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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嚴格來說,這是一封感謝信。

首先,我必須要感謝我的母親。她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總是對我說,遇事之前多想想,凡事站在對方的立場想想。後來上學了,知道這個事總結起來就是八個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以,這篇文的第一個名字叫《請你原諒我》。

我要感謝晉江原創網。這個網站聚集了一羣非常可愛的讀者,他們不離不棄,不僅認真地閱讀我寫下的每一個字,還熱情地寫了很多讀後感,最直接的,最質樸的,還有專業級別的......正是因爲這些讀者的鼓勵,我才能把寫作一直堅持下去。我最誠摯的朋友,我曾經的責任編輯胡雅屢浚餛耐萍齙鉸逞肝難Ы逼姥∥被帷k裕餛牡牡詼雒紙小鍛擰貳

我要感謝魯迅文學獎的評委們。《網逝》是一篇典型的網絡作品,所有情節源於生活,細節不加修飾,自然,文筆稚嫩,還少不了漏誤甚至錯別字。評委們能夠接納網絡作品,並且讓這樣一篇作品入圍魯迅文學獎,確實需要破冰的勇氣。

我要感謝陳凱歌導演。2010年冬天,我在北京見到陳凱歌先生,第一次見面,一位長者,一位成名已久的著名導演,象普通讀者一樣,在我面前把《網逝》的片斷一字不漏的複覈出來。這對任何一位作者而言,都是值得終身銘記的最高成就。所以,這篇文現在的名字叫《搜索》。

看到一羣美麗而富有才華的演員們把自己筆下的人物演繹出來是件美妙的事。但是,電影是電影,小說是小說,一部好電影更需要有自己獨立的靈魂,不能被原小說束縛。祝電影《搜索》是部成功的好電影。

文雨

二零一二年一月二日

1、楊守誠

禍兮福兮,是自己安慰自己的話。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天上不會掉餡餅倒是常常掉陷阱,這纔是現實。

楊守誠高考落榜之後,傾家蕩產在國外溜達了一圈,脫下鬆鬆垮垮的運動校服換上西裝繫上領帶,混成了海龜精英人才,進了國字號的建築集團下面的公司再又分公司當設計員,名片上寫着:建築設計師。

海龜精英人才建築設計師,都是需要應酬,需要陪客戶喝酒的。一不小心,多喝了幾杯,微微有些醉意,出門後被人撞了一下,回過神來,前一秒鐘還拿着的手機已經不翼而飛。

楊守誠的酒醒了。

手機丟了是小事,讓人拿了手機弄出詐騙來這纔是大事。所以,對於楊守誠而言,第一件事不是爲自己追回手機,而是掛失號碼通知全世界,此號非本人,接聽須謹慎,上當受騙,後果自負。

一抬眼,馬路對面是排排座的電信營業廳,一家叫移動,一家叫聯通,一家叫網通,據說曾經還有家叫固定,但固定這樣的詞,在如今的年代,常常是被遺忘的對象。

楊守誠走進電信營業廳,迎上前來的客服小姐工作服上的紅綬帶很是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辦事員不是領導,笑容,說話的語音語調還有走路的步伐,坐念唱打,都是師傅教過的。

楊守誠的心情慢慢恢復了平靜,不過是丟了個手機,人還好好的,一點擦傷也沒有,多幸運啊。

楊守誠甚至開始幻想破財免災的後續事宜來。多米諾骨牌一般。例如,手機是在應酬客戶的時候被搶的,客戶對此必定心生愧疚,於是,合作的事有了眉目,於是,升職的事有了眉目,於是,加薪的事,也說不定有了眉目,然後就是房子,結婚,生子,讀書,找工作,買手機......

“謝謝,您的手機欠費一元。”客服小姐眼睛看着電腦溫柔地說。

楊守誠從夢中驚醒。“不可能,我昨天才繳了一百塊話費。”

“電腦是這樣顯示的。”客服小姐說。

人類有了世界上最聰明的腦袋,爲什麼還要發明電腦?很簡單,人腦不可信!人類從來就沒相信過自己的腦袋,即便是世上最聰明的腦袋!

楊守誠也不禁疑惑。“這話費怎麼就沒了呢?能不能幫我查查?麻煩您,謝謝。”楊守誠因爲心裏沒底,所以說話格外客氣。

客服小姐也立刻禮尚往來,氣氛顯得熱情而友好。“不用謝,這是您的權利,我們有義務爲您提供話費詳單,不過,請您先把這一塊錢欠費交了,我馬上幫您查。”

楊守誠更加疑惑了。“一塊錢?爲什麼?不是說權利還有義務嗎?爲什麼還要交一塊錢?”

“不好意思,這是我們的規定,還有——”客服小姐低頭看了看電腦屏幕,“系統顯示,您跟我們簽訂的合同有一條,查詢相關費用之前,應當將所有欠費繳清。”

“合同?”楊守誠很努力地回憶着。

很多年前楊守誠從國外回來,買了手機來開通。當時的服務,怎麼說呢?套句電信的話:沒現在這麼人性化。客服小姐從桌子下面摸出厚厚一本書,“啪”地一聲扔在櫃檯上,冷冷地吩咐着:“先填表。”

楊守誠嚇了一大跳。“這麼厚?”

客服小姐鄙視地瞪了他一眼。“怎麼可能!”“刷”地一聲撕下幾頁,染着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拖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直接拖到最下面,“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簽上名就行了。”

楊守誠簽上大名,選了自己的幸運數字作爲手機號碼,滿心歡喜地通知全世界去了。至於那份合同,撕得粉碎,順手扔進了垃圾堆。

楊守誠決定跟客服小姐講道理,至少,從表面看來,這位一直微笑着彬彬有禮的客服小姐,完全跟“不講道理”沾不上邊。

“合同!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誰還記得啊。”

“是啊。”客服小姐立刻表示了同意。

“我這不是剛被搶了手機嗎?算了,你們那個話費詳單我也不要了,您就在系統裏幫我看看,到底話費都跑哪兒去了?麻煩您,謝謝。”

客服小姐猶豫了,象做賊一樣,左右看了看,小聲地說:“系統顯示,您訂了三款包月的信息服務,系統顯示,扣費時間是今天早上九點整。”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體諒安慰一下這位客戶。“其實您的手機因爲欠費一元,已經處於半停機狀態,搶匪並沒佔到便宜。”

但很顯然,免費的安慰比起實打實的金錢來說,太過蒼白無力。

楊守誠總算明白過來,原來他手機裏時不時蹦出來的無聊笑話,以及被女朋友陳若兮疑雲重重的所謂下流無恥,每月侵吞着他九十塊大洋。

楊守誠肯定地說:“不可能,我從來沒訂過這些短信!”

客服小姐把電腦屏幕轉過來,一一指給楊守誠看。“你看,這種話誰說了都不算,電腦說了纔算。你看,電腦上清清楚楚都寫着呢。”

楊守誠現在只想死得明白點,他問,這些短信到底是怎麼訂製的?

客服小姐很有耐心地一一指點,三款短信的共同點都是首先會發一條確認短信,但操作方法各不相同,第一款,回覆視爲訂製,不回覆視爲拒絕;第二款,不回覆視爲默認訂製,回覆視爲拒絕;至於第三款,客服小姐左看右看,想了半天,說了一句,反正電腦顯示您訂製了。

“難道你也不明白是怎麼訂製的?”楊守誠大爲驚訝。

“我們電信跟短信運營商不是一家。”客服小姐說。

“不是一家人,爲什麼他們的錢由你們來收?”

“這是業務人員做的事。”

楊守誠氣得臉色鐵青,眼看就要發作。

客服小姐也是見過世面的。“這樣吧,有什麼事你去找我們領導,萬一不行,您去找媒體反映反映也行,我也是按上面的規定辦事,每月的工資還不及那些領導們的零頭。”

這倒提醒了楊守誠,堂堂男子漢,欺負一小姑娘,還真有點說不過去。退一步海闊天空。“過去的我不追究,現在馬上替我取消這些短信訂製。”

“這個簡單,本機號發送xxxxx到ooooo就可以全部取消。”

“我的手機剛剛被搶,沒法撥打本機號。”

“這個我真沒辦法幫你。”事情眼看陷入僵局,聰明且經驗豐富的電信小姐想到瞭解決辦法,“要不,您把手機卡掛失重新辦張新卡,只要交十五塊錢就夠了。”

“你的意思是說,找回屬於我自己的號碼,需要重新花費十五塊。”

“話不能這麼說,畢竟不是咱們搶了你的手機,是不是?”

“對對對,您說得太對了,我手機被搶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活該。但是,話又說回來,現在的事實是,我欠你們一塊錢,那號我不要了,成不?”

“您的號您自己作主,不過,三個月後,按規定,我們將千分之五每天收取滯納金。當然啦,這是小錢,可是,六個月後,我們公司的法務部門,會給您發去一封律師信。還有,您欠錢不發的事......”

“一塊錢!”楊守誠忍不住插了一句。

“對對對,一塊錢,就一塊錢,別小看了這一塊錢,會跟您的信用掛鉤,一輩子都跟着您,這以後啊,您要是貸款買房子買車啊什麼的,都會受影響。不劃算,真的,太不劃算了,是不是?”

確實不劃算!

“報停吧,先報停吧,我現在看到這號碼就頭痛。”這一句,楊守誠真的是發自內心。

“行,沒問題,報停是免費的。”客服小姐這一次非常爽快,不過,她馬上又猶豫了,“按規定,您還是得先把那一塊錢欠費了,才能辦理報停業務!先生,其實我不是不幫你辦,規定是這麼寫的,我們也沒辦法。您也知道,我們現在的崗位考覈,不是一般的變態,動不動不是扣獎金就是扣工資。我知道,媒體上天天寫,說我們電信工資高,那是平均工資高,不是我們這些天天站櫃檯的客服人員工資高。平均,平均什麼意思您知道吧。咱們中國的gdp高吧,全世界第二,都超過日本了,可是不能平均,一平均,就成世界一百多名了,都能倒數了......”

客服小姐的嘴一張一合,不停地說些什麼。楊守誠明白,這是客服小姐們的策略,儘量多說話,轉移客戶的怒火。

“啪”地一聲,楊守誠把一塊錢硬幣重重拍在櫃檯上,保持最後的清醒。“停機,快點,我要趕着去派出所報案。”

派出所在鬧市區馬路邊,門口的招牌更是簡單明瞭:白的底,黑的字,稱得上黑白分明。

楊守誠低着頭往裏走。

立刻有守門人上前攔路。“幹什麼的?”

“報案的。”

“報案也要先登記,不能就這麼往裏面闖啊,萬一出了事是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楊守誠當然負責不起,只能老老實實登記。

守門人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本子,一支筆,逐一填寫登記項。“姓名?”

“楊守誠,守門人的守,真誠的誠。”

“性別?”

如此太過簡單的問題,突然間,楊守誠不知該怎麼回答。

守門人看了他一眼,幫着下了決定。“男。”然後轉向下一項,“身份證號碼?”

楊守誠正要展示一下自己超強的記憶力,卻是立刻被守門人打斷了。“不用了,你把身份證拿出來,我照抄就行了。”言下之意,誰知道你報的號碼是真是假。

突然地,楊守誠緊張起來,他一緊張,話就特別多,事也特別多。“假如身份證也掉了,你們怎麼登記?”楊守誠問。

“戶口本。”

“假如戶口本也掉了呢?”

守門人愣了,很顯然,他沒想過這個問題。“你的身份證和戶口本都掉了嗎?”

“沒有。”

“沒有你打聽這個幹什麼,存心來搗亂的吧!”守門人很是生氣。

“我這不是在假設嗎?假如我的身份證被搶走了,正好戶口本也掉了,那應該怎麼登記?”

“我說你就是存心來搗亂的!你還不承認!”

“不是,我不是說了嗎?假如.....”

守門人乾脆地打斷了楊守誠。“那你還登不登記,要報案呢,就先登記,不登記呢,你也別報案了。”守門人停了筆,嚴厲地看着楊守誠。這是威脅,□□裸的威脅。

“開個玩笑,別當真,千萬別當真。”楊守誠立刻賠上了笑臉。

“開玩笑,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派出所,警察局,有在這裏開玩笑的嗎!”守門人重新拿起了筆,“說吧,什麼事?”

“報案。”這一下,楊守誠老實了,不敢不說一個字。

守門人終於登記完畢。“報案走左邊。”

嚴格說起來,楊守誠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報案。一緊張,又開始胡說八道了。“右邊是幹什麼的?”楊守誠指着右邊一幢氣派非凡的新樓。

守門人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楊守誠,憔悴的眼神,零亂的胡茬,再一次肯定了,這樣的人沒有威脅。“辦公的。”守門人言簡意賅地總結了。

“辦公?”楊守誠越發糊塗了,但是不敢再問,溫順地進入了左邊的舊樓。

排隊等候了很久,終於有個穿警服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什麼事?”語氣中透露出不耐煩。

警察的胸前有塊牌子,寫着號碼和兩個漢字:劉義。大約就是這個警察的編號和姓名了。

“手機被人搶了,就在賓館門口。”楊守誠看過不少警匪片,記得這種情況下的警察,應該是拿出筆還有紙,做些記錄些什麼的。

劉義的手裏,既沒有筆也沒有紙,食指和中指間,夾了一根菸。楊守誠眼尖,認得煙的牌子,很普通的牌子,還不及他抽的。

“有沒有其它損失?”

楊守誠搖頭。

“人有沒有受傷?”

楊守誠再次搖頭。

“記不記得犯罪嫌疑人的長相?犯罪嫌疑人,就是搶你的那個人。明白嗎?”

楊守誠茫然地搖頭。

劉義不得不耐心地解釋。“是這樣,我們警察不僅要依法辦案,更要講證據,要人性化,法院沒判決不能說搶劫犯,要說犯罪嫌疑人,懂嗎?”

楊守誠終於點頭了。“懂,這個我懂。那個搶劫犯,不不不,犯罪嫌疑人,當時發生得太快了,具體長什麼樣,還真說不上來。不過,沒關係,我是做設計的,建築建設,從六歲開始學畫畫,到現在幾十年了。當然了,不是那種著名畫家,一幅畫賣多少萬的那種。但是,給搶劫犯,不不不,犯罪嫌疑人,畫張肖像畫還是沒問題的。”

劉義一邊聽着,一邊抬頭看着牆上的大鐘,時鐘指過了六點,也就是說,五點的下班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他隨手在辦公桌上拿了張打印紙,放在楊守誠面前。

“行,你來畫吧。”

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走光了,慢慢地安靜下來,安靜得似乎聽到牆上大鐘的滴答聲和劉義的肚子因爲飢餓而發出的咕咕聲。

劉義因此而顯得心浮氣躁,故意聲音很大地收拾桌上的文件,做着下班前的準備工作:文件,資料在桌上拍得怦怦作響,抽屜開了關關了又開......

楊守誠不得不加快速度,完成了真正的速寫,滿心期待地遞給劉義。

劉義草草瞟了一眼,輕飄飄的一頁紙,被塞進了文件夾。

楊守誠覺得有必要多說幾句。“我聽酒店的服務人員說,這幫人幾乎天天在那裏搶劫,你們派幾個人去那裏守着,我保證,不出一個星期肯定可以抓到人。”

劉義笑了。“你保證?”

“我......”楊守誠猛地醒悟過來,這還真不是他能保證的事。

“手機丟了,幾千塊的事,我們這裏就這麼幾個人,幾十上千萬的事都處理不過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依我看呢,你還是再買一部算了。”

這話楊守誠聽着不順耳。“我照章納稅,你們警察有義務……”

說到義務,劉義立刻截過了楊守誠的話頭。“看見之前進去的那個人沒有,偷稅還毆打稅務人員,這不,被我們關起來了,沒個三五年出不去。”

楊守誠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朝腦門湧去,他很想一拳打掉眼前這位叫劉義的小警察臉上的笑,把他夾在手指裏的香菸塞進他的嘴裏,讓這個沒有同情心,沒有責任心的警察,小男人,知道什麼叫男人的血性。

楊守誠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是鬆開的,還陪着笑,掏出口袋裏的煙,遞到劉義跟前。

劉義擺擺手。“我們有紀律,不能收當事人的禮。”

“禮?只是一根香菸而已。”

“沒事的時候它是一根香菸,有事的時候,它就成了行賄受賄的禮。實話跟你說了吧,現在我們人手不足,你這搶劫案發生得早了點,下個月,我們已經部署好了,下個月嚴打,那幫小子肯定沒好下場。”劉義填寫完案情,讓楊守誠簽名。

楊守誠一眼就看完了。“這麼少?”

