭待清掃。今日的歌舞場,豈不知,可是明日的修羅場!
這樓子叫“望夜樓”,名字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站在這樓頂端,可以看清天山夜的美,依仗望着東邊,月亮也漸漸西沉。內室,簾幕紗帳重疊,上方軟榻,下方兩側長長的案桌,各自擺着豐盛的晚飯,雄霸和獨孤一方坐在上首,孤獨鳴和步驚雲、聶風、斷浪則左右坐在下首。裏面往日都是冷冷清清,沒有人氣的,今日,卻出奇的熱鬧。
管絃絲絲入扣,聲聲悅耳,淒涼的夜越發的冷寒,那些外來人顯然不大適應這裏的氣候,挑撥着叫爐火燒得更旺些。
訓練的歌舞女盡皆施展渾身解數,七情上面,傾情演出,試問誰願欣賞?饒是獨孤鳴這樣的享樂愛、欲的人也無心看賞,心思重重又疊疊。
“少主子怎的還不出來?好大的架子啊!莫不是雄霸幫主不願他見別的男人?獨獨守在自己房中。”他命人已在四處找了幾個時辰,卻就是不見木隸影子,實在是着急。
哼,他今日便要見見那位像極木隸的秦霜,卻只因那個人叫他毀了木隸。
這下不僅步驚雲冷出寒劍來,饒是聶風、斷浪都有些氣的牙癢癢,各自想着,這頭蠢豬死定了!
誰知雄霸幫主聽了話,心情倒是大好,悠悠笑道:“還是賢侄知我心意啊!”說着一仰頭,喝了杯酒水,在場的人都是一驚,咽咽口水。
後面文醜醜出來,對着他們幫主嘴裏說着一句話,雄霸點頭。
“孤獨兄,霜兒前幾日找到‘酒中仙’爲我酲絕頂好酒,此間,未知獨孤兄可有雅興陪老夫喝杯水酒?”說着一揮手。
孤獨一方言笑,“佳釀好酒,人間誰人不好?”
卻見一條人影自帷帳深處悠悠而出,薄薄的帷帳後,衆人可見此人容貌清秀,並不落俗稱美,只是那股淡淡的氣質,若是飄出一陣清香來,混着酒香,越發動人心神。
侍婢挑起簾子,眼前的人抱着酒罈,約十七八歲的一修長少年,身披一襲淡白素衣,整個人的感覺就如那身衣裳,淡淡的,又如那輕柔的步子,幽幽的,又如那飄香的酒水,當是誰人不好?
誰人不好,當然有人不好。
“獨孤城主,請!”
秦霜面帶着笑,給獨孤一方倒了一杯,又給他師父倒了一杯,師徒倆交換了一個神色,然後乖乖站在一邊。
“天下會的少主果然非常人能極。”獨孤一方只是輕輕瞟了一眼,便轉過頭去看那羣輕盈的舞女。
心道:這秦霜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卻並不似一般的江湖少年,那雙眼中超越年齡的淡然,實在可怕,也得虧雄霸願意留他在身邊。
再一次看,雄霸側臉瞧着此少年,眼神中的愛寵之情簡直無法遮掩。顯而易見,他對秦霜的信任並不是裝出來的,而這秦霜,那一臉忠誠也屬有些真心誠意,回望雄霸的眼神,當中所流露的那股忠心之情也極其自然。
這兩人卻也是江湖少見的一對。
“雄霸兄可真是愛惜少主至深啊!如今亂世當道,這份情感當屬難得。”獨孤一方這話倒是說得實在,也是心中所想所感。
“那是自然。”雄霸放下酒杯,拉過秦霜的手,也不管有沒有人,毫不掩飾的側面去看那人,“天不負我,我不負天;他不負我,我當不負他。”
此話一出,孤獨城主卻叫酒水嗆到,眼撇底下幾位臉色都不好看。
其他兩位還好,就那步驚雲若是嫉妒的瘋狂欲發,雙目赤紅,索性並不看兩人,一碗接着一碗猛力灌酒。
獨孤一方冷笑,有趣!瞧了去,就見秦霜最是冷靜,不急不躁,臉上倒掛着淡而又淡的笑意。
想了半天,卻想起自己兒子一言不發。
一眼望去,兒子卻是通紅了臉,坐在案桌上,一言不發的喝酒。
不時瞪了秦霜一眼,更是燒紅了臉,也不知是什麼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