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李不琢去員工餐廳喫飯,碰見的同事紛紛問她身.體沒事吧?還安慰說蔓芸以後的路靠她自己走,人來人往,緣分一場,讓李不琢別太自責。
她連連點頭,笑說沒事。
坐下喫飯的時候,她拐彎抹角地打聽到5610那套房原先入住率就低,因爲是尾房,懂的人都繞開,所以沈初覺才挑它作爲自己的房間。
有人問:“你們說,沈總不怕嗎?”
“哎,這些東西都是信則靈。他不相信,自然就不怕。”
李不琢暗想,是啊,她住一晚,什麼也沒發生。
“也可能他陽氣重,壓住了。你們知道嗎?華澍最厲害的可不是5610。”一個叫路原的捲髮男管家煞有介事地放低了聲音。
另一人心虛地問:“那是哪一間?”
“5011房,住那間房的客人投訴過,晚上睡覺的時候能聽到浴室拉浴簾的聲音,還有龍頭流水的聲音。你們知道爲什麼嗎?”
5011是50樓的最後一間房。路原故弄玄虛的口吻挑起李不琢的好奇心,她豎起耳朵等着聽個究竟。
“我們大廈的電梯按鍵,沒標末尾帶4的數字,‘13’也沒有,但物理上是存在的。數字上的第5層是物理上的4樓,15層則是12樓能聽懂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發聲:“你挑重點的說。”
“行,那重點就是,50層其實是第44樓。那麼44樓的最後一間房嘿嘿嘿。”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詭異起來。
李不琢筷子突然往桌面一拍,“沒有那種事,你們別瞎說!”
華澍的客房並不是按一條直線排列,從設計上就考慮了尾房禁忌。可從數字順序和整體方向來看,確實存在最後一間。
入住酒店的多爲生意人,不少帶有自己的習慣,既有堅決不住房號末位爲某個數字的,也有要求入住前在房裏點蠟燭的。
不住尾房,是相當一部分人的共識。
李不琢這回倒不是逞英雄,只不過她昨晚住了一次沒事,隱約覺得這種禁忌可以破除。而且華澍的前主人是莊佩茹,李不琢不想她在天之靈還要背什麼風水惡名,雖然可能沒人在意這個。
“破除?”路原揚了揚眉,“李不琢,莫非你想自己體驗一晚?”
李不琢雙眼一眯,“也不是不行啊。”
路原放下碗筷,雙手交握抵住下巴,陰惻惻地笑:“那到時可別哭着跑出來。”
老實說,李不琢有點怕,但她從不把怕這個字寫在臉上,午餐後就去找洪少娜,想問問她排哪天的晚班,有個照應。
誰知遭到她一疊聲的勸止:“不行不行不行,不琢,人的內心要有敬畏之情,你別這麼輕率。”
李不琢秀眉一挑,“洪姐,難不成華澍還真有什麼貓膩?”
她們說這話的時候正好走到員工電梯旁,洪少娜瞧着周圍沒人,神情凝肅地說:“去年有客人死在5011房。”
“死了?!”李不琢陡然變了臉色,“我怎麼從沒聽說?”
“這種消息酒店向來全力封鎖,能讓人知道的,一般都捂不住了。”洪少娜說到這,語氣又轉爲和緩,“那位馮先生洗澡的時候突發心臟病去世,因爲家裏人沒來找酒店的麻煩,自然知道的人不多。”
難怪路原一臉志在必得,恐怕他就是爲數不多裏的其中之一。
“洪姐,你哪天晚班?我保證不給你添亂。”李不琢撒嬌,倚上洪少娜的肩膀。
“你跟他們打賭了?”
“你怎麼知道?”
“管家部那批人,每年都喜歡找幾個新人開涮,你真是挺胸撞槍口。”洪少娜直嘆氣,“就算真沒什麼,也會被他們搞出點什麼來。”
李不琢瞪着一雙大眼睛,吐了吐舌頭,“那我不是死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電梯門打開,沈初覺和戴品妍正好走出來,吐舌頭的動作被兩人盡收眼底。
李不琢心裏暗叫壞了,趕緊甜聲喊着“沈總好,戴經理好”朝他們鞠躬。
戴品妍點點頭,應她一句“你好”。可她還沒邁出一步,轉頭想要繼續和沈初覺說話的時候,意外發現他停下打量那女管家。
她這才仔細瞧了瞧。
對方一身規矩的黑色管家制服,帶着股錚錚的朝氣,和別人沒什麼大不同。但她妍麗的眉眼和聲音天生的嬌俏都不禁讓戴品妍重新審視起沈初覺做了一段時間的同事,見過他工作不要命的樣子,也習慣他待人接物的疏離,以至於快忘記他只是個普通男人。
而李不琢一臉愣怔,目光對上沈初覺的一瞬,胸腔似有電流竄過,泛起一陣酥酥麻麻的癢。
她立馬低下頭。
黑歷史被人握住的感覺實在糟糕。
尤其他還聲稱自己忍得辛苦,那萬一沒忍住
李不琢不敢再想。
“李管家,胸牌歪了。”他輕描淡寫地說完,轉身跟上戴品妍,“你剛說的那些線上渠道有具體的推廣計劃”
慌亂扳正胸牌,再抬起頭,人已經走遠了。
李不琢悻悻地看那兩人的背影,還挺登對。
“不琢,我想起來了,是後天排晚班。我會抽空下來看你。”
“洪姐你真好!”