“事情經過寫清楚就行了,你真以爲是看電影,一個案子又是證據又是目擊證人。你上網吧,上網去看看,比你這嚴重多的事,哪天不是十條八條的新聞首頁上掛着。回去等着吧。”

2、葉藍秋

醫院的路上,停車場,走廊,甚至休閒的草地上,我們常常會看到一類人,他們的神情很複雜,說不清到底是憤怒還是悲傷,絕望還是希望。人們只能從他們的臉上讀到一個信息:活着,努力地活着。這類人羣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手中,都拿着一個大大的袋子。這個袋子原本是塑料的,後來環保低碳的呼聲越來越大,就換成了紙質的。不管什麼袋子,裏面裝的東西沒變:病人的ct片。

現在醫院檢查的程序基本固定了:掛號,看醫生,檢查照b超,小毛病開藥回家,疑似重大問題照ct。ct只能是兩個結果:虛驚一場和晴天霹靂。

葉藍秋的結果是晴天霹靂。

作爲醫生,路天明無比痛恨這樣的場景,更何況,他是認識葉藍秋的。“藍秋,你的檢查報告轉到我這裏來了。”

“實話實說吧,我有心理準備。”

辦公桌上擺着一塊牌子,上面寫着:腫瘤科主任醫師:路天明。葉藍秋的手指,在腫瘤科這三個字上,不停地劃圈。

路天明說不出口,直接把病歷遞了過去。

葉藍秋看也不看。“你們醫生的鬼畫符天書,我等病弱小民看不懂。”

“我們醫生都這樣寫字。”逃得一時是一時,路天明順着葉藍秋轉移話題。

“那倒是,要不然病人們都拿了病歷到外面買藥,你們醫生只能喝西北風了。”

“多年的老同學了,你就放過我吧。”

“你比讀書的時候,發福了不少。”

“還行吧。”

“早知道現在醫生這麼好混,當年我也讀醫科了。”

“醫生其實也不好混。”

“怎麼不好混,我倒是聽說你們年薪幾十萬,還有什麼回扣,紅包之類的灰色收入。”

“昨天我們醫院一個醫生,就被病人家屬打成骨折,因爲收了紅包。不過,大前天,還有一個醫生,也被病人家屬打了,這一次是因爲不肯拿紅包。”

“算不算工傷?”

“那是當然,做醫生就這點不用擔心。對了,你的醫療保險辦了沒有?”

“這次的體檢報告出來就辦。”

路天明心裏一沉,很久不出聲。

葉藍秋看着路天明,一眼不眨地看着。

“別這樣看着我。”路天明苦笑。

“我盯着你,是不給機會搞小動作。”

“這輩子,我就搞過一次小動作。”

“所以我對自己說,絕不給你第二次機會。這一次也不例外。檢查的結果,是不是跟我父親當年一樣。”

路天明不說話......默認。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唯一喧譁的是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急躁而清晰。實在是太過諷刺,人類只有在生命即將逝去的時候,纔會留意這些小事。

“我還剩下多少時間?”葉藍秋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不大,但是特別清晰。

“還沒到那一步。”路天明的聲音也不大,也很清晰,但是彷彿是從遙遠的另一個時空傳來的。“我已經幫你辦好了住院手續。要不,就今天吧,今天就住進來,也好早點確定治療方案。”

“住院?治療方案?”葉藍秋笑了,“路天明,你哄別人還行,哄我?還是算了吧,我父親得這個病,從檢查結果出來到去世,前後不過兩年時間,借的錢我到現在也沒還清。”

“錢的事我們慢慢再想辦法,治病要緊。”

“我們?你是我什麼人,要你想辦法?”

“不管怎樣,我們是老同學,不,我們不止是老同學。”

“是啊,我們還是老情人,現在這樣算什麼,姦夫□□?第三者?還是狐狸精?紅顏禍水?”

“我們之間清清白白,說話別這麼難聽。”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別人罵過之後,我記下來的。”

葉藍秋知道路天明是好意,但是,世上還有另一個詞的使用頻率更高,那就是:不識抬舉。是的,她就是不識抬舉,不願意接受路天明的好意。她穿過醫院的走廊,看到因爲牀位緊張而睡在走廊的病人們,甚至看到因爲沒有牀位而擁着一牀被子睡在樓梯角落的一對父女,立刻明白路天明那一句“安排你住院”“今天就住進來”意味着什麼!

這不是一個公平的世界,從來就不是,也許,漫長的將來也不是。高尚的人從不爲此而自豪,但是,總是會有些不公平的享受者,沾沾自喜。

突然間,葉藍秋覺得,如果天平的一端是生命,另一端是路天明的好意。接受,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她有印象,曾經買過一份商業保險。

保險合同其實跟電信合同是一個道理,籤的時候你不知道哪一年會用得上,用得上的時候才發現合同早就不見了,幸好,葉藍秋有銀行轉賬單爲證。

葉藍秋的電話直接打到了保險公司。接電話的是個男人,聲音很年輕。年輕人接電話常常會有個特點:中氣十足。

“我記得當時這個保險,是包括大病醫療保險的。”

“你等等.......”

葉藍秋等了很久。“喂,你還在嗎?”

“再等會兒,你的合同,正在找呢。”

“我記得,合同上說,有幾種病,就是大病的那種,可以提前支取一半的保險金,我的保險總額是二十萬對吧,應該可以提前支取一半。”葉藍秋放慢語速,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上門踢館的意思。

“對對對,合同,好了,合同找到了,大病醫療,對對對,大病醫療,請問您得的是什麼病?”

提問太過直接,葉藍秋沉默片刻才能回答。“白血病,血癌,也就是合同上所指的癌症。”

“對對對,癌症確實是在大病範疇之列。合同條文是這麼寫的,如果被保險人,也就是指您,患有重大疾病,生命存活期不足六個月,可是提前支取一半的保險金額,也就是人民幣十萬元整。葉女士,請問,您確定要提前預支這筆錢嗎?”

“是的,我想預支這筆錢治病。”葉藍秋回答。

“按照合同規定,您有權預支這筆錢。”年輕人的回答讓葉藍秋心頭一喜,她抬頭,看到天是藍的。

“但是,在預支這筆錢的同時,按照合同規定,我們保險公司需要您提供相應的證明。”

“沒問題,我這裏有醫院確診的病歷,b超檢查,ct檢查結果全部一清二楚。”想了想,葉藍秋又加了一句,“如果你們不相信的話,可以派人去醫院查證。”

“葉女士,我們肯定會派人去醫院查證,但是,我們的人只能查證您是否有病,其他的情況還是需要證明的。”

“還需要證明?什麼證明?請您說清楚點,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葉女士,你要明白,這不是我的意思,我的個人意見與這件事毫無關係。這是按照您與我們保險簽訂的合同的意思,也就是說,這是保險公司的意思,而且這個意思,經過了您的簽字認可。所以,實際上來說,這也是您自己的意思。”

“等等,你不要說那麼複雜好不好,有什麼話您直說。”

“好的,葉女士,按照合同和我們保險公司的規定,您必須提供生命存活期不足六個月的證據。”保險公司的辦事員一字一句說得既清楚又明白,彷彿一絲不苟的機器人。

但是,葉藍秋不明白,一個人,一個活人,要怎樣才能證明自己活不過六個月?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渴望着繼續活生生的人,又要怎樣,纔會願意證明自己活不過六個月?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這不是葉藍秋的本意,但是,她的腦子亂成一團,根本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本意。

“我的意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合同規定,您需要找到醫院給您出具一份生命存活期不足六個月的證明,我這裏才能把相應的保險金額打到您的個人賬戶。您放心,我們是數一數二的大保險公司,只要您的證據一到,兩個工作日之內,相應款項一定要轉到個人賬戶,絕對不會拖延,我們有規定的,違反了規定......”

年輕人在喋喋不休,葉藍秋不再關心,直接掛斷了電話。

葉藍秋想回家,現在,馬上。一揚手,一輛出租車在身邊停下,這就是城市生活的方便之處了。

從上車的那一刻起,司機大哥就開始自言自語了,行人們不守規矩亂穿馬路,開車的不守規矩胡亂停車,交通警察們太守規矩罰得太狠,出租車公司們定下規矩份子錢想怎麼收就怎麼收......

葉藍秋逃離了出租車。她不明白,這世界是怎麼了?

葉藍秋上了公共汽車。她想知道世界上的人們,到底是怎麼了?

上下班高峯期的公共汽車,充滿着擁擠和戒備。

葉藍秋順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後挪。售票員還在繼續不停大聲嚷嚷着:“朝後走,朝後走,後面都空着呢!別都擠在門口。”

有人玩笑着跟售票員建議,應該把公共汽車的車皮都換成橡皮的,彈性好,還能熱脹冷縮。這個笑話不錯,乘客們笑了,售票員笑了,司機也笑了,一不留神差點闖紅燈,本能一個急剎車,全車人又都怒了。方向盤在司機手裏,等於小命捏在司機手裏。乘客們不敢朝司機發火,只得把火氣對準了講笑話的人。於是,有人說講笑話的人無聊沒素質,有人說笑話太無聊太沒素質,還有人覺得這公共汽車上沒一個有素質的人......

有人中途下車,空出的位置正好在葉藍秋身邊。對於勞累了一天的人們來說,這無疑是天上所能掉下的最大的餡餅之一。

葉藍秋剛剛坐下,擠過來一位剛剛上車的老人家。他的眼睛盯着葉藍秋,不停地發出咳嗽聲。

葉藍秋在猶豫。她已精疲力盡。

老人家忿忿不平地說話了。“如今的年輕人啊,年紀輕輕的,喫一點苦就受不了,又後老了怎麼得了。”

售票員也開始說話了。“麻煩車上的年輕人給老人家讓個座。”

葉藍秋繼續在猶豫。

不過是一羣擁有血肉之軀的普通人,怕冷又怕熱,追逐富有而痛恨貧困,有可能死於飢餓也會暴飲暴食把健康揮霍殆盡,偶爾的高尚和本能的自私同生共死。

老人家的脾氣上來了。“世風日下,真是世風日下,我們那個時代,長輩說讓坐才能坐,還得歪着只能坐半個屁股。哪象現在的年輕人,一代不如一代,居然跟長輩搶起座位來了。”

售票員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位年輕人給老人家讓個座吧。有什麼好斤斤計較的,不就是一個座位嗎!”

整個車上的人都看着葉藍秋。

葉藍秋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公交公司有沒有規定,年輕人一定要給老人讓座?”

售票員愣住了。“這倒沒有。”

“法律有沒有規定,年輕人不給老年人讓座,要負法律責任。”

售票員糊塗了。“沒聽說過。”

“我想,我已經把我意思表達得非常清楚了,你們要求我讓座,沒問題,但是,你們必須提供年輕人必須給老年人讓座的法律文件。”葉藍秋模仿着保險公司年輕人的聲音,尖銳而無禮。

長時間的沉默。擁擠而狹小的公車裏,幾十雙眼睛看着葉藍秋。

葉藍秋不再說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動不動,她用這個姿式表明瞭態度。

她坐在那裏。

她已不在那裏。

她閉上眼睛,只想休息。

3、陳若兮

陳若兮是記者,記者的工作原本是記錄生活中的真實,但這已是她當記者之前的想法了。現在的陳若兮,對真實二字的理解可以說更全面,也可以說更圓滑。

楊佳琪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陳若兮手下的實習生。第一天上班,就問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

“何爲真實?”

“事實之部分。”陳若兮回答說。

“何爲謊言?”年輕的楊佳琪不解,繼續提問。年輕人和網民其實是同一類生物,得不到答案絕不罷手。

“事實之部分。”陳若兮扔下答案之後加快腳步離開。

楊佳琪疑心陳若兮在敷衍。身爲記者,哪怕還只是實習記者,對於時下流行的所謂記者即妓者稱呼,憤怒且絞盡腦汁據理力爭,恨不能赤膊上陣,擺出扭轉乾坤的架式。

陳若兮一笑了之,這就是剛入行的好處了,還有熱血,還有激情,還有人類與生俱來,無法克服的弱點:憤怒。只可惜,這個弱點常常被年輕人用來當作殺敵一百,自損三千的攻擊性武器。

作爲職業的新聞人,陳若兮拒絕憤怒,激情,衝動,軟弱等等一切的一切,她需要的,只有新聞,新聞觀點,新聞本身,如果有幕後,那叫幕後新聞,也是新聞。

陳若兮和葉藍秋在同一輛公車上,純屬巧合。葉藍秋剛一上車,就吸引了她的目光,用時下流行的語言說,叫羨慕妒嫉恨。

陳若兮用一個女人的心態解讀着葉藍秋的容貌:細長的丹鳳眼,眼神過於纖弱,脣形也過於豐厚,脣角略略上翹顯得有些神經質,略帶心形的臉龐,過於蒼白的膚色,鴉翼般濃黑長髮,就女人挑剔的眼光看來,無一不是缺點。但陳若兮是成熟的女人,成熟到知道男人會喜歡怎樣的女子,會在怎樣的女子面前充滿好奇心,會被怎樣的女子迷惑,甚至,失去理智。

陳若兮少女時期最大的遺憾,是她這一生都不可能成爲葉藍秋那樣吸引男人眼光,被男人呵護的女子。她的眼神過於犀利,她的薄脣也使得她顯得寡情薄義,甚至,她的短髮,某些時候,甚至成了男人婆的代名詞。

陳若兮看着葉藍秋上車,看着她和老人家發生爭執,原以爲象葉藍秋這樣的女子,不會因爲區區一個座位與人起爭執。她最適合扮演電視電影中被男人□□,除了哭什麼也不會做,除了美麗一無所有的女主角。作爲爲生活掙扎的平凡女人,陳若兮對這種女人嗤之以鼻的同時,卻又同時羨慕男人們對這種女人過於輕易,過於氾濫的情感。

葉藍秋不讓座的固執,激發了陳若兮作爲新聞記者的本能,她悄悄打開手機上的攝像頭,把這一幕拍下來,並且尾隨那位老人家下了車,並且從他那裏獲得她想要的總結陳詞。

“不下話,太不象話了......”老人家氣得語無倫次,翻天覆地就是這一句。於是,陳若兮把重點集中在老人家的表情上。

憤怒的表情勝過千言萬語!

當天的晚間新聞,播出了陳若兮的這則新聞。同時,出於臺裏創收的需要,讓觀衆發手機短信參與討論。節目獲得了廣泛好評,觀衆反響強烈,有年長者譴責說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漠視傳統美德,有年輕者辯護說現在的年輕人也不容易,上班已經夠瞧累了,公車已經夠擠了,佔個座位也不容易,老年人應該多體諒……

參與討論,信息費每條一元,國家有規定,必須明碼實價,電視屏幕下方的標註得清清楚楚。

一元錢,再小不過的數目,就能獲得一個發言的機會,天下最便宜的事也不過如此。再細想,那些有資格,有權利發言的人──領導、老師、明星、主持人,再不濟,也是學生、員工等等中間的代表。平日裏被代表慣了,今日花一元錢就能代表一次,也算得上是一種補償了。

陳若兮得到來自消息靈通人士的內幕,這一次的新聞,短信收入近十萬。

4、路天明

路天明下班回家,妻子沈惠琳已經準備好晚餐,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於是,路天明開始稱讚餐桌上每一道菜色香味俱全,妻子新做的髮型如何十全十美,一年前買的衣服到了今天仍然落落大方,端莊雅緻。陽臺上的花兒在妻子的精心打理下,硬是比別家開得鮮豔。

“少灌迷湯了,有什麼事你就直說。”無事殷勤,非奸即盜。只有無知少女纔會常常上當。

“還是你瞭解我。”

“我們是夫妻。”

“咱們那套複式樓,能不能暫時別買了。”

“爲什麼不買,你不是很喜歡嗎?而且你們醫院哪個醫生不是幾套房,我們纔買第二套,已經很落後了。”

“那些錢,我有用。”

“做什麼用?”

“我有個朋友住院等錢用。”

“什麼病?要多少錢?”

“癌症,估計最少也得20萬。”

“最少二十萬,最多呢?”

路天明不出聲。

沈惠琳心裏咯噔一下,她擔心的不是區區二十萬。癌症不僅是無底洞,常常更是看不到希望的無底洞。

於是,沈惠琳決定也不出聲。只要是牽涉到金錢,商業談判還是夫妻夜話,都會演變成討價還價,先說話先認輸。

唯一喧譁的是電視機,葉藍秋出現在電視屏幕。

路天明愣住了,本能地拿起遙控,放大聲音,迸住呼吸,一字不拉地看完新聞。

“葉藍秋?她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大學時跟你談戀愛那會兒不是好好的嗎?”沈惠琳必須承認,看到老公過去的戀人陷入道德危機,讓她很有揚眉吐氣的感覺。

老公失敗的初戀永遠是妻子心底的結,如果初戀的女子恰巧既美麗又動人,更是所有妻子的惡夢。葉藍秋是沈惠琳的永遠也醒不來的惡夢。那樣美麗的女子,是路天明的初戀。

女人唯一能和美麗抗爭的方法,就是大方得體,還有提高警惕。

路天明嘆了一口氣。“我說的那個朋友,是葉藍秋。”

“確診了?”

