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琢二十五年有限的人生經歷從來和中獎無緣,滿滿一肚子的“謝謝惠顧”提起就叫人悵然若失,以至於看到餡餅的第一反應是“有毒,別喫”。
好比眼下,聽到沈初覺聲音的那一刻,她腦子飛速轉過無數念頭,最終停留在“這人又和喻融合夥玩我”。
沈初覺打開手機的手電進屋,邊問邊四下探照,後來在浴室找到發呆的李不琢。
白亮光芒晃眼,她抬手遮了遮,臉上漸漸起了慍色。
“好玩嗎?”
沈初覺一怔,不懂她爲什麼這麼問。
“你和喻融整天這麼拿我尋開心,好玩嗎?”
“我沒拿你尋開心。”
李不琢冷笑一聲,揶揄道:“那可真是太巧了,華澍那麼多房間,偏偏這時遇上沈總,我命真好!”
“是他告訴我你在這。”沈初覺沒理會她的嘲諷,不緊不慢地解釋,“你那個朋友帶兒子去醫院掛急診,在羣裏問有沒有人幫她代班,還不忘拜託對方抽空到5011房看你。”
“”李不琢手心滲出些汗,要真是這樣,那就錯怪他了。可她不甘心,便咬牙做最後的掙扎,“喻融怎麼什麼都向你彙報!”
“你不要怪他。”沈初覺移開手機,視野驟然變暗,看不見彼此的臉,只能聽到聲音,“我交代過,凡是跟你有關的,全部都要告訴我。”
工程部的人說,是電井的房間電閘被人剪斷了,需要花點時間修理。
沈初覺在電話裏應着好,掛線後又差人送來一車香薰蠟燭。大大小小的方形玻璃瓶被他擺在寫字檯、牀頭櫃和電視機旁的矮幾上。見李不琢愣着沒動,他出聲問:“不來幫忙嗎?”
李不琢這纔去找打火機點他放好的蠟燭。
“剛纔房門反鎖了,你怎麼進來的?”
沈初覺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她,被燭光映亮的眼眸帶點溫軟笑意,“酒店經理有總控卡,可以開啓所有門鎖,不受反鎖限制。”
“作弊。”
“這是boss的職權。”
燭火憧憧,平和淡然的香氣瀰漫開。李不琢低頭從玻璃瓶身獨有的雕花認出這些蠟燭的品牌,它們全爲意大利頂級匠人手工製作,每一支都價格不菲。
浪費。她暗自腹誹。
沈初覺渾然不知,起身走到窗邊拉開落地簾,看一眼外頭減弱的雨勢,把窗戶打開一條縫。
強勁的冷風湧入,看不出顏色的織錦緞窗簾隨風翻飛。藉着天光,房內被照亮大半,傢俱物什的輪廓隱現。蠟燭的火舌撲閃一下,差點熄滅。李不琢母雞護仔一樣張開雙臂盡力遮擋,惱火地朝沈初覺看去,愣住了。
他倚靠窗框,雙手插在褲兜,迎風看向窗外。
長腿筆直,身上一件針織衫內搭襯衣,因爲有健身的習慣,衣料被熨帖地撐起,但整個人看着清瘦。
光線勾勒他側臉的線條,像是依照時尚雜誌上某個當紅鮮肉的弧度,又悉數收進脖頸的陰影裏,生出優雅卻孤獨的況味。
真好看。
李不琢像個識字剛超過一百的小學生,左右只想到這三個字。
剛嚥下口水,她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你少在那凹造型,沒事亂開什麼窗?現在可是一月!”她吸吸鼻子,憤懣地抗議。
沈初覺這才走回來,攏起一牀被子,扔向她。隨後抱起另一牀,就地坐下,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喂!”
“坐。”說完他又用下巴示意。
李不琢一頭霧水,搞不懂他葫蘆裏賣什麼藥,但還是依言坐下。
她正在仔細裹被子,聽他慢條斯理地說:“我今晚出去應酬,喝了點酒。雖然遠沒到醉的程度,但實在不能保證和你待一夜不會做什麼。”
“你別嚇我!”李不琢往旁邊拱了拱,“你酒量不是挺好的嗎?”