李不琢在網上查了兩天的都市尾房傳說。
越查越玄乎。
但說過的話不能不作數,至少在路原和那班等着看好戲的人面前,李不琢還是滿不在乎的樣子。
“說好了,進屋後反鎖,可不能隨便逃跑。”交班的時候,路原提醒李不琢,說完他伸長脖子看一下窗外,見天邊聚起了滾滾烏雲,毫不避忌地大笑,“哎呀,天氣好像不太好。你要是現在服個軟,我們也是好說話的。”
李不琢面無表情地盯着交班記錄本,“一個晚上而已,我還不至於。”
今早的天氣預報就說,澍城夜間有大到暴雨。一月是這裏最冷的時候,一波波襲來的寒潮能把氣溫拽到十度以下。要是碰上下雨,體感溫度會繼續下降,可謂涼入肺腑。
按賭約,李不琢晚上九點進入5011房,直到第二天早上九點才能出門。
少一分鐘,少一秒,都不算數。
七點多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等到八點三刻李不琢準備過去的時候,雨勢轉爲滂沱。
按照網上給出的說明,李不琢在刷房卡前,規規矩矩地敲門三下,側身進入,並打了一個響亮的招呼。這表示尊重房內的“朋友”,告訴對方有人來了。
她一面默禱“馮先生行行好,讓我平安過一晚,咱們互不打擾”,一面又覺得這樣的舉動蠢透了。
四下寂靜,唯有窗外雨聲震耳,豆大的雨滴敲擊玻璃,聽得人心顫。
李不琢哼着不成調的歌,打開電視機和房內所有的燈。
但她不敢進浴室,起碼等到零點洪少娜交班後下來,有人陪伴纔行。無聊地坐在沙發上換臺,她突然一陣泄氣,覺得自己這麼沒事找事真有病。
莊佩茹,我都是爲了你,你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我沒事。李不琢在心裏向母親求助。
然而下一秒,敲門聲響起。
洪少娜那麼早來了?李不琢納悶地走過去,開門一看,外面一個人都沒有。
陡然驚覺“開門”多麼草率。
從九點到十一點,差不多每隔二十分鐘就傳來一通敲門聲。敲兩下停一秒,連續三次很有規律。李不琢打電話問監控室,被告知外頭沒人。
可線還沒掛斷,敲門聲又起。
李不琢慌了神,忙不迭撥通洪少娜的號碼,“洪姐,你你能不能早點來?”
“不琢,真是對不起,我現在帶小偉去醫院掛急診。他今晚在外面和同學玩,淋了雨,回來全身發熱,還咳嗽。我這才知道前幾天他居然還在學校玩水!我擔心他肺炎復發。”
李不琢安慰:“那你快去吧,我自己能搞定!”
“不好意思啊,我確實沒有辦法。”
“沒事沒事,你找到替你代班的人了嗎?”
“我剛纔和何妤說好了,請她代班。”
“好,希望小偉沒事。”
小偉是洪少娜的兒子,剛讀小六,正是淘得天昏地暗沒處撒野的年紀。洪少娜獨自帶他,上班沒空管的時候,託左鄰右舍幫忙照看,不然就和班上同學的家長說好,下午放了學過去寫作業,開飯前她接他回家。
李不琢過去和莊佩茹也這麼過。
只是她那時上高中,已懂得照顧自己,放學後總一個人回家。
逐漸記起空曠的房間,隨天光變暗的視野,從窗縫飄來的油煙氣和樓上隱約的笑鬧聲。高中課業如山,她一邊在日光燈下寫彷彿沒有盡頭的習題,一邊等莊佩茹回來。
等待讓人內心遍地荒蕪,寂寞瘋長。
這種感覺,在後來莊佩茹去世後,李不琢想念她時也出現過。
於是先前那點恐懼變得有點可笑。李不琢自嘲地笑笑,鄭重其事說了聲“打擾了”走進浴室。
然而在她給馬桶沖水的一剎,房間停電了。
電視機的聲響被一下切斷,漆黑撲面,李不琢屏息站定不敢動,只覺得馬桶沖水的動靜大得突兀,好像永遠不會停。
她不知道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有什麼反應,只感到空調停止運行後,涼意漫上皮膚激起一排雞皮疙瘩。窗外大雨傾盆,枝狀閃電劃破天際,襯得窗簾鬼氣森森。
就在這個時候,敲門聲又響了。
李不琢呼吸有一瞬的驟停。
門外那人插上房卡,房門應聲推開。
見鬼了,房門明明被反鎖。
“不琢?你在嗎?”是沈初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