“是。”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我親自把病歷交到她手上。”

沈惠琳立刻反映過來,心中立刻滿是不平,男女感情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電視臺也真是的,怎麼不調查清楚就亂做新聞呢。我要是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也沒有心情在公車上給誰讓座啊。上面有個熱線電話,天明,你拿支筆來,幫我記下號碼,我打過去,澄清一下。”

路天明坐着一動不動。

“天明?”沈惠琳驚訝地看着他。

“我跟小秋分手,就是因爲我把她父親血癌復發住院的消息告訴了院長。”

“你們是因爲這樣才分的手?怎麼可能啊,你也是一片好心啊。”沈惠琳試圖回憶很多年前那些漫天飛揚的流言蜚語。

“沒多久小秋就退了學,爲了籌集醫藥費,她做過很多工作。”路天明顯然不願多談這個問題。

“後來呢?”

“小秋父親的病情發展很快,不到半年就去世了。一年後,小秋的母親也去世了,有人說是病死的,也有人說是積勞成疾,還有人說.......是自殺。”

夜深人靜的時候,夫妻二人躺在牀上。沈惠琳有了決定,“錢是你賺的,你可以用來幫葉藍秋,但是,除了錢。”

沈惠琳不明白這個決定是輸還是贏,但是,不決定,註定是輸。

5、楊守誠

楊守誠把整個身體交給沙發,一動不動。牆上的鐘滴噠滴噠地轉着圓圈,白天發生的一幕一幕在他眼前閃現,搶匪,電信局的客服小姐,警察局的小警察……

陳若兮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打開電視,然後看到了沙發上的楊守誠,憋了一天的心裏話總算找到了宣泄的目標。

“今天回來得這麼早,手機掛失了沒有,買了新手機沒有,現在搶匪這麼厲害,還是買便宜一點的手機好了。反正你也就是打電話接電話,連個短信都發得慢死了,其他的新功能更是一竅不通,買了也是白花錢。再說那些搶匪也是長眼睛的,就撿貴的搶,咱惹不起還躲得起,乾脆買一款搶匪看不上眼的……快看快看,我的新聞,今天做成專題了。”

楊守誠一眼就看到了電視裏的葉藍秋。

作爲陳若兮的男友,他知道此時此刻,應該對陳若兮的工作提出表揚,鼓舞,至少也得是支持。但是,突然間,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換作是他,一整天下來,應酬挑剔的客戶,出了門就違法者搶了手機,進了電信局被合法扣了話費,找到警察局被告知投訴無門,會不會還有心情在公車給人讓座。

陳若兮很興奮。“這個節目反響相當強烈,幾大主流網站,論壇,還專門就這件事設置了專題,今天的論壇還有人懸賞萬元找到節目中的女主角,還有,臺裏撥了十萬元節目經費,讓我來作深入報道。守誠,我現在是製作人了,不再是一名小記者了。”

“本來是件小事,讓你們這麼一鬧,還不翻天覆地。”楊守誠並不是針對陳若兮,但他確有一種爲反對而反對的心態。

“翻天覆地纔是新聞。”

“你們有沒想過那女的,這事她做得是有些不對。將心比心,我們也有上下班一整天,累得走得走不動的時候,上了公車只想找個位置坐下來,也有不想讓座的時候。說不定,那女的剛好身體不舒服。”

“你既然有想法,跟我說沒用,上網去發表意見,就上我們電視臺的網站好了,爲我們增加點點擊率,也算是爲我的事業添點磚加點瓦了。”

“算了,我累了一天,煩了一天,洗洗早點睡吧,一天到晚新聞新聞,你不累啊。”

“有什麼累的,不就是掉了個手機嗎,對了,我聽你們同事說,下午你沒去上班,怎麼回事?”

“我去警察局報案了。”

“一點小事,有什麼好報案的,報了警察局也不會理你。”

“你有先見之明,你本事,你厲害,知道報了案警察也不會管,要是人人個個都象你這樣想,遇到事都不報案,警察局乾脆關門大吉算了。”

“我沒有說人人個個有事都不報案,你別歪曲我,我是說象搶手機這樣的小事不用報案。”

“那公共汽車不讓座比搶手機的事還要小吧,你爲什麼要大張旗鼓地報。是不是想顯得你們這些記者比普通老百姓能耐,小事化大,大事還想更大。□□了不是新聞,被人□□了受害者有沒有過錯,有沒有快感纔是新聞!”

“楊守誠,你自己不當心,手機被搶了,回家找我撒什麼邪火,有本事你去找那些搶劫犯,把火往他們身上撒去。”

“你當我不敢,我就去抓那幾個搶匪給你看看。”

“有種你去啊,你走前頭,我扛攝像機在後面跟着,幫你做個頭條,給你送面見義勇爲的錦旗行不行!”

楊守誠起身。

窗外漆黑一片,夜已深。

楊守誠硬生生一個轉身,衝進了臥室,“怦”地一聲重重甩門。

“半夜三更的還不睡覺,吵什麼吵,煩死了!顯擺你們精神好是不是,這麼有精神,在家裏顯什麼能耐,上街捉賊去啊!”窗外傳來對面樓鄰居的吼聲。

6、莫小渝

莫小渝在三十五歲之時,辭去工作做起了全職家庭主婦,用朋友們的話叫做上岸享清福。她自己的感受,只能說是找到生活的平穩,而非十全十美,皆因這份平衡和全天下所有平穩,有着同樣的組成結構,既有喜又有憂。喜的是丈夫沈流舒的事業越做越大,她的生活脫離了柴米油鹽的小憂愁,伴隨而來的卻是患得患失的大憂愁──沈流舒的目光,停留在她這個妻子身上的時間越來越少,那些越來越多的空白,被沈流舒的祕書葉藍秋,那位美麗而狐媚的女子佔據了。

一開始莫小渝對葉藍秋並不是那麼在意的。葉藍秋確實美麗,但婚前婚後,沈流舒身邊來來往往的女子,莫小渝見過更美麗更有手腕更能吸引男人的。但五年時間過去了,那些更美麗更有手腕更能吸引男人的女子都走了,只有葉藍秋,從五年前搖搖欲墜的小文員到今天穩如泰山的沈流舒的貼身祕書,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了。貼身祕書之後的職位是什麼?莫小渝每每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之時,背脊開始冰冷,夜夜開始惡夢。

莫小渝開始留意有關葉藍秋的一切,漸漸地也知道了一些流言。例如,大學時代踢了初戀男友,被一位有權有勢還有錢年齡卻可以做她父親的大學教授包養,氣死了父母;公司新來的大學生因爲葉藍秋神魂顛倒而未能通過試用期;客戶因對葉藍秋出言不遜導致沈流舒衝冠一怒爲紅顏,連生意也不做了……

傳言聽得越多,莫小渝越發不安。她想聽聽身邊的意見,尋找一些安慰,她出門見朋友,朋友伸出右手握成拳頭,說男人都得捏在手心裏,捏得緊緊的;她回孃家,父母說早日生個孩子,男人有了孩子心就拴住了。莫小渝有苦說不出,她何嘗不想把沈流舒捏在手心裏,她每天中午晚上兩次借喫飯的機會查行蹤,一開始是沈流舒本人接的電話,回答很簡單,三個字“有應酬!”。發展到後來,接電話的變成了葉藍秋,回答還是三個字“陪客戶。”莫小渝想再問清楚是哪些客戶,沈流舒接過電話扔下一句,“公司的事你不懂,少摻合。”

莫小渝聽了這話,覺得這“不懂”二字纔是關鍵,她需要學習,學到懂爲止。爲此她常常去公司,結識沈流舒的屬下們,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了葉藍秋。

莫小渝開着玩笑。“葉小姐,我幫你介紹個男朋友好不好,我認識很多不錯的男人。”

沈流舒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接過話茬。莫小渝疑心,他一直呆在一旁虎視眈眈。“你那些朋友,不是跳舞認識的,就是麻將搭子,有什麼好的。還是算了,留着害你們自己,別害小秋。”

莫小渝發現了,沈流舒私下裏喊葉藍秋:“小秋!”這是個危險的稱呼。多年的夫妻,沈流舒對葉藍秋的稱呼只剩下了兩個:“喂”和“你”。例如:“喂,我今天不回家喫飯!”“你別有事沒事往公司裏跑行不!”“你少疑神疑鬼!”“不關你事!”

所有人都忘了一件事,花前月下,沈流舒曾經喊過她:小渝!沈流舒還說過,渝,是至死不渝的渝!

這一天,莫小渝去了公司,見到了公司的行政經理唐小華,她正在幫葉藍秋整理報銷憑證。

莫小渝是故意的。“葉藍秋的報銷憑證,怎麼讓你整理。”

唐小華嘴一撇。“人家是沈總面前的大紅人,別說是報銷憑證這種小事,就是讓我洗內褲我也得洗啊。”

“葉藍秋人呢?”

“去了醫院,拿體檢報告。”

“什麼體檢報告?”

“公司要給核心員工辦醫療養老保險,前些天統一做了體檢。真不知是美女面子大還是事多,常規體檢而已,還讓醫院興師動衆,弄個主任醫師親自打電話來讓她去拿報告。”

唐小華話中有話,莫小渝卻是再明白不過,這是嫉妒,活生生的嫉妒。

“我聽說,葉藍秋的大學畢業證有問題。當初因爲這事,你差點讓她進不成公司。”

“大學肄業,這種證書也好意思拿出來。”

“那後來怎麼又進來了公司?”

“不是有個笑話說得好嗎!人事經理跟董事長建議,三個來面試的,第一個做事細緻有條理,第二個有激情有衝勁,第三個是什麼也不會就是個花瓶,要聘用哪個。董事長說,聘用那個胸部最大的。”

唐小華覺得這個笑話很好笑,沒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莫小渝卻是笑不出來,心裏空落落的。回到家,沒想到沈流舒居然也在家。

“今天公司事多不多?”莫小渝也就是隨口一問,並非存心想打聽什麼,畢竟她要打聽的,從唐小華那裏已經得到了答案。

“葉藍秋辭職了,你今天到公司都亂說了些什麼?”這纔是沈流舒今天提前回家的主要目的。

“葉藍秋辭職了!”莫小渝必須承認,她是用一種喜悅的心情在消化這塊天下掉下來的餡餅。

沈流舒從莫小渝的驚訝表情,證實莫小渝與這件事無關,但莫小渝的喜悅讓他心情不悅,葉藍秋的忽然辭職,不僅讓他損失了辦公室的賞心悅目,同時也損失了工作上的井井有條。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有事沒事到公司找那些女職員遇的碴,現在人走了,你高興了。”

“你自己心裏要是沒鬼,我怎麼會疑神疑鬼。怎麼,走了一個葉藍秋,又不是心頭挖了一塊肉,至於這麼回家找你老婆的碴!”莫小渝也上了火,因爲沈流舒的指責,更因爲平時的積怨。

“懶得理你。”沈流舒知道再吵下去必無好話,抬頭看鐘,晚上還約了客戶談生意。本來的打算是把葉藍秋辭職的事說清楚,一則爲自己澄清,二則也是藉機警告莫小渝以後少去公司給他添亂。

夫妻做到這份上,七年之癢也好,日久生厭也好,沈流舒知道自己的心淡了,剩下的只有習慣,但習慣還能維持多久,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沈流舒起身離開,起身動作過大,把莫小渝剛剛爲他洗淨切好並且細心插上牙籤的蘋果,連着果盤一起掃落在地上。

玻璃果盤摔成了兩半。

果盤是前不久莫小渝的朋友們,爲他們夫妻結婚七週年紀念而精心挑選的禮物。沈流舒不是故意,他正打算開口道歉,但他沒有跟莫小渝道歉的習慣,話到嘴邊,又一陣猶豫。

這一猶豫,莫小渝已是怒不可遏。

“葉藍秋那個狐狸精走了是她的事,誰知道她在外面又勾搭上什麼人,你回家找你老婆發脾氣,算哪門子本事,有本事你去找葉藍秋的男人算帳去。”

莫小渝這一鬧,把沈流舒心裏僅有的一點歉意衝得一乾二淨。“神經病。”沈流舒怦地一聲,大力關門,扔下莫小渝,離開了家。

門響之後,是彷彿地震一般的整個房子的搖晃,莫小渝一個人在家,哭了一陣,又罵了一陣,哭累了罵累了之後,隨手開了電視,爲安靜得幾乎能令人捉狂的房子增加點來自人類的聲音,或是熱鬧。

莫小渝看着電視屏幕,忘記了哭泣,驚訝得合不攏不嘴。

她在電視專題新聞裏,看到了葉藍秋,也聽到了電視評論的聲音:“尊老愛幼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給需要幫助的人讓座,是最基本的品德和修養,本臺記者就這件事現場採訪了幾位過路羣衆,現在,我們來聽聽他們對公車讓座的看法。”

莫小渝無心看電視節目,也無心關注那些路人甲乙丙丁們的看法,她惟一關心的是,這個事件的女主角,是葉藍秋,那位讓沈流舒今天回家,摔盤子罵人,破壞她家庭的狐媚女子。

電視臺公佈了熱線電話,方便觀衆打電話進來互動參與。

莫小渝撥通了現場直播電話,“喂,電視臺嗎……剛纔的專題片我看過了,是的,我有話要說,我認識不給老人家讓座的女人,她叫葉藍秋,是四海貿易公司的職員。這件事發生在葉藍秋身上,並不是偶然的。這女人從來就沒有什麼道德觀念,介入別人的家庭做第三者。”

現場主持人一臉愕然,“請問,您有真憑實據嗎?”

“你去查一下自然就知道了,葉藍秋的那些醜事,誰不知道。她當第三者破壞別人家庭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她就是見不得別人比她好。”莫小渝咔地一聲掛上電話。

她給自己泡上一杯熱茶,看着綠色的茶葉,在透明玻璃杯裏上下翻騰,看白色的蒸汽,從玻璃杯口逸出來,她的心,也似乎,因此而輕鬆了很多。

7、葉藍秋

葉藍秋的電話快被打暴了!

路天明幾乎每隔一小時一個電話,電話不接之後是短信,內容都是催促葉藍秋儘快辦理入院手續,還說什麼錢的事她不用擔心,他已經想到辦法了。

葉藍秋對路天明的所謂辦法,一點興趣也沒有。

其餘的電話來自公司,人事經理唐小華,甚至董事長沈流舒也親自打來了電話,說是有關她辭職的事,要好好談談。

葉藍秋很想告訴沈流舒,他們之間看似不清楚,實則什麼有沒有的曖昧,只是她保住工作的手段之一,而非出自她的本意。

葉藍秋苦笑。古話說得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有些事心裏有數就好,說得太透,反而沒意思。

葉藍秋躺在城市中心廣場的草坪上,陽光很好,曬得她汗水直流,有些不舒服。但不舒服纔是活着的體現,至於舒服,跟死去沒什麼兩樣,她還是留給死後再慢慢體會吧。

但身體不舒服是次要的,葉藍秋瞪着眼前的男人,形容他,只能用四個字,鬼鬼祟祟,一下子用報紙擋着臉,一下子躲在花壇後面。

葉藍秋忍不住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楊守誠不好意思笑了。“你別管我,對了,如果你沒什麼事的話,就不要呆在這裏了,呆會兒有事發生。”

“這裏我先來的,你有事上別的地去。”葉藍秋閉上眼睛,不再理會楊守誠。不知過了多久,一段對話冒了出來。

“就是你,你你你,你三天前搶了我的手機,還給我!”

“誰拿了你的手機,眼睛放亮點。”

“你手裏拿的就是我的手機,上面那個墜子,也是我的。”

“小子你找死!”

葉藍秋睜開眼睛,看到三個男人把剛纔那位鬼鬼祟祟在她身邊晃悠,後來好心提醒過她的男人按倒在地,拳打腳踢。被搶的男人一開始在反抗,但時間很短,到後來就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地上有血,空氣中,瀰漫着的,似乎是死亡的氣息。

路邊的行人們都停下來了,站在那裏,變成了看熱鬧的旁觀者。

老人在說:“造孽啊!”