“這和酒量沒關係。”逆着光線,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聽到他聲線溫潤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只不過有些事情,我惦記了很久,眼下機會難得”
李不琢瞬間想起上次那句“要不要試試看”,她手腳發冷,開始規劃逃跑路線。
可沈初覺停住,沒有繼續往下說,她便壯着膽子鄙夷,“沈初覺,你要是敢”
“我不會趁人之危。”
李不琢鬆一口氣,剛要開口,被沈初覺搶了先,他剛纔那句話還沒完:“但你最好還是裹成糉子,這樣危險小很多酒精會削弱人的意志,你不要對我太放心。”
這話換任何一個人說,都比沈初覺更有效力。
畢竟在李不琢的記憶中,他像個久居深山的大和尚,背了一身條條框框,耐性堪比忍者。她曾經認真懷疑過,這人夏天被蚊子咬了也能忍住不撓。
因爲是鄰居,陽臺相對。
觀察到他每晚十一點睡,早晨六點起。他那時身板單薄許多,高三沒有體育課,每天的運動除了課間操不過下了晚自習去操場跑兩圈。
發生過陽臺晾曬的衣物被風颳落到對家的意外,李不琢慶幸還好不是內.衣內.褲這麼狗血,趕在他出門前過去討要。
他打開門,撲面一陣茶香。
李不琢不喝茶,分不出什麼龍井毛尖,只嘗過八塊錢的茉莉香片,品着也是脣齒留香。倒是對他早晨六點煮茶這件事萌生極大興趣,心道這不是老頭子纔有的習慣嗎?
沈初覺剛用涼水拍過臉,毛巾還掛在肩上,一言不發地轉回廚房給保溫壺灌茶,任她進屋後東瞅瞅西瞧瞧,也不催促。
如果能從房間擺設窺探一個人的性格,那沈初覺真真沒勁透了。
到處一塵不染井井有條,沒有一丁點多餘的裝飾。
他灌好茶,回頭見她撅嘴鄙夷的神情,輕嘆:“你有事嗎?”
“有,我衣服掛到你家陽臺上了。”
其實是莊佩茹的,無非這麼順嘴一說,可當沈初覺把那件玫紅色真絲睡裙從手中抖散開,看一眼吊帶低.胸和蕾絲滾邊,神色複雜地問:“你的?”李不琢頭一回痛恨自己嘴快。
“莊佩茹不要了送我的。”她羞憤地劈手奪過,扔下一聲“謝了”頭也不回地跑掉。
後來她像在和自己賭氣,當真穿起這條睡裙。
澍城的夏天漫長,李不琢週末不設鬧鐘,清晨和蟬鳴一道醒來,光腳蹦下牀衝到陽臺上。很多次碰到沈初覺,他手執茶杯站那吹風。
“早!”她爽朗地同他打招呼,手指勾起從肩頭滑落的吊帶。
她記得這條睡裙穿在莊佩茹身上,風情萬種,性感迷人。可沈初覺只淡淡掃來一眼,回一聲極其乏味的“早”。
喝完茶,他就回屋,沒再多看她一眼。
接連幾次,均是如此。
李不琢反而挺開心,像沈初覺這樣安全係數堪比防盜門的人,小撩怡情。偶爾聽他說一些貌似威脅的話,還頗爲新鮮有趣。
反正,她不信。
繭狀的李不琢嘻嘻哈哈地歪靠牀沿,闔了眼拖長語調:“行行好,我就只對你放心了。”
風雨漸住,室內只餘一抹冬日森林的冷香,泛着些許潮溼苔蘚和裸.露原木的氣味,低調又清新,讓人愈發睏倦了。
之前聯繫去維修電閘的工程部,像被吸入另一個次元一般再無音信。
李不琢連打兩個哈欠,又問:“這麼說,5610那個套房早就是你的了。那我上次放你的衣服,你也知道?”
“嗯,知道。”
“奸詐!”一想起曾經大搖大擺地在那換衣服,找不到地方塞她在淘寶買的小玩意也統統放過去,甚至還不時跑來睡個午覺,李不琢臉上就燒得慌,“你和喻融!太奸詐了!”