小孩在說:“媽媽,那個人是不是死了。”

母親在說:“沒有,叔叔們在拍電影呢。快走吧,別看了,沒什麼好吧。”

男人們沒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對方第一個衝上去。

等待的結果就是: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動。

打人者之一掏出了匕首,旁觀者開始驚叫。

葉藍秋想,這個男人會不會死得比她還早呢?只有快要死去的人,才知道活着,能夠活着,是一件多麼可貴的事。

“等一等。”葉藍秋走向瀰漫着血腥氣的打鬥現場。

“小姐,小命要緊,別多管閒事。”有人偷偷扯了扯葉藍秋的衣襬。

“我快要死了。”葉藍秋頭也不回,一眼不眨地看打人者。

打人者停下來,面面相覷。

“不騙你,是真的。”葉藍秋笑了,笑容象陽光一樣耀眼。她雙手捧出醫院的診斷報告,篤定他們看不懂醫生們的天書,無比真誠地說,“不騙你,是真的,我有醫院的診斷報告,說我有愛滋。”

所有人,包括剛剛偷偷拉她衣襬的好心人,打人的人,更多看熱鬧的人都嚇得退開了。

葉藍秋一步一步逼近打人者,逼近他們手裏鋒利的匕首。“不要說我沒提醒你們,用刀子捅愛滋病人的時候一定要小心點,醫生告訴說,這病是通過血液傳染的,你們捅的時候要閉上眼睛,如果血濺出來,萬一濺到眼睛裏,你們說不定會感染的。還有,我這人習慣不好,萬一捅痛了,不小心咬了你們一口,也有可能染上愛滋病……”

打人者往後退,轉身要跑。

“等等!”葉藍秋捉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鮮紅的指甲劃過那人的皮膚,小貓一樣。

“你放手!快放手,你有病啊,別抓着我不放。”打人者快要哭了。

“我是有病啊,你沒說錯啊。”

“姑奶奶,是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手機呢。”葉藍秋伸出另一隻手。

好幾部手機同時被放入了葉藍秋的手心。

葉藍秋不由得笑了。“好像現在成了我搶劫你們了。”

“不是不是,不是您搶劫我們,是我們自願送給您的,自願的。”打人者瞅住機會,掙脫葉藍秋,頭也不回地跑了。只剩下聲稱有愛滋的葉藍秋和想跑卻跑不動的楊守誠兩人。

葉藍秋忽然想惡作劇,她走到楊守誠身邊,手指點在楊守誠的傷口上,沾上一點血跡,再舉起手,在陽光下,把那血的顏色,看得更清楚。

“喂,你死了沒有。”葉藍秋調皮地戳了戳楊守誠的臉。

楊守誠嚇得直隆

葉藍秋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還好,活着。”她不再理他,低頭看着地上一堆手機,“這麼手機,喂,活人,哪一部是你的?”

楊守誠從地上爬起來,默默地拿起自己那部。

“剛纔你有兩個選擇,要麼被那羣人馬上砍死,要麼被我這個愛滋病人救下來,運氣好的話,平均壽命是三五年,當然,如果你經濟條件好,用錢象用水,說不定還能活上十年二十年。所以呢,不管三五年,還是十年二十年,終歸是我救了一命,你應該怎麼表示?”

楊守誠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謝謝。”

“太沒誠意了。”

“小姐,你到底想怎樣啊,我都快死了!”楊守誠忍不住哀嚎。

“臨死之前,先把我這堆東西處理了。”葉藍秋指着她從搶劫犯那裏要來的手機。

8、陳若兮

陳若兮接到楊守誠的電話趕到醫院時,楊守誠已經包紮完畢,正坐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發呆。

陳若兮又是心痛,又是氣極。“我那天說說氣話,你真的跑去找那些搶劫犯理論,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爲了一部手機,值得嗎?”

“這不是值不值的問題,是我心裏那口氣,咽不下。”

“你差點沒命。”

“皮外傷而已,不過,今天還真是險,幸虧一個女的救了我。”

“哪個女的,得好好感謝感謝人家。”

“早走了,趁護士給我包紮傷口的時候不聲不響走的。這世上,還是有好人多。若兮,你知道她是怎麼救我的嗎?她說她有愛滋,其實她根本就沒愛滋,她嚇那些搶匪的。不過,這姑娘也夠奇怪的,嚇嚇搶匪也就罷了,怎麼連我這個受害人一起嚇呢。”

陳若兮立刻覺得這是極好的新聞線索。“那姑娘人呢?叫什麼名字?對了,長得漂亮不?”

“這事跟人家漂不漂亮有什麼關係?若兮,你是新聞記者不是狗仔隊,能不能不要那麼低級,那個小讓座事件還讓你折騰得不夠嗎?”

“你說對了,還真是不夠,現在臺裏打算把這個新聞作頭條,配合網站開通,好好地造一把勢,一舉把網站點擊率搞上去。”

“你們臺長真夠黑的,拿個女人做墊腳,你們也跟着起鬨,就這麼點小事拿來做頭條,大炒特炒,你們的點擊率是上去了,那個女人怎麼辦?以後還要不要做人,你們這不是把人往死逼嗎?”

“葉藍秋她活該!”

“怎麼了?她叫葉藍秋?你們這麼快就把人家名字都搞到了?”

“又不是我們去搞的,是那個葉藍秋去做第三者拆散人家夫妻,本來這個新聞放在網上,象你一樣爲她說話的不少。人家受害者打電話進來,把這第三者的事說出來,根本沒人敢替她說話了。”

楊守誠知道第三者是陳若兮的心結,她父母的婚姻,就是因爲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插足而破裂的。事情既有了新的變化,他只能不予置評。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這些記者的筆可以殺人,記者煽動起來的那些口水,更可以殺人,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不說這個了,你還真有能耐啊,怎麼找到那些搶劫犯的?”

“哪裏是我有能耐,是那些搶劫犯根本就是天天在那裏蹲點,我聽那裏的小商小販說,都快一個月了。”

“都欺負到我老公頭上來了,就不是小事了,這事警察不管我來管。”

“你想怎麼管?”

陳若兮自信笑了。“你就不用管了,等着看結果吧。”

幾天之後的晚間新聞,一組搶劫犯在本市內肆無忌憚搶劫行人手機,手提包等物品的鏡頭,在電視臺播出之後,引起觀衆強烈反響。

又過了幾天,是來自本臺記者陳若兮的報道:警察局重拳出擊,一舉殲滅搶劫犯罪團伙,抓捕數十人,市民拍手稱好。警方代表在電視屏幕上接受採訪,手裏拿着那張出自楊守誠之手的嫌疑犯畫像,真誠無比地說:“謝謝,謝謝,謝謝廣大市民的無私幫助。”

楊守誠知道,這個鏡頭跟陳若兮脫不了關係,她喜歡一切事情都掌控在手中的感覺。感情如此,事業也是如此。讓座事件的新聞播出之後,網絡裏有了新的名字,叫做“葉藍秋不讓座事件”,當然,還有更詳細的稱呼,叫做“美女葉藍秋不讓座事件”,或是“第三者葉藍秋不讓座事件”,“恃美行兇第三者葉藍秋不讓座事件”!

每一個標題都被加粗,或套刺眼的紅,或套流行的綠,或靜止在頭條,或跟隨鼠標上下左右跳動,迅速成爲最具吸引力的網絡熱點主題之一。

“美女葉藍秋不讓座事件”的熱心觀衆中,好事者居多,雖然有倫理專家,教育專家痛心疾首人心不古,道德不再,但仍有大批不願署名的網友惡作劇地認定,公車上的座位讓美女們來坐,更爲賞心悅目。

但是,“第三者葉藍秋不讓座事件”的熱心觀衆卻是衆口一詞,身爲第三者居然不讓座,簡直是恃美行兇,天理不容,必須徹底打倒之,再踏上一隻腳,永世不能翻身是當然的結局。

人們對於的第三者的好奇心和批判力度總是驚人的,不過一夜之間,第三者葉藍秋的簡歷就被公佈在了網上。那是一份很正式的簡歷。

葉藍秋:女。

出生年月:1979年5月5日。

電話號碼:1xxxxxxxx

7歲,進入實驗小學,班主任楊端穎,現任實驗小學校長。

13歲,進入第一中學,班主任張綾霜,目前仍然是普通教師。

18歲,進入s大,英語專業。

22歲,大學肄業,進入四海貿易公司擔任董事長沈流舒祕書至今。

簡歷的出處,源於一家既找不到註冊地,也找不到法人代表,但名頭卻是響亮無比,署名是某某教育管理部門招聘網站,簡歷的最後列出了葉藍秋的私人聯繫電話。

陳若兮笑了,這家網站也是老熟人了,一年前,她的個人簡歷,私人電話,甚至照片也曾以什麼個人秀的形式出現在這個網站的頁面上,並且與時下最流行的網絡搜索引擎捆綁在一起。換言之,即使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僅僅是出於好奇,在搜索引擎裏輸入了“陳若兮”三個字,就等於瞭解了她的一生經歷。

陳若兮很幸運,她是個與時俱進的記者,時刻關心着網絡動向的同時,也關注着網絡對於自身的影響程度,所以,她的被侵權,被及時發現了。

陳若兮也很有辦法,她藉助記者身份,也有時間,這也屬於職業範圍之內的調查──從主管單位查起,兜兜轉轉,查到了牌子大得嚇人的某家教育管理部門下面的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辦公室。交涉的結果也很順利,基本上在陳若兮出示了記者證的同時,就標誌着結束和勝利。

陳若兮問他這些信息是哪裏來的,剃着小平頭,戴着眼鏡,鬍子還沒長全的小年輕痛哭流涕地說他是花了大價錢從某知名招聘網站買來的。陳若兮記得,她大學畢業那一年,出於對名牌的認可,也確實在那家網站註冊了。既然找上門了,陳若兮本人的全部信息在她的嚴厲監視下被一一刪除。

至於其他人,用那個小年輕的話說:“姐姐,你總得給咱們年輕人一條活路吧。”

陳若兮是個容易心軟的人,她給了那個年輕人一條活路。

有人在葉藍秋的簡歷後面加上一條解釋說明,葉藍秋這個小小祕書的薪資,在四海公司,僅次於董事長沈流舒。

陳若兮疑心加上這一條的人,要麼是打電話到電視臺說葉藍秋是第三者的匿名者,要麼是葉藍秋的同事──薪資待遇不如葉藍秋,但自認能力強於葉藍秋的失意者。

網絡是失意者的天堂,每一個失意者都有平等發泄的權利。

陳若兮知道怎樣把“第三者葉藍秋事件”這個新聞做得更有影響了。

她的後續報道需要排除的採訪對象,第一個是葉藍秋小學的班主任,現任實驗小學校長的楊端穎,如此春風得意者即使很樂意也很適合擔任批評者的角色,但這樣的批評,反而讓葉藍秋站在了弱者的位置,美女本是賞心悅目之事,真正需要添加的是嫉妒而不是同情。

陳若兮選擇了葉藍秋的中學班主任張綾霜,十年前的普通老師,十年後依舊原地踏步,如果沒有隱情就必定有怨言,一旦被採訪,必是怨言渲瀉的最好機會。

陳若兮請張綾霜站在教育者的角度談談“美女葉藍秋不讓座事件”。

張綾霜清了清嗓子,慎重地說:“這是教育的缺失,現在的獨生子女,爺爺媽媽外公外婆,四個老人還有父母,六個人都圍着一個孩子轉,有理也好,無理也好,無節制地滿足孩子的要求,很容易養成孩子以自我爲中心,自私自利,不爲他人作想,缺乏同情心和社會責任感。”

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令陳若兮滿意,獨生子女問題,教育問題,隨便弄出一條都是網絡熱點。但是,現在的熱點是葉藍秋,再弄出個熱點來,不叫火上加油,叫喧賓奪主。

陳若兮不能容忍葉藍秋的風頭被搶。她要求攝像人員,剪掉這一段,重新來過。

張綾霜茫然地看着陳若兮,不知哪裏說錯了。學生會,家長會,政工會,大會小會,她都是沿用這套稿子,用了十幾年了,從沒出過差錯。

陳若兮說:“我們是新聞節目,不是美國的電視劇,所有案子都必須追溯到犯罪嫌疑人的童年時代。”

張綾霜沒聽懂,就象她聽不懂現在那些學生們的所謂網絡語言一樣。但是,聽不懂並不意味着沒有解決辦法。她立刻換了個角度。

“現在的應試教育,學校、家庭、社會,對學生的唯一要求就是分、分、分!只要考試分數高,道德、品質這些爲人處世最基本的基本,反而被忽略不計。”

“葉藍秋中學時成績如何?”這個話題也過於寬泛,靠別人不如靠自己,陳若兮決定親自出手,把話題拉回到葉藍秋身上。

“成績很好,那一年高考是全校第二名,而且她是英語專業,算上加分,可以說是第一名。”

“你們學校是不是以葉藍秋爲傲?”

“在此之前,是的。從今往後,葉藍秋是我們學校的恥辱。”最後這一句,是陳若兮早就寫在紙上,由楊佳琪高高舉起,張綾霜一個字一個字照着念。

當然,廣大觀衆永遠也不會在電視鏡頭裏看到楊佳琪。世上還有一種職業,叫剪接,電影電視除了最佳導演最佳演員之外,還有最佳剪接獎。當然了,也有對這一行不滿的人,直接稱呼:剪刀手。通常完整的說法是:該死的剪刀手!

電視屏幕上,張綾霜鏗鏘有力的語言,旗幟鮮明的態度,對於那些因爲茫然而深陷網絡娛樂的人們,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他們立刻因此而振作了精神。幾乎是一夜之間,葉藍秋的校友,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

有匿名的同班同學繪聲繪色講解葉藍秋當年是如何的目中無人──對人愛理不理,除了有錢的,和有勢的。

有匿名的學姐控訴葉藍秋當年如何用心機搶走了她的初戀情人──據說是一位既有錢且有勢的白馬王子。

有匿名的學妹哭訴葉藍秋當年是如何驕傲霸道,給她幼小的心靈造成了終生不可磨滅的傷痛──據說是用蔑視的眼光,冷漠的譏笑嘲笑她發育過晚的青春期。

……

陳若兮微笑着把鼠標一拖到底,略過這些聲情並貌的信息。

費盡心思整理這些材料的楊佳琪,不懂更不服氣陳若兮的處理方式。但是,不服氣只能是心裏的,不能帶到臉上來。

電視臺並不是那麼好進的,實力之外,還要人脈,楊佳琪之所以能進電視臺實習,介紹人是陳若兮,以實習生的身份當上正式記者的助手,也是因爲陳若兮的提議,而陳若兮做這一切的理由,全是因爲楊守誠。楊佳琪是楊守誠的表妹,用楊守誠的話說,走得很勤的親戚。但經過陳若兮收集蛛絲馬跡,細細打量總結下來,其實是一表三千裏的遠親。總結出真相後,陳若兮很是生氣楊守誠的熱心過度,楊守誠卻認爲能幫則幫,反正沒什麼損失。

沒什麼損失?!

陳若兮從來不相信這種事!她只是覺得沒必要因爲這件事跟楊守誠產生隔閡,影響兩個人的感情,但如果時機合適,她還是會發作的。

楊佳琪好奇問:“這些信息要不要跟?每一條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咱們的系列報道不是還缺不少內容嗎?”

“這些所有的消息,要麼是胡編亂造,要麼誇大其詞,沒一件靠譜。”陳若兮說。

“怎麼可能?”楊佳琪不信,她整整一下午的工作成果是零!

“沒什麼不可能,葉藍秋這樣過分美麗的女人,就是讓座事件不暴光,直播時沒有被人稱爲第三者,也已經處於被羨慕被嫉妒的境界了。這樣的人,註定要被同性嗤之以鼻,被異性意淫,被無聊的旁觀者捕風捉影惡作劇。”

楊佳琪打算動手刪除這些材料,陳若兮卻是阻止了她。

“謠言不是新聞,但澄清謠言卻是最具眼球價值的新聞,留着吧,去找到葉藍秋這個人,如果她夠聰明,就應該知道醜聞比讚美更具經濟效益。”陳若兮說。

9、沈流舒

有陽光的下午,真正的天然無污染山泉水從遠山之巔穿石走縫流下來,潺潺的水聲,順着鵝卵石,轉着彎繞小亭一週。面目嬌好的服務員穿着漢服,姿態優美地舀水,煮水,泡茶。

這裏是被保護的國家級森林公園的一角,被單獨闢了出來,經營成會所,只有會員才被允許進入。一年的會費是十萬,這是個門檻。會費十萬,決定了至少是年收入百萬以上才能進入。

人就是這樣,沒錢的時候很專一,就想有錢,有了錢,世界就複雜了,就什麼都想要了,奢侈品,所謂高雅,所謂安靜,所謂格調,所謂擺平.....例如前段時間有個不識相的小記者,寫了篇什麼國家級森林公園成爲富人們的私家後花園,跟國家博物館裏開了個天價飯店還是會所遙相呼應。

報道一出,立刻鬧上了互聯網,很是撼動了一把,不平之士們的憤怒擴展成幾十頁的熱貼,滾雪球一般,憤怒的人越來越多,喊調查殺真相要內幕甚至喊打喊殺喊什麼的都有。沈流舒和他的朋友們一看,這不是個事,紛紛出面。請的請網站管理員喫飯,沈流舒的任務是請那位記者喫飯,喝酒,再送一張免費的消費卡,先是報道撤了,慢慢的,更多的熱點新聞分散了不平之士們的注意,留言從多到少,貼子從熱到冷,再悄無聲息封貼,刪貼。於是,沈流舒和他們的朋友們,徹底地清靜了。

有了錢養上一個兩個吹鼓手,平常,更是太平。

唯一不太平的是莫小渝。

沈流舒遇到莫小渝的時候,還只是一個掏錢買單的大老闆身邊的小跟班。莫小渝是個小學的音樂老師,長得漂亮,會彈琴,會跳舞,正派而輕閒的工作,偶爾逢年過節有個晚會之類穿上盛裝主持一臺文藝晚會,燈光一打,頓時成爲滿場注目的焦點。所以,莫小渝和沈流舒的婚禮,被莫小渝的朋友定義爲:下嫁!

沈流舒偶爾聽到莫小渝和朋友們的私下祝福,不是傳統的百年好合夫唱婦隨,而是恭喜莫小渝成功俘虜一支績優股,莫小渝卻是含笑接納之時,沈流舒開始反思這段婚姻。他事業的成功,來得太過艱難,而莫小渝,感情的成功也好,事業的成功也罷,卻是太過容易。

反思和反悔,從來只有一字只差。

當新聞媒體在沈流舒這三個字的前面冠上“成功人士”四個字的時候,沈流舒遇到了葉藍秋。

葉藍秋前來應聘,拿着一紙大學肄業證書,作爲面試官的唐小華咄咄逼人追問肄業的緣由。葉藍秋一言不發。

唐小華的行爲可以形成兩個定義:一是盡職盡責,一是不近人情。如果葉藍秋不美麗,沈流舒的大腦會自動選擇第一個。但是,葉藍秋漂亮,比莫小渝還要漂亮,應聘的人中,沈流舒第一眼就看中了。於是,盡職盡責的唐小華立刻變成了不盡人情的唐小華。作爲公司的董事長,沈流舒也提出了令人無法反駁的理由。

“公司招的是前臺,前臺又不需要跑業務應對客戶,細緻認真激情衝勁有什麼用,還不如擺個漂亮的花瓶在那裏,客戶一進來立刻賞心悅目,比什麼都強。”

沈流舒覺得,葉藍秋是明白自己的優勢所在的,她在前臺的位置做得很好。從客戶進門打招呼到客戶出門幫着送客,會議時殷勤周到端茶遞水,接電話輕言細語,從來沒有不耐煩的時候。

莫小渝頻頻來找唐小華打聽公司的事,沈流舒心中闇火。作爲男人,他不好回家跟莫小渝鬧,但作爲公司的董事長,他有充分的權力給唐小華小鞋穿。葉藍秋很快得已升職加薪,成爲唐小華的助理。

一年後的一天,也是在這家茶園,沈流舒想起有份文件忘了公司,打了電話吩咐人送過來,辦這事的人,本應是唐小華,卻不知怎麼換成了葉藍秋。沈流舒記得那一日,葉藍秋穿了件寶藍色的絲質長裙,纖細的低跟鞋,慵綣的長髮,把女子的職業與柔媚結合得恰到好處。她出現在門口,吸引了所有男人的目光,男人們追隨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走到他身邊,坐在他的下首。

他,沈流舒,成了整個摩天樓咖啡廳,最讓人妒嫉的男人。

這一刻,讓沈流舒把回憶、夢想和現實,全部交織在一起。

這一刻,也讓沈流舒食髓知味,並且,日漸成癮。

從此,葉藍秋成了沈流舒的祕書,沈流舒也常常找些機會,或是文件,或是客戶,打電話給葉藍秋,讓她從僵硬死板的辦公室走出來,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用她的美貌,優雅,還有微笑,全程陪伴,他和客戶們試探,洽談,討價還價,達成意向。

男人彰顯身份的方式有很多種,名牌、靚車、豪宅,甚至內涵、學識、優雅等等,但都不如陪伴在男人們身邊,優雅得體的女人。

遠古時代,最漂亮的女俘,被賞賜給最英勇的男子。

現代社會,最優秀的女子,把自己嫁給最匹配的男人。

人們常說,文明在進步,而生命,在輪迴。

沈流舒知道莫小渝因此而坐臥不安,疑心、怨恨、甚至無理取鬧,但他袖手旁觀,看着莫小渝的表演,微笑着,帶着快感,並且找到一種微妙的心理上的平衡。

沈流舒也知道公司因此而謠言四起,他是發工錢的老闆,女人們只敢在他背後嘀嘀咕咕,男人們卻是在羨慕他這個老闆的豔遇。葉藍秋是打工的,女人們敢當面給她白眼,聚餐也好,逛街也罷,三五成羣卻故意扔下她一人。男人們,則在交流經驗教訓並私下打賭,誰能搞定葉藍秋,誰能成爲下一個沈流舒。

對此,葉藍秋從不抱怨,女人的排擠和男人們的別有用心,葉藍秋一律用沉默來忍耐,從而與莫小渝的抱怨形成鮮明的對比,讓沈流舒的感情天平一天天傾斜。但是,當沈流舒想着前進一步的時候,葉藍秋不聲不響扔下一紙辭職報告,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流舒撥打葉藍秋的電話,鈴聲響過一遍又一遍,結果總是無人接聽。

“今天怎麼不見葉小姐?”有商場的朋友過來閒話。

“公司有事要忙。”沈流舒隨口一句。

“這種時候葉藍秋還有心工作,沈總,你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怎麼回事?”

朋友不再多話,指指懸掛在高處的電視,電視機開着,正在重播昨晚的新聞專題。沈流舒看到葉藍秋出現在鏡頭裏,看到沒有坐到座位的老人家、目睹現場的售票員、葉藍秋中學的老師,都在衆口一詞地譴責葉藍秋。

沈流舒震驚且混亂,他拿起手機,再次撥打葉藍秋的電話,電話佔線。沈流舒略略放了心,打算過一會兒再打。這時候,電視鏡頭轉到了熱線電話,沈流舒聽出了電話裏的聲音,他愣住了。一旁的朋友也是識得莫小渝的,自然也是識得莫小渝的聲音,一開始本來有些疑惑,在看到沈流舒臉上的驚愕和憤怒之後,頓時瞭然,這樣的瞭然,再折射到沈流舒這邊,無疑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此之前,沈流舒只是覺得他應該找到葉藍秋,和她好好談談,勸她回心轉意,重回莫小渝抱怨,葉藍秋容忍,他沈流舒雙手背在後面看戲的原有軌跡中去。但是,事情完全失去了控制,不再是葉藍秋和莫小渝之間的爭風喫醋,沈流舒的齊人之福。莫小渝的行爲,讓他在朋友們面前,丟盡了面子,下不來臺。

古人說過,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沈流舒下定了決心。

10、楊守誠

陳若兮以爲,網絡把葉藍秋的資料公開之後,葉藍秋會自動現身。

葉藍秋沒有,沒有聲淚俱下澄清之類的記者招待會,沒有義正嚴詞的律師公開信,沒有繪聲繪色情文並貌的留言版黑幕大起底,甚至連電話也沒有一通。

葉藍秋什麼也沒做。

陳若兮疑惑,被脫光的男女明星們沒有機會也要製造機會來炒作一把,第三者葉藍秋怎麼可能心甘情願放棄呢?

娛樂圈不是在說嗎,不怕負面,不怕醜聞,只怕沒新聞。

記者們也在說,不怕掉手機,就怕手機掉了裏面沒有□□,平白地失去一個上頭條的機會。

老百姓不也在說,男人有錢就變壞,那是有資本;女人變壞就有錢,那是天賦。

陳若兮相信沉默是一種高貴的品質,但這種高貴,不屬於葉藍秋這樣的第三者。最重要的是,新聞,更不允許沉默的存在。

陳若兮吩咐楊佳琪。“從明天開始,你們都出動,直到找到葉藍秋爲止。”

“怎麼找?”作爲新手的楊佳琪找不到頭緒。

“網上不是都人肉出來了嗎?打手機,一天24時不停地打,發短信,我就不信她能受得了。去她公司……”

“葉藍秋已經辭職了。”楊佳琪提醒着。

陳若兮愣了愣,心靈深處似乎有些柔軟的東西被觸動了。但是,多年的職業訓練讓這種情緒來得快去得更快。“她還有同事,那些同事總應該知道她住的地方,打聽到之後,到她的住所蹲點,她總不能不回家吧。”

職業的記者們和剛剛嘗試職業化的楊佳琪努力找尋葉藍秋的下落,結果是失敗。

不那麼職業的楊守誠也在找葉藍秋,是在看了網絡新聞之後。

網絡新聞比電視新聞的優點在於,圖像更清晰,可以隨心所欲放大縮小;觀看更便捷,沒有時間限制,沒有次數限制,可以隨時隨地想看幾遍就看幾遍。

楊守誠是在看到那些網絡照片之後,這纔想起葉藍秋之誰。也還記得葉藍秋跟那家醫院的醫生好象很熟,並約好過幾天來拿藥什麼的。

網絡上有很多聰明的找人的辦法,例如公佈醜聞公佈□□綁架親人之類。楊守誠偏偏用了最笨的辦法:守在醫院門口。

三天後,他守到了葉藍秋。

葉藍秋停住了腳步。“是你。”

楊守誠鬆了口氣,還好,她還認識他。“是我,我特意在這裏等你。”

“等我做什麼?說謝謝嗎,你已經說過了,難不成救命之恩想以身相許?”

楊守誠臉紅了。

葉藍秋笑了,這是一個還記得害羞的男人,很少見。

“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難不成有愛滋的是你,所以你不能以身相許?”

楊守誠臉紅得更厲害了,不知說什麼好,只能默默在跟在葉藍秋身後。路天明一早就在醫院等着,看到楊守誠,不由得多問了一句。“你男朋友?”

“就算是吧。”葉藍秋說得含糊,臉上的笑容卻是異常堅定。

世上還有一件事比得了絕症更慘,就是既得了絕症還沒有男朋友。葉藍秋不想讓自己更悽慘。

楊守誠嚇了一跳,有心想否認,但葉藍秋笑吟吟站在那裏,否認的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路天明嚇了一跳,把葉藍秋拉到一邊。“他知不知道你的病?”

“不知道。”

“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再等等。”

“要等到什麼時候?我明白了,你是擔心你的病一旦被他知道了......”

“我沒什麼好擔心的。”葉藍秋似笑非笑,“路主任,不是每個人都象您這樣有關係有能耐,找到募捐的途徑。”

路天明心跟刀扎過一樣。“小秋,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的病,不能再耽誤了。要不然,今天你也不會來醫院,是不是?”

“我是來拿止痛藥的。”

路天明從口袋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止痛藥。“這種藥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喫多了對人不好,你還是早點作決定,早點住進來。醫藥費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葉藍秋把止痛藥揣進口袋。“我還有點事要處理,還有,醫藥費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了,好歹我也是有人要的人了,沒理由要你掏錢。”

路天明想說的話太多,葉藍秋一個字也不想聽,拉了楊守誠匆匆離開。

楊守誠猶豫了很久,終於問了一句。“那個醫生,是你男朋友?”

葉藍秋想了想。“前男朋友,他現在是別人的老公。”

“你們兩,是不是還在一起?”救命之恩必當湧泉相報,楊守誠認這個理兒。所以,他覺得有必要幫葉藍秋一把,幫她從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中解脫出來。

葉藍秋笑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麼可能?”

“那就好。”楊守誠鬆了一口氣。“走吧,咱們去澄清一下。”

11、莫小渝

衝動是魔鬼。

妒嫉是魔鬼。

莫小渝承認,她心中有兩個魔鬼。所以,鬼使神差,她打了那個爆料電話。

沒有人能夠承受魔鬼的懲罰,更何況是兩個魔鬼。

沈流舒要求離婚,態度十分堅決。

“爲什麼?”莫小渝想要一個理由。

“有些話,心裏知道就好,說得太明白,反而傷人。”沈流舒微笑着。從前他喜歡把微笑留給商場上的對手,鬆懈對手的意志。現在他把這一套用在了莫小渝身上。

“有什麼話比你提出離婚更傷人。”

“你對付葉藍秋的手腕,讓男人沒有安全感,男人找老婆,要的是安穩,不想時時刻刻都得擔心背後有人捅刀子。”沈流舒很冷靜,冷靜得讓莫小渝心裏,一陣一陣發涼。

“笑話,我對葉藍秋做什麼了,她是什麼東西,有什麼值得我去做的,我對你背後捅什麼刀子了,不要亂冤枉人。”莫小渝冷笑,掩飾心底的發慌。

“這個月的電話詳單我打出來了,有號碼,感謝中國電信,撥號時間精確到了每分每秒,你還需不需要我去電視臺把節目錄像調出來作爲憑證。你真本事,主動跟電視臺交待你丈夫在外面玩婚外情,你撕破臉我也只好成全你。”

莫小渝愣了半天。“你狠,把商場上那一套用來對付你老婆。”

“你就當我未雨籌謀好了。”

“藉口,一切都是藉口,你怎麼不說你變心了,喜歡上了葉藍秋那個狐狸精!”

面對指責,有兩種人會否認。一是被冤枉的人,二是心虛的人。沈流舒沒有否認,不是因爲被冤枉,也不是因爲心虛,而是因爲他有足夠的實力,不屑於否認。

“房子、車子,存摺,當然,還有你的私房錢,加起來不下兩百萬,都歸你,我只要公司。莫小渝,這是底線,不要想跟我打財產官司。惹急了我,把公司帳目做成負資產,別說兩百萬,你一個子兒也別想拿到。”

沈流舒說得出,定做得到,做了七年的枕邊人,莫小渝再瞭解不過。

莫小渝不甘心,想要再說些什麼,門鈴響了。

夫妻二人一個簡單的眼神交流,沈流舒拿起茶幾上的報紙,而莫小渝,則換上一臉的笑容。屋子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剛纔還恨不得你死我活的男女,這此刻,又成了配合默契的夫妻。

莫小渝走到門口,透過小小的貓眼,看看此刻前來拜訪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陳若兮站在門口,後面,是她的攝製組。

電視臺的電話,和所有中國電信的用戶一樣,每月交納五塊錢的來電顯示服務費,所以陳若兮知道,打電話過來的,是這一家。

“你找誰?”莫小渝隔着對講機問。

“電視臺的,來做個訪問。”陳若兮回答。

沈流舒的生意越做越大之後,他的名字前多了一個定語,叫成功人士,也因此,也常有電視臺、報刊之類,上門採訪做些專訪之類。

成功人士必須完美,事業成功,家庭也和和美美,這是觀衆們的美好追求,媒體在這方面,也從不吝嗇,盡一切努力滿足觀衆的需求。

莫小渝開門讓陳若兮進來,拿眼看沈流舒,她以爲是沈流舒預約的。沈流舒放下手頭的報紙,用眼神詢問莫小渝。

工作方面,陳若兮從不打無準備之仗,當然,也更不會給採訪者以深思熟慮的機會。所以,她非常有禮貌地掏出名片。“沈先生,我們是電視臺的,想就葉藍秋事件採訪沈先生。”

也不知哪裏來的一股怒氣,直衝沈流舒的頭頂,他想也不想,衝上前去,一巴掌把名片拍飛在地上,厲聲怒喝:“電視臺的,電視臺就可以私闖民宅了。”

小小的名片輕輕落在莫小渝腳邊。莫小渝心中一動,伸出一隻腳,踩在了名片上面。

陳若兮注意到了這個動作,立刻把麥克風伸到莫小渝面前:“請問您是沈先生的太太嗎?那個匿名電話是不是您打的,葉藍秋跟您先生的事,是不是真的?您不用怕,有我們新聞媒體給你作主,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

莫小渝慌了,躲閃着鏡頭。“什麼葉藍秋葉綠秋,我們都不認識。”

莫小渝的慌亂進一步證實了陳若兮的猜測,這種情況下,觀衆更願意看到的是負心男的表演。

陳若兮把麥克風伸到沈流舒面前,提出的問題一個比一個更挑釁。“沈先生,您是不是打算離婚?”陳若兮的這個問題提得非常有技巧,直接問沈流舒是不是打算離婚,無論沈流舒怎樣回答,“是”或“不是”,觀衆看來,已經坐實了葉藍秋是沈流舒和莫小渝婚姻之間的第三者。

莫小渝第一個跳出來表示憤怒,她衝在了沈流舒的前面,對着陳若兮狂吼。“誰說我們要離婚了,你聽說的,我告訴你們,說話要負責任,不要以爲你們是媒體,就可以亂說話!我跟沈流舒不會離婚!我怎麼也不會讓葉藍秋那個狐狸精得逞的!”