沈初覺抿脣,傳來幾聲低低的笑:“好像是有點。”
“不過那個套間我只有晚上睡覺纔去,一個暫住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難怪她看那怎麼也不像有人長住的樣子,幾乎沒有任何私人印記,細想來還真與沈初覺相契,都掛着孤寒月色的清冷。
“不怕嗎?”
“嗯?”
“尾房誒”
“我不信那個。”
“稀奇,就你和喻融整天耍陰謀詭計,也不虧心。”
“他只是聽命行事。”
言下之意所有的事都是沈初覺一個人的主意,李不琢睥睨他,回嗆:“以前還沒發現你臉皮那麼厚,我現在懷疑當初那個青花瓷瓶不是真的。”
沈初覺低眉,眼角似笑非笑地彎起,“只要你不走,它就可以是假的。”
李不琢:“”
聊到後來,兩個人的聲音退潮一般越來越小。及至凌晨兩點,李不琢抵不住睡意侵襲,蜷在被子裏睡着了。
李不琢清晨睜眼前,先嗅到撲鼻的鹹香,熱氣騰騰的一下勾起肚裏的饞蟲。
隨後才感到有光照在眼瞼上。
睜開眼,看到沈初覺盯着她。
“我的”
最後一個字不知道是“天”還是“媽”,反正她沒機會說了,翻身的動作太大,一骨碌滾下牀去。
“你沒事吧?”沈初覺趕緊去攙。
“我怎麼跑牀.上去了?”李不琢沒閃腰,卻撞到膝蓋,皺着眉邊揉邊問。
“你昨晚睡着後,我關了窗抱你上去。”
“那你呢?”
“在那邊的沙發湊合一晚。”
這麼一撞把她的睏意全撞沒了,扭頭看到寫字檯已鋪開亞麻白桌面,銀質餐具反射拂曉晨光,亮晃晃的。
七點一刻。
沈初覺讓廚房做了頓特供早餐,待李不琢洗簌完畢,十分紳士地爲她拉開椅子,“新加坡的行政總廚leigh昨晚過來,我拜託他開了個小竈。”
“這是水粿,”說到這他頓了一下,用粵語叫了個別名,“碗仔糕。”接着繼續,“這是拉茶,還有scone和三明治。”
李不琢雙眼一下發亮,拍手叫道:“啊啊啊這個司康!這不是華澍的下午茶專享嘛!”
沈初覺淡然地擺放餐具,“我的情報告訴我,你曾經和同伴賄賂廚師,就爲喫一塊scone。”
“哎,你不知道我們酒店的司康特別鬆軟,奶香味恰到好處,藍莓果餡飽滿,掰開還能看到裏面的分層”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麼,李不琢突然哽住,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你不會追究吧?”
沈初覺坐她對面,一本正經地挽袖子,順帶撩起眼皮瞧她,“不追究。”
李不琢立時綻開一臉明媚,小刷子似的眼睫也帶着笑意輕顫,眼睛彎成新月,衝他甜甜叫道:“那謝啦!”
沈初覺也跟着笑,可他的笑容看着總別有深意,“之所以不過問,因爲那時我還不是酒店經理。不過我們可以算算別的賬。”
李不琢:“”
“這次參與打賭的人都要受罰。你們身爲酒店員工,不傳播積極的,利於酒店形象的正面消息,反而拿尾房這種都市傳說做文章,就是瀆職。還和監控室的人串通,惡搞同事。”沈初覺面容和聲音一樣溫柔,說出的話卻冷硬,“那幾個男生我會交給譚渡處理。至於你”
“還有我?”李不琢愕然地瞪大眼睛。
“酒店向來紀律嚴明,你當然要被罰。”
“罰什麼?”
“半個月薪水。”
“不是吧?!”這下她連喫早餐的心情也沒了,“我只有那麼一點可憐的工資。”
“你還有其他路。”
“什麼?”
沈初覺正襟危坐,變戲法般摸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用修長手指按住,緩緩推至她眼底。他眉心溫和地放大,低聲問:“讓我追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