沈流舒不允許莫小渝在媒體面前失態,他搶上前去,推開莫小渝,粗魯地搶過陳若兮手裏的麥克風,扔進垃圾桶。

“你們給我滾,馬上滾。”

麥克風發出尖銳的聲音,聽得人心裏直髮顫。楊佳琪乾脆放下攝像機,捂住耳朵蹲在上了地上。

陳若兮瞪了楊佳琪一眼,示意她趕緊撿起攝像機,故意衝到沈流舒面前,嘴裏嚷嚷着:“你怎麼打人呢?”

沈流舒一掌把陳若兮推開。“我就打你了怎麼着!別以爲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打你!”

陳若兮借力使力,順勢摔在地上。因爲有人摔倒了,並且這人是著名記者陳若兮,所有人都驚呆了。

“沈流舒,你怎麼打人啊,你打人是不是承認,你跟葉藍秋的事,是真的......”陳若兮扯開嗓門大聲喊着,她知道,跟在身後的攝像機,忠實地記錄着。

這個世界有很多優勢,感情的優勢,美貌的優勢,錢的優勢,權的優勢,但無論什麼優勢,都不比上真相的優勢。觀衆們關心的永遠都是記錄下來的真相,至於真相之後真相,那叫幕後。

幕後的另一個說法叫黑幕,叫劣勢。

混亂中,莫小渝把陳若兮的名片揣進了口袋。

12、陳若兮

採訪結束,第一次見識大場面的楊佳琪興奮不已。

“剛纔的鏡頭真是爽呆了,大老闆包養二奶態度囂張毆打記者,這個標題怎麼樣!”楊佳琪正在學習記者的基本功,做標題。

“沈流舒是吧,囂張啊,猖狂啊,呸!有錢就了不起啊!一樣搞死你,明天新聞一播出,好日子立刻到頭!”另一位同事素來就看不慣年輕人,抱怨不免就更多了些。

陳若兮還沒來得及回答,有同事過來,滿臉笑容。“陳若兮,臺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此時此刻,所有人看向陳若兮的目光,是羨慕。這種情況下的領導接見,意味着一件事,升職加薪!

“這些天怎麼不見小楊,小兩口是不是鬧意見了?”臺長呂建湘用拉家常的方式作爲開場白,進一步證實了陳若兮的猜測。

“他這些天工作比較忙。”陳若兮很自然地回答着。

“婚事快近了吧。”

“您放心,到時候一定忘不了給你送貼子。”

“行行行,我就等着收你們的紅色炸彈!”呂建湘哈哈大笑。

氣氛良好,陳若兮抓住機會,引入正題。

“呂臺長,您不是說,想跟我談談網站方面的事嗎?”

“讓座事件的新聞專題出來之後,電視臺網站的點擊率明顯提高,臺裏的意思是,打算借葉藍秋事件聚集人氣,提高網站的知名率,最好是一鼓作氣,讓網站獨立運營。”

陳若兮心潮起伏,電視臺出面搞網站,雷聲大雨點更大,資金投入方面有保證不說,項目負責人更是可以藉此機會登上網絡頭條。網絡頭條雖比不得傳統媒體根基濃厚,但也算是熱熱鬧鬧,賺了人氣十足。

她略一思索,腦海裏立時有了大概輪廓。

“葉藍秋事件非常典型,涵蓋了兩個社會熱點,一是公車讓座,一是婚外戀。新婚姻法出臺的結果,是無論男女,強勢的一方發現出軌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計。法律到底是保護弱者,還是無論強者弱者一律平等保護,這個議題,永遠不可能有標準答案。沒有標準答案,就意味着不公平,強者認爲不公平,弱者也認爲不公平,不公平是一切怨恨爭吵的源頭,也是新聞熱點的由來。公車讓座則是由掌握網絡話語權的年輕人,在公共道德要求他們,把座位讓給放棄網絡話語權的老年人前提下,積累了相當的不滿情緒,再加上網絡匿名制,以及年輕人衝動、容易失去控制這個特點,很容易從簡單敘述、抱怨,發展到網絡發泄、謾罵,網絡的特點就是這樣,哪裏有發泄,有謾罵,哪裏就有人氣。有了人氣,有就商機,再藉助我們電視臺的資源,註冊,短信,廣告,網絡電視等等這些收費項目都可以應運而生。”

呂建湘點頭讚許。“這樣吧,把你這個想法弄成文字方案,就這兩天交給我,越快越好,臺裏一通過就可以開始運作了。”

呂建湘的這個提議,陳若兮沒有馬上答應,但也沒有立刻拒絕,只是不痛不癢嗯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茶。

呂建湘看在眼裏,再補充一句。“你在方案裏,順便把網絡部的組織構架,機構預算也一併做進去,至於你,先掛一個網絡事業部主任的頭銜,直屬臺裏領導,你看怎麼樣。”

陳若兮表示:很滿意。

13、楊守誠

楊守誠年少的時候,曾經玩過他那個時代,流行於屋前屋後,現在這個時代,則流行於網絡的遊戲dd好人壞人遊戲。

據說,這個遊戲有了個更響亮,更專業的名稱,叫rpg,角色扮演遊戲。

有時候想想,現代人真是無聊得可以,家裏外面扮演了還不夠,還得跑到遊戲的虛擬世界裏扮演一把過癮。

遊戲規則很簡單,年少的時候,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剪刀石頭布,贏了是好人,輸了,對不起,只能做壞人。網絡社會更自由,更民主,好壞不再由輸贏界定,而是由心情來決定。

心情好的時候,日行一善,做好人;

心情不好,不好意思,發泄一把,就做壞人吧。

在楊守誠的概念裏,只要心情允許,做壞人其實並不難。大部分時間裏,他甚至喜歡上了做壞人的無責任,無約束。

但是,當他坐在網吧裏,看着葉藍秋打開一個又一個的頁面,看到滿版滿版的不堪入目,都和葉藍秋這樣一個美麗的名字,一位坐在她身邊的美麗女子,聯繫在一起。

他說不出話,任何的語言在惡毒的發泄詛咒面前,從來,都是蒼白無比。

葉藍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確確實實是笑容,從脣角逸開,慢慢延伸到眼角。年輕的葉藍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沒有皺紋,所以,她的笑容,是那種因爲年輕,因爲生命的氣息而動人心魄的笑。

楊守誠打了個寒噤。

他的心理學朋友告訴他,人們遇到打擊的時候,通常會順序呈現三種情緒,震驚,傷心和淡然。如果把葉藍秋的笑,理解會淡然,那麼,跳過的兩個階段dd震驚和傷心,在她往後的生命裏,將去向何方?

會不會,都堆積在心底?

楊守誠立刻在網絡留言。“你們對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出此污言穢語,太過份了!”

楊守誠自認這段話很理智,很剋制,但他等待了30秒鐘之後刷新,網頁上不僅沒有出現他的留言,反而出現了更多的謾罵。他以爲是自己操作失誤,把剛纔的話重新打了一遍,再次留言。

再一次,沒有結果。

楊守誠想起不久前,他跟陳若兮的一段對話:

陳若兮曾經問過他:“看新聞,喜歡看正面報道還是□□。”

楊守誠的回答是:“負面。”

陳若兮又問:“怎樣看待芙蓉姐姐?”

楊守誠答:“沒有那些罵聲,可以算得上稍有姿色的年輕女子。”

他記得他讀書的時候,班上也曾經有那麼一位體形稍胖,但柔軟度很好,也常常在班上的文娛晚會上表演舞蹈的女同學。那些舞蹈不算很專業,所以印象也不算很深,多年之後走到街上,一手提着菜籃子,一手牽着小孩子,面對面看了老半天,覺得熟悉,想了很久,終於想起大家是同學,然後也算是高興地聊上幾句,交換一下電話號碼,然後,該幹什麼,仍然幹什麼。

陳若兮問:“若是加上那些罵聲呢?”

楊守誠答:“也算得上是一名人了。”

“很多女人羨慕這樣的出名方式,更多女人正在搏取這樣的出名方式。”

“我知道,最早叫一脫成名,大家都脫的時候,就改行一罵成名,大家都罵的時候,不知該怎樣成名了?”

“還有一死呢!”

“死了還要什麼名?”

“死也分很多種,自殺和他殺,真死和假死。”

“真死也好,假死也好,把人逼到死這個份上,也夠缺德了。阮鈴玉就死於人言可畏,她那是真死。”

“做新聞真能做到把人逼死,也算是一種境界了。”

“什麼境界?”

“賭術上叫賭場無父子,武打小說裏叫遇神殺神,遇魔殺魔。”

“怎樣纔算得上是遇神殺神,遇魔殺魔?”

“再簡單不過,理智的,專業的,和稀泥的,一律不要,最憤怒的,最狗血的,最煽情的,最沒事找事的,一律留下。”

“新聞做成這樣,和垃圾場有什麼區別?”

陳若兮當時的表情很奇怪。“你認爲網絡那些最有人氣,最火暴的留言版,bbs是什麼?”

現在,面對電腦屏幕的楊守誠知道了:

最火暴的留言版,bbs,是最大的垃圾桶!

“網站在操縱留言。”楊守誠告訴葉藍秋,他希望用這個結果,讓葉藍秋心裏好受些。

“你是不是想說,我被人陷害了。”葉藍秋問。

楊守誠點頭。

“你以爲這樣就算是安慰我了?”葉藍秋似笑非笑。

楊守誠很尷尬,因爲心事被女人看破,但他還是硬着頭皮點頭坦承。

“如果我說,他們所說的事都是真的,我確實在公車上不給老人家讓座,確實想勾引別人的老公,想取別人的位而代之,你怎麼看?”

楊守誠張口結舌。

“我有今天的結果,都是自找的,你用不着同情我,我還有事,先事了。”葉藍秋起身離去,離去的方向,她不知,只是有路就走。

楊守誠跟在葉藍秋身後,保持三米的距離。

兩個小時後,葉藍秋停下來。“你要跟我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楊守誠眼睛看向別處,很小聲地說。

葉藍秋無奈。“我保證,我不會自殺。”葉藍秋當然不會自殺,自殺很痛,她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不想多痛這麼一回。

楊守誠反而嚇了一大跳,女人最大的愛好是說謊,如果葉藍秋保證不會自殺,那就肯定是盤算死的法子了。

“這事,總會有解決的辦法。”楊守誠慌忙說。

“什麼解決辦法?”葉藍秋單純地好奇,多問了一句。

“我女朋友是記者,她……很有辦法。”楊守誠想到了陳若兮,陳若兮在他的印象中,一直屬於那種dd很有辦法的人。

例如,她看演唱會從不買票;春節期間能搞到緊俏的火車票;坐飛機的折扣比正常渠道拿得低;還有省市領導們的題詞之類,她也可以輕而易舉弄來。

當這種很有辦法成爲別人的特權,別人的生活時,楊守誠感到了不公平,還有憤怒。但是,當他和陳若兮在一起,這種很有辦法成爲自己的特權,自己的生活之後,他驚悚地發現,他變了,變得不再熱血,不再反抗,而是麻木,順從,鑽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時時刻刻告誡自己,不能因爲這些特權,這些便利而自豪。

楊守誠拿出電話,也不知那些搶匪拿他的電話都做了什麼,這段時間,這手機回到他手裏之後,不是沒電就是無緣無故關機。

此時此刻,是沒電。

楊守誠說:“葉小姐,不好意思,借你手機用一下。”

14、陳若兮

作爲記者,陳若兮經常接到陌生來電,而這些陌生來電,常爲她帶來意外驚喜,爲了這些意外驚喜,電信局的雙向收費,對於別人而言,也許是沉重的費用,對她而言,反倒是無足輕重起來。

她接到一個電話,陌生的電話號碼,但打電話的人,她很熟悉,是楊守誠。

“你在哪裏?”陳若兮意外且驚喜。

“若兮,有個事你能不能幫幫忙?”楊守誠迴避了陳若兮的問題,直奔主題目。

“有什麼事要辦,你們公司催你去上班,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來了,你還是馬上回來吧。”

“回來再跟你解釋,你做的那個讓座事件的報道,那個女主角葉藍秋,現在網絡上越鬧越兇,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做個澄清。”楊守誠覺得陳若兮沒有理由拒絕。

陳若兮瞭解楊守誠,是個不多管閒事的老實人。“怎麼,你認識葉藍秋?”陳若兮眼前一亮。

陳若兮說話的語氣過於急切,讓楊守誠有了警惕,猶豫片刻,沒說實話,也沒把話說死。“朋友的朋友,好好一個女孩子,被你們新聞這樣一報道,弄得跟變態連環殺人兇手一樣,到處喊打喊殺,太過了。”

“這事容易辦,這樣吧,你聯絡上葉藍秋,讓她接受我的專訪,我派一個攝製組過去做一個專訪,專門澄清這件事,你看怎麼樣?”

楊守誠有些動心,拿眼看葉藍秋。

葉藍秋在看天,天氣很好,天空,是純淨的藍,雲朵,是乾淨的白,兩下交映,美麗得讓人說不出任何閒話。

“葉小姐,你的意思怎麼樣?”楊守誠問,沒想過捂一下手機聽筒。

陳若兮在電話對面聽得清清楚楚。

楊守誠,果然是識得葉藍秋,而且,此刻,正和這位女子在一起。

葉藍秋回頭,微笑,輕輕搖頭。她的生命太短,不需要那些繁瑣的澄清。但是,楊守誠的生命還很長,還需要很多理由,所以,他無法理解葉藍秋的決定。

“就這樣吧,我有時間再跟你聯絡。”楊守誠匆匆掛斷電話,趕着去說服葉藍秋。

陳若兮望着電話發呆,她不明白,楊守誠怎會跟葉藍秋在一起。她見過葉藍秋,知道她那樣的美麗女子,是所有女人的天敵。

陳若兮打開電腦,在搜索引擎裏輸入“葉藍秋”三個字,撲天蓋地的鏈接。曾經,這是她引以爲傲的工作成績,但是,一旦跟自己身邊的人扯上了關係,就成了揮之不去的沉重。

隨便點開一個鏈接,打開一個網頁,葉藍秋的電話號碼,清清楚楚。

陳若兮心頭一震,趕緊翻查手機的來電顯示,赫然是紙條上的號碼!

楊守誠已經和葉藍秋熟悉到共用一部手機的程度?

還是偶然,或巧合?

陳若兮堅信一點,男女之間的事,偶然或巧合的比例,只有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全是私情。

她按撥號鍵,再打電話過去。

電信局告訴陳若兮,“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如果您需要祕書服務,請發短信留言,信息費每條0.5元。”

陳若兮最後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消失了!

她想起她跟楊守誠的上一次通話,不是柔情蜜意,連好好說話也夠不上,而是激烈的爭吵。

現在,她開始驚慌,那是不是男人變心,另結新歡的前兆?

楊佳琪過來,打斷陳若兮的沉思。“網絡上對讓座事件的保持中立的留言越來越多,要不要繼續刪?”

陳若兮不假思索。“刪,爲什麼不刪?保持中立的發言比率絕對不能超過百分之二十,絕對不能讓中立者把情緒激動的網友同化。”

楊佳琪膽小怕事,害怕有可能要承擔的責任。“現在論壇的情緒已經相當激化了,有人發帖子出一萬塊喊着要做掉葉藍秋爲民除害,臺裏有領導發話了,讓我們收斂些,省得被網絡警察查。”

陳若兮早已成竹在胸。“你現在就去晚報拿張報名表,就是他們搞的那個什麼文明上網活動月活動,再到財務領兩千塊錢,明天中午之前把表格和報名費一齊交過去。再讓技術方面做個提醒網友遵紀守法,文明上網的動態畫面,明天下班前要掛在主頁,記住,顏色一定要鮮豔醒目。”

15、葉藍秋

楊守誠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葉藍秋。葉藍秋接在手裏,順手關機。

楊守誠擔心。“要是有人找你怎麼辦?”

“現在找我的都沒好事。還不如不知道。”

“爲什麼不澄清?你放心,我女朋友一定會有辦法的,你的事,一定有辦法平息的。”

“澄清了又能怎樣?發我兩面牌匾,一塊道德風尚獎,一塊貞節烈女牌?”

葉藍秋這個笑話有點冷,楊守誠知道他如果風流倜儻,就應該笑出來,但他扯了扯麪皮,還是做不出笑容。

葉藍秋繼續走,漫無目標地走。

楊守誠鍥而不捨繼續跟,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他只是依照他的本能,跟在葉藍秋身後走着。

葉藍秋走累了,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楊守誠也坐下,只不過,坐在長椅的盡頭。長椅的盡頭,坐着一男一女,頭上的樹葉飄飄蕩蕩,落在兩人中間。

“你這人真的很有意思。”葉藍秋笑了。

“我女朋友常常說我特傻。”楊守誠不自然地迴避着路人的目光。

“那不叫傻,叫心腸好。”葉藍秋忽然很認真的解釋,“找個好心腸的男人是女人的福氣。”

如果楊守誠懂得些風情,應該能聽出話裏的弦外之音。但是,很可惜,楊守誠不是那樣的人。“這麼大的事,你家裏人只怕也知道了,你就這樣把手機關了,家裏人找不到你,不知會急成這樣。”

葉藍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我沒有親人。”越是平淡的語調,越是因爲傷痛太深,不想觸動。

楊守誠張大着嘴,半天才找回語言。“對不起。”

“我看過一篇文章,生物學家和心理學家們都說,七年,只需要七年,七個三百六十五天,人體自身的循環系統就會把所有舊的細胞更新完畢。名字還是那個名字,那個人卻不再是那個人,他身體裏每一個細胞,都是新生的。那些攜帶着歲月風霜的傷疤,痛苦,悔恨,還有錯誤,都會隨着新陳代謝排出體外。所以說,再深的傷疤,再多的痛苦,再相愛的戀人,也會在七年之後完全痊癒,忘卻。很殘忍,是的,可是隻有這樣,人類纔會長壽,纔會進化。最奇妙的是,這樣殘忍的選擇,不需要由人類自己來作決定,是與生俱來的,命裏註定的,天賜的禮物。”葉藍秋笑了,“還有一個月,只剩下一個月,離我父母去世,剛好整整七年。”

楊守誠的腦子,被一個念頭佔據了:他想陪在葉藍秋身邊,一個月。感情,道德,一切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兩個人安靜地坐在街邊,看腳步匆匆的路人,看亂按喇叭急不可耐的車流,看夕陽急急忙忙燃盡最後的餘輝,看黑暗迅速籠罩着整座城市......路燈亮了,一盞照着葉藍秋,另一盞,照着楊守誠。

兩人相視一笑。

“天黑了,回家吧。”楊守誠說。

“再等等。”葉藍秋搖頭,她要等到半夜,等到守到門口的那些熱心網友們,過分好奇的旁觀者們都累了散了,才能回家。

“沒事的,我陪你回去。不會有事的,你放心。”楊守誠說。

16、沈流舒

沈流舒是個成功的生意人,他的成功之處在於,當大家都買股票的時候,他做期貨,而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做期貨賺錢的時候,他轉向了房地產。但是,作爲商人,不管做什麼,信譽,都是第一要位的。

沈流舒最大的祕密是,除了他自己,包括他的妻子莫小渝,都不清楚他身家多少。低調,也是必不可少的。

葉藍秋是受害者一號,而他沈流舒,卻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二號。受害者,是沈流舒的自稱,網絡沒那麼客氣,直接把把葉藍秋和沈流舒捆綁起來,合稱:狗男女!

葉藍秋事件愈演愈烈,沈流舒毆打女記者陳若兮的照片上了社會新聞頭版頭條,時間和精力顯然過剩的網民們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打到公司。沈流舒環顧四周,發現他丟失了兩樣最重要的東西:信譽,還有低調。

沈流舒看得很清楚,這裏面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縱。和做生意的原則一樣,最激烈最火爆的時候,觸動不得,只能不動聲色,但不動聲色不先於什麼也不做,他開始暗地裏找人調查這事的始末。

沈流舒和花費了大價錢請來的危機公關交談一下午,得出了兩個結論:

第一,洗白葉藍秋。

第二,真也好假也罷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讓網民們看到深情款款。

沈流舒必須搶先一步,在記者找到葉藍秋,或是葉藍秋主動找到記者之前,找到葉藍秋!他打電話,發短信,發動公司全體同仁,熟人,朋友,能做的都做了。

葉藍秋好像人間蒸發了!

沈流舒無奈,選擇了最原始的方式:守株待兔。他在葉藍秋的住處等候,他就不信,葉藍秋能不回家。

終於,葉藍秋出現了,和楊守誠一起。

“你沒事吧?”楊守誠細細觀察葉藍秋的臉色。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葉藍秋笑得輕鬆。

“你放心,呆會兒要是有人,我攔着他們,你直接回家,進了門就把門反鎖。”

“知道了,這些話你交待了一百遍了。”

“我是不是太鋁耍俊

“掠植皇僑鋇悖懍澈焓裁矗俊幣獨肚錒室饉怠

“哪有,我哪有臉紅。”這一點,楊守誠打死也不會承認。

葉藍秋大笑,但是,嘎然而止——沈流舒從黑暗中走出來,一臉陰沉。

“你怎麼來了?”葉藍秋問。

“我爲什麼不能來?”沈流舒反問。

“我辭職了。”

“我沒批準。”

這兩個人,一個問得直接,一個回得簡單。感謝網絡,楊守誠立刻猜到了來人的身份:葉藍秋的老闆,有錢了就包二奶的男主角,沈流舒。

中國古代有個詞,叫“空穴來風,未必無音”,意思是說:消息和傳說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多年之後這詞的來源人們漸漸忘了,更多的演繹出另一句俗語:“蒼蠅不盯無縫的蛋”。父母會教訓捱打的孩子:一個班那麼多人,偏偏你被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做了壞事!道德倫理專家會告誡□□受害者:滿大街的女人,偏偏你被□□!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不正經......類似的責備總是非常容易,畢竟,見義勇爲都成新聞了。

和所有網民一樣,楊守誠的大腦自動形成了一個觀點:葉藍秋和沈流舒之間,大概,也許,應該是發生過一些事情吧。

他在思索一個問題:葉藍秋,愛這個男人嗎?

他不明白這個問題爲什麼會冒出來?而且強烈地想要知道答案。

一隻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他低頭,是葉藍秋的手,不僅是她的手,她整個人彷彿沒了骨頭一樣,靠在了他的身上。

沈流舒居高臨下。“你是誰?”

“楊守誠。”楊守誠的回答,是一種本能反映。

“楊守誠?”

“是啊,木易楊,守衛的守,誠實的誠。”

“你是做什麼的?”沈流舒又問。

葉藍秋十分反感沈流舒說話的語氣,還有態度。“你管他是誰,跟你沒關係!”

“我怎麼不能管了!”

“就憑我相信他,這個理由足夠了吧。”葉藍秋說。

“你信他,這麼說,你不信我!”

葉藍秋笑了,看着沈流舒,好像他說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又好像,他本來就是一個笑話。“沈總,你是什麼人,我再清楚不過了。這個世界上,我有可能相信任何人,唯有你,絕對不可能!”

沈流舒被激怒了。“葉藍秋,你等着看吧,馬上你就知道的,這個世界上,能讓你信任,能給你帶來好處的人,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17、莫小渝

女人是感情的動物,看重自己的感情,也看重別人對自己的感情。

莫小渝是女人,她認定,感情可以解決很多問題,包括,婚姻問題。

莫小渝出動了自己的父母,沈流舒的父母,輪番上陣,勸說沈流舒打消離婚的念頭。

沈流舒一概不見。

沈流舒的父親大罵兒子“六親不認!”,沈流舒的母親則拉着莫小渝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流舒不要你,我們二老要你。”

莫小渝對這樣的話嗤之以鼻。

天下的老子罵過兒子之後,還是血緣至親的父子,不會有任何改變。天下的婆婆跟媳婦,比起母女,永遠都有或近或遠的距離。

只要她不是沈流舒的妻子,她和這兩位老人,沒有血緣親,天長日久,就什麼也不是了。

沈流舒聘請的離婚律師張沐,如期而至。

莫小渝問:“真的沒有挽回嗎?”

“沈太太,您別爲難我,我爲沈先生打工,端人飯碗爲人辦事,沈先生交待的事,我一定得完成。”

“好一個端人飯碗替人辦事,你堂堂一個律師,也爲了幾個臭錢幫着沈流舒而欺負我。”莫小渝適時流下幾滴淚水,是真心,也是即興發揮。

張沐不爲所動,他辦慣離婚官司,拿慣臭錢,拿了臭錢再找個可心的女人結婚生子,既是他的人生過程,而是人生理想和目標。

“沈先生說了,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考慮,一個星期後簽字你可以拿到兩百萬,如果你把這個期限提前,每提前一天增加十萬,延後一天扣除十萬。”

“沈流舒這麼就迫不及待要離婚?”莫小渝的感情,在一點一點消磨殆盡,轉變成怨。

張沐是很好的律師,只談公事,不談感情。對莫小渝的指責,他保持沉默。

“你去告訴沈流舒,離婚可以,咱們上法院說清楚,是他在外面亂搞女人,是他做錯事,憑什麼賴到我頭上,弄得我裏外不是人。”莫小渝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提高嗓門來爲自己助威鼓氣。

“沈太太,作爲律師……”張沐剛開了個頭,馬上被莫小渝打斷,“什麼沈太太,人家沈流舒都要跟我鬧離婚了,你還假惺惺地喊什麼沈太太。”

“莫……”張沐稍一猶豫,用了一個比較親切的稱呼,“莫大姐,站在律師的立場,這場官司不好打。沈先生手頭有您打電話給電視臺的證據,擺到法院,就是損害名譽。”

“那你怎麼不說沈流舒在外麪包二奶,我還要找他要精神損失費。”

“莫大姐,老話說得好,捉姦捉雙,捉姦在牀,不知莫大姐手頭有沒有類似的證據,如果有,我倒是可以跟沈先生商量一下,改改離婚的條件。”

莫小渝啞口無言。

媒體網絡鬧得兇是一回事,上法庭出示證據動真格其實是另一回事。所以說,法律人不屑於跟媒體人談證據,即便引來的後果是媒體人不屑於跟法律人談法律。

送走張沐之後,莫小渝開始翻電話號碼本,想找一個幫得上忙的人,最好是律師、法官,甚至是黑社會打手也行。

她從頭翻到尾,再從尾翻到頭,最後的結果仍然是,徒然放棄。

女人放棄工作事業的悲哀就在於此,表面看來,她的朋友很多,晚會,逛街,旅遊購物,麻將搭子。不能較真,一較真麻煩就出來了。這些朋友,首先是沈流舒的朋友,然後纔是沈流舒夫人的朋友。

真相是:莫小渝沒有朋友。

莫小渝的手放在電話機上,這是最好的電話,真正的古董,價值上萬元,如果離婚,就能歸她所有。但她,卻找不到一個可以打電話的人。

她心裏煩惱,把電話推到一邊,電話機下面壓着的名片,顯露出來。

莫小渝拿在手裏,陳若兮,三個粗體的黑了映入眼簾。

她記得陳若兮的眼神,篤定,掌控自身的眼神。

莫小渝撥通了陳若兮的電話。

“我是莫小渝,葉藍秋的老闆,沈流舒的妻子,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18、陳若兮

“你能不能保證你所說的,都百分百真實嗎?”陳若兮問。

“不能。”莫小渝很乾脆。

“我能不能把你所說的,用你的真名,發表出來?”陳若兮再問。

“不能。”莫小渝再答。

陳若兮沉默片刻。“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最好的結果是,我想拿出失去的東西,即使不能,我也絕不能讓別人得到。”莫小渝回答。

不知怎的,陳若兮忽然想起了遠在千裏之外,被父親拋棄的母親,當年,懷着怎樣的心情,強令她選擇跟父親一起生活。

一切過往,陳若兮不願再想。

現如今,父親的身邊,已多了一位年輕美貌,她稱爲“阿姨”的女子。兩個女人之間,保持着不鹹不淡,相安無事的太平狀態。

“我幫你!”陳若兮衝口說出三個字。

莫小渝驚訝地看着陳若兮。

陳若兮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轉頭看向窗外,天在下雨,濛濛細雨,看不清行人的面目,還有表情。

“我幫你,是因爲,你不應該受到這種對待。任何一個女人的感情,青春,都不應該得到這樣的回報。”陳若兮說。

莫小渝潸然淚下,陳若兮這一句,說到了她心裏。

“但我不能用電視、報紙這些傳統媒體幫你,這方面法律法規管得嚴,稍有不慎,還容易讓人抓到把柄,反而引火上身。最好的方法是利用網絡,網絡這玩藝,隱了身份,說句難聽的,你吵了半天,說不定連吵架的對象是人是狗都不知道。比街頭罵架更勝一籌。街頭罵架,那些嘴巴笨的,腦筋不靈活的,臨時找不到幫手的,肯定贏不了。網絡不同,嘴巴笨點,腦筋不靈活,你可以慢慢琢磨,慢慢寫,琢磨幾天,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幾年,總能寫出幾句來。臨時找不到幫手,更沒問題,上網的人有多少,你有多少幫手。上網因爲什麼,不就是因爲無聊找點刺激,什麼最刺激,無非是吵架發泄,哪裏有吵架,哪裏就有人義務幫忙。當然,還有一條,就是人類的忘性,這一點你更不容易擔心。口頭的吵架,說過的話,風吹過就忘了,網絡裏的話,每一句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寫着呢,從這個網站傳到那個網站,還有什麼百度,google,搜狗之類幫着存檔記錄傳播,想抓小辮子?永遠都有!想找源頭?休想!”

“你的意思是,我剛纔告訴你的這些,可以通過網絡傳播出去?”莫小渝問。

“我只是告訴你網絡作爲一種新興媒體,法律在很多方面還涉及不到,所具備的優點而已。”

莫小渝環顧四周,是一種想做壞事卻怕被人捉住的心虛。“在哪裏上網比較好?”

她記得自己從家裏打出的那個電話,電信公司的記錄,精確到了幾分幾秒,也成爲了沈流舒握在手裏的鐵證。

電信局如果是自家開的就好了,莫小渝不得不如此感慨。

“作爲新聞記者,我覺得最奇怪的事情是,這兩年,城市裏的網吧,有證的,沒證的,居然比酒吧夜總會的坐檯小姐還多。”陳若兮說。

莫小渝跟陳若兮分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一部電腦,再到電信局,辦理了上網業務。

電腦當天送到,網絡也在當天開通。開通的同時,電信局的業務員不無遺憾地建議,要不要遲上兩天,三天後有優惠,力度是前所未有的大。

莫小渝果斷地拒絕了。她自認是嘴笨的,腦筋不靈活,也找不到幫手,忘性比較大的那種人,她不適合面對面的吵架。

她沒有工作,沒有親戚朋友可以拜訪,只有大把的空閒時間,可以慢慢回憶。

她不擅於言辭,也沒有寫作的天份,但她有龐大的互聯網系統,有浩如煙海的故事,自傳,讓她慢慢借鑑,慢慢挖掘。

慢慢慢慢,莫小渝學習着,把一些零星的記憶,還有聽來的,或是好象聽說過的閒話,記錄,加工,潤色,最後一步,是發表,但不是在自家的電腦,通過自家的網絡。

19、楊守誠

楊守誠再次去了電信局,買了新手機,上了新號碼,卻不是爲他自己,是爲了葉藍秋。

葉藍秋的電話很多。好心眼的路天明,勉強也算得上好心眼的沈流舒,沒有好心眼也沒有壞心眼的陳若兮,楊佳琪這些記者們,勉強算得上沒有好心眼也沒有壞心眼的好奇的網民們,還有好心眼太多的網民們,一時怒起,把葉藍秋的手機號碼發佈到一夜情網站。至於有事沒事瀏覽一夜情網站,順便打打騷擾電話的獵奇者,自然要被清除出好心眼的行列,這是真正的壞心眼,做壞事,違法行爲。

如果有得選擇,楊守誠寧願永遠不用電話,不用手機。

現實是,楊守誠沒得選擇。要麼爲壟斷的電信移動增加屬於他那一部分的微薄的利潤,要麼,讓葉藍秋找不到他!

楊守誠暗暗下定過決心,要陪伴葉藍秋一個月,陪伴她走出七年的傷痛。他不知道生理學家的話是不是正確。但是,他要努力相信一個光明的結局。爲葉藍秋,爲他自己,也爲了陳若兮。

楊守誠被自己大腦中忽然冒出的想法震驚了。

他問自己,爲什麼先是葉藍秋,然後纔是陳若兮?

陳若兮是他的女朋友,很早以前就認定會結婚生子生活一輩子的戀人,爲什麼會排在葉藍秋的後面?

他在電信局的櫃檯前想心事得太久,以至於電信的客服小姐開始隱隱不安起來。

最近投訴太多,領導們處理投訴的方法一律是扣獎金,獎金扣完了扣工資,至於工資扣完了怎麼辦,領導們還沒想到。

其實客服小姐反倒是希望,領導們能早早想到解決辦法。很可惜,被扣獎金,扣工資的不是獎金最多,工資最高的領導們,領導們一時想不到,當然,也是,情有可原的。

客服小姐幾乎是大氣也不敢喘,等着楊守誠發完呆。

“今天幾號?”楊守誠問客戶小姐。

“六月六號。”客服小姐小心翼翼回答。

楊守誠覺得這日子不錯,心情大好。

“謝謝。”楊守誠真心向客服小姐道謝。

客服小姐馬上拿出顧客意見薄。“您幫我就本次服務寫個意見吧。”

本子上列出了四個選項:很滿意,滿意,一般,不滿意。楊守誠本來想填一般來着,在他動筆前一剎那,客服小姐忽然說:“我們每個月必須有十個很滿意才能拿全額工資,我這個月已經有九個了。”

客服小姐死死盯着楊守誠,正確的說,盯着他如何下筆。楊守誠沒有猶豫,在“很滿意”這一選項前打了勾,並簽了名。

電信局的隔壁是花店,楊守誠捂着鼻子,指着香水百合問。“百合多少錢一枝?”

“八塊。”沈惠琳是花店的老闆娘,看見楊守誠忍得很難受的樣子,好心問了一句:“先生,你是不是對香水百合過敏?”

楊守誠點頭。

“那你還買?”

“我女朋友喜歡。”

沈惠琳想了想。“還是買紅玫瑰吧,女人不一定喜歡紅玫瑰,但肯定會喜歡紅玫瑰的花語,,你的鼻子也少遭點罪,還有就是,紅玫瑰今天特價,一塊錢一枝,買三十支免費幫你包裝。”

楊守誠大爲驚訝。“別人做生意你也做生意,怎麼別人推銷價格高的,你反倒推銷起價格低的來了。”

沈惠琳一努嘴。“你看看我的店招就知道了。”

楊守誠回頭一看,花店的名字叫:君再來。

“五年前,這條街一共有五家花店,現在,只剩下我這一家了,我一半以上的客人是回送客。”沈惠琳解釋的同時,遞過去一張名片,“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打上面的電話,我不僅幫你送花,還可以出謀劃策。”

楊守誠低頭看名片,不敢看老闆娘。老闆娘有一雙慧眼,能把人看透。

“你大概猜到了,我買花是打算求婚用的。”素不相識,不會有任何後遺症,楊守誠決定放下面子求教。

“而且你沒什麼把握。”沈惠琳笑着說,“否則你會直接買紅玫瑰,不會投其所好買你會遭罪的香水百合了。”

“女人喜歡什麼樣的求婚方式?”

“你問錯問題了,你應該問,你的求婚對象,是不是有結婚的打算。如果你,你就是在路邊撿一根留尾巴草送給她,她也會答應,否則,你就是把我這個花店買下,也不見得會成功。”

“我不信。”楊守誠說,拿着包裹得花花綠綠的紅玫瑰正打算離開,一眼瞥見腳下的花瓶,花瓶裏錯落有致地插着幾枝豔花,金黃的顏色,無葉的花枝,升展幾近極致的花瓣,再在尾端,捲成一個小小的波浪,把花的嫵媚,展示得,極之囂張。

“這是什麼花?”楊守誠停下腳步,問道。

“太陽花。”

“我要一大把。”楊守誠說。

太陽花,連同新手機一起,楊守誠親自送到了葉藍秋的家門口。

他敲了門,沒人開門,他也打了電話,電話關機。

他把花和手機留在了傳達室,還有一張便條:

我知道你不喜歡被打擾,但我真的很擔心你,請用這個號碼和我保持聯絡好嗎?

楊守誠

20、陳若兮

婚姻,是生活一種開始,更是愛情的結束。人這一輩子,有些事還就是不能較真,一較真,你就輸了,不是輸給男人或是女人,而是輸給生活本身。

陳若兮看到楊守誠手裏紅玫瑰那一刻起,立時明白過來,她和楊守誠之間,屬於戀人之間的激情,已經消失殆盡,並且再也找不回來。

楊守誠需要用代表婚姻誓言的紅玫瑰,而不是投她所好的香水百合,來維繫他們之間的情感了。

她問自己,是自己的錯,楊守誠的錯,還是,感情本身出了錯。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陳若兮問。

“記得。”楊守誠點頭。

那時候的陳若兮,嚴格意義上來講,還不能稱之爲記者,而是一名剛剛大學畢業,在電視臺拿零工資的實習生。

零工資,對電視臺意味着,她的名字,還不夠資格列入工資表。

零工資,對記者這一行意味着,沒有記者證,甚至,連參加記者考試的資格,也沒有。

零工資,對陳若兮意味着,即使她要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必須開拓工資之外的收入。

比起一張白紙似的其他實習生而言,陳若兮,畢竟有一個當了幾十年記者的父親,她明白,記者之外的收入是什麼。

父親的年輕妻子,比她大不到十歲的繼母,曾經輕蔑地說過,只有最窩囊,最沒本事的記者才靠工資喫飯。

此話一出,陳若兮不能以零工資爲理由,要求父親象大學時那樣,每月提供生活費。相反,她畢業了,就不僅要養活自己,以及,當年爲了讓她生活得更好,前途更好而主動放棄她的母親,也是她需要補償的對象。

陳若兮象所有剛入行的實習生一樣,削尖腦袋參加每一個“包會”。

所謂“包會”,顧名思義,自然是有紅包可拿的會議。

企業的新聞發佈會,產品推介會之類,看似主角是臺上的企業老總們,實際上,大爺們卻是坐在臺下的記者,你臺上再熱鬧再風光,臺下的記者們不高興,一個字也不寫,一條消息也不見報,照樣沒戲。

但臺下的大爺也分三六九等。

既不用名片也不用記者證的,那是一等一的,有發稿權的大爺,多半是首席記者之類,跟這些企業有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他們不拿紅包,而是包紅包,發紅包,包剩下的,直接揣口袋裏就行了。

既用名片又用記者證的,叫給面子,捧場的大爺,多半是混了三五七年,有了一席之地,正如狼似虎等着機會,他們拿紅包。關係一般拿小份,關係鐵的拿大份。

既不用名片又不用記者證的,叫混飯喫的記者。運氣好的拿小份,運氣不好的,偷雞不成蝕把米,當然,也是有可能的。

零工資的陳若兮,既沒有名片,也沒記者證,那一次參加房地產公司的新聞發佈會,混飯喫的時候,碰上,運氣不好,白搭上十幾塊路費不說,沒拿到小份的紅包,還被一等一的記者大爺們奚落成要飯的叫花子。

陳若兮躲在洗手間抹眼淚。

尷尬的楊守誠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陳若兮一時沒留意,進了男洗手間。

陳若兮哭得聲嘶力竭,欲罷不能。

楊守誠脫掉西裝,只穿白襯衫,有七八分象洗手間的侍應生,守在門口,勸告每一位男性訪客:洗手間正在維修,請去二樓別家。

“當年你爲什麼幫我?”陳若兮問。

“你哭得那麼傷心,不幫忙說不過去。”楊守誠很自然地回答。

“那好,你現在怎麼忽然想起娶我?”

“不是忽然想起的,是……”楊守誠斟酌詞句。

“是什麼,怎麼,這也需要想嗎?”陳若兮逼近二人的距離。

楊守誠猝不及防,猛地向後避讓,沒留意身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陳若兮抓住機會,這是她的優點,突然轉了話題。“對了,守誠,你認識葉藍秋嗎?”

楊守誠沒有防備,吞吞吐吐。“聽說過,她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

“你能不能幫我找到她,我這裏要找她做專訪,找得很急。”

“你就不能放過葉藍秋嗎?”楊守誠臉色變了。

“楊守誠,你什麼時候學會了幹涉我的工作!”陳若兮厲聲指責。

“這不是幹涉不幹涉工作的問題,而是你這樣做,根本就不對。做新聞要有最起碼的道德,良知,還有同情心。”楊守誠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指責陳若兮,不是他的強項。

“你覺得我沒有道德,沒有良知,也沒有同情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

“楊守誠,你是不是覺得我特不是東西,特沒道德,特墮落,你自己特高尚,特道德,特有同情心,特男人,需要犧牲婚姻來拯救我的道德和良知!”陳若兮步步緊逼。

“若兮,你爲什麼總是要歪曲我的話呢,算了,結婚的事,以後再說吧。”楊守誠爲了表示悔意,順手把紅玫瑰扔進垃圾桶。

陳若兮被楊守誠的這個動作激怒了!“你這是以後再說的意思嗎!”

楊守誠又一次搞不明白了。“我又怎麼了?”

“你覺得連垃圾桶也比我配得到這束花是不是!”

“若兮,你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

“我就是要無理取鬧怎麼啦!”陳若兮把玫瑰花從垃圾桶裏拿出來,塞進楊守誠懷裏,將他推出門外。“楊守誠,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21、楊守誠

被陳若兮趕出家門的楊守誠,只能在街上遊蕩。

電話鈴響,不是陳若兮。楊守誠有些失望。是一位陌生人的聲音。

“請問您是楊守誠先生嗎?我們醫院剛纔收容了一名昏迷病人,是名年輕女子,她身上有您的名片,您能不能抽空來醫院一趟認一人,看是不是您的親屬或朋友。否則,我們醫院將無法爲這位病人辦理入院手續。”

楊守誠明白“無法辦理入院手續”的意思,醫院這些年,要創收,要效益,要給醫生、護士還有後勤人員,發工資,發獎金,發補貼,發福利……以人爲本,自己人都養不活,養不滋潤,對於醫院,對於醫院的領導們來說,是一件很困難,很不可想象的事。

所以,如果其他人,例如,非醫生,非護士,非醫院後勤人員,非醫院員工家屬朋友之類的其他人,再例如,病人這樣的其他人,說一聲“抱歉”,好象,也說得上是無可厚非了。

楊守誠匆匆趕到醫院,在急診室門口的病牀上看到躺在上面昏迷不醒的葉藍秋。

“怎麼把病人擱這裏?”楊守誠憤怒之極。

護士小姐很有禮貌的說:“請問您是病人家屬吧?”

“你們還是醫生嗎,還有沒有人性,怎麼能把昏迷不醒的病人扔這裏!”楊守誠幾乎要動手打人了。

“醫生剛纔檢查過了,病人只是休克,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護士解釋說。

“沒有生命危險也不能把人擱這裏……”楊守誠還要繼續往下說,手機響了,是公司打來的,楊守誠打算先接電話再說。

護士小姐看在眼裏,想起前幾天一起醫療事故,病人家屬一個電話過去,來了幾十彪形大漢把醫院鬧得雞犬不寧,趕緊防患於未然。

護士小姐說:“醫院不準用手機。”

這一點,楊守誠倒是可以理解,磁場原理,有相生,自然也會有相剋。

他原打算直接關機,但公司打過來的電話,應該是催問他什麼時候上班,他楊守誠小市民一個,不是醫院,沒那麼在招牌,沒膽子直接把公司撂一邊,

故而,楊守誠使了個小小心眼,手指一動,把手機電池鬆開,立時製造一起:非人爲因素!

機靈的護士小姐也抓住楊守誠分神的機會,提出建議。“這樣吧,您現在到門診那邊把掛號住院手續辦好,我馬上替這位小姐安排留院觀察。”

葉藍秋緩緩醒來,楊守誠趕緊走過去。“你怎麼樣,沒事吧?”

葉藍秋環顧四周,有面容憔悴的,有心事重重的,也有,鮮血直流的,這些都是病人。剩下的,掛着職業微笑的,眼裏有幾分不耐和冷漠的,是醫生或護士。

“我在醫院?”這個不是問題,而是確認。

“你在街上昏倒了,有過路人撥打了我們醫院的急救電話。”護士解釋來龍去脈。

“謝謝。”葉藍秋還能說什麼,只有這兩個字。

護士小姐呈上賬單,統共800元。

楊守誠趕在葉藍秋之前把賬單拿到手裏,別的氧氣費,搶救費,處置費等等倒也罷了,只有一項,楊守誠有些想不通。

“怎麼這麼貴?”楊守誠出於本能的抱怨,“你們120的急救車怎麼比出租車還貴,出車費30元之外,3公裏之外還按每公裏5塊收取裏程費。出租車這次才漲的價,坐大奔的起步價也才十塊,裏程費不過兩塊。你這貴了一倍不止。還有,出租車司機幫着提行李從不收費,你們這擔架上一層樓收5塊,搞半天急診室不設一樓設三樓就是爲了十五塊的行李費。”

護士小姐這會子不高興了,白了楊守誠一眼。

“人命重要還是行李重要?大奔有什麼了不起,大奔上有急救設備嗎,有擔架嗎,有醫護人員嗎,大奔除了有輛車,有個司機,還有什麼!我們這裏所有的收費項目,都經過物價局覈准了,有意見你找物價局去。”

護士小姐講的,合理又合法,楊守誠沒得說了,乖乖掏錢之餘,不由感慨。“幸虧120急救電話免費!”

葉藍秋搖頭,一把搶過賬單。“我來吧。”再摸摸口袋,不由失笑,她臨時出門散步,只帶了手機,沒帶錢,“好吧,你先幫我墊上,呆會兒去我家把錢還你。”

“去你家?”楊守誠一臉驚訝,“醫生要你住院觀察,做徹底檢查。”

葉藍秋不想楊守誠知道自己的病情。“我這是老毛病了,貧血,平時記得按時喫飯,多喝點水,多休息幾天就沒事了,不需要住院。”

“還是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公司上個月纔給全體員工做過身體檢查,我身體好得很,一點事也沒有。還記得上次嚇那羣搶匪的病歷嗎,其實不是什麼艾滋病,是我的體檢報告。”

葉藍秋平靜的語氣,楊守誠聽不出任何虛假成份,他立刻把葉藍秋暈倒的原因歸結於源於陳若兮發起的那場網絡鬧劇。

“你有沒有安靜一點的地方,我是說,網上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可以徹底放鬆休息的。你看你,眼睛都腫了,這些天一定沒睡好。不行,一定得找個地方,找家酒店吧。不行不行,酒店要身份證登記的,那些網民,無所不在,一定查得到。算了,用我的身份證吧,我幫你在郊外租個房子吧。離城裏遠一點,風景好的地方,我知道有個地方不錯,有山還有條小沙河,可以散步,說不定還能騎馬,對了,小秋,你會不會騎馬......”

葉藍秋看着眼前這個絮絮叨叨的男人,內心充滿着感動。她原以爲,沒有親人沒有依靠,自然也就沒有了牽掛,沒有了面對死亡時的難分難解和恐懼。但是,現在,她知道自己錯了,錯得太過離譜,她還有很多事情沒做,還有很多心願沒實現。

“楊守誠,我有件事情想求你。”她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是發自內心深處的乞求,面對着生命中最後一個關心她的男人。

“什麼事,你說吧,別求啊求的,太客氣了。”

“那好,我就不客氣了,楊守誠,能不能把你的時間,分給我一個月。我不多要,就一個月,一個月就好了。”

楊守誠的耳邊,響起了葉藍秋說過的話。“還有一個月,只剩下一個月,離我父母去世,剛好整整七年。”

已經被陳若兮趕出家門的楊守誠,下定決心要照顧葉藍秋的楊守誠,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22、沈流舒

葉藍秋不配合,對沈流舒而言,是個困難,但還沒上升到絕境的地步。他迅速啓動第二方案:爲公司的骨幹員工辦理醫療養老保險。這叫安穩軍心。

人事經理唐小華把資料交上來,沈流舒隨手一翻,結果在意料之中。

“怎麼沒有葉藍秋的名字?”

唐小華猶豫片刻之後,還是如實說出答案。“沈太太說,葉小姐已經辭職了,不能再算是公司員工,所以……”

沈流舒把資料往桌上一扔,打斷唐小華的話,“看來作爲公司職員,你已經聽過沈太太的意見了,那麼,現在沈董事長的意見是,葉藍秋仍然是這公司的員工,唐小華唐經理,還有其他意見嗎?”

唐小華不敢多說一個字,拿了資料離開沈流舒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葉藍秋的體檢報告找出來。

唐小華找不到葉藍秋的體檢報告,她打電話給醫院,並且基於女人的好奇心與同情心同時過剩的本能,以及公司董事長沈流舒先生對此事的關注度,又親自去了一趟醫院,找到主治醫生甚至醫院領導,把情況瞭解清楚,並且證實準確無誤之後,這才詳細告知沈流舒。

沈流舒開了個情緒鋪子。

一開始,是震驚,畢竟,這個消息太讓人意外;然後,是心痛,葉藍秋當了他祕書三年,這三年裏,他和葉藍秋在一起的時間,說句大實話,比身爲妻子的莫小渝還多。最後的情緒,是竊喜,勝利就在眼前的竊喜。

沈流舒冷靜下來,對唐小華的吩咐是,有關葉藍秋的病情,不得對任何人提及。

唐小華不明白,沈流舒爲什麼白白放過這麼好的反擊機會。

“沈總,網上的謠言越來越不象話,您還是做點什麼,制止一下吧。”唐小華移動鼠標,打開幾個網頁。

沈流舒的照片是成爲各大論壇的頭版頭條,和葉藍秋的照片擺放在一起,標題是:姦夫□□!

照片上的葉藍秋全身□□着,這是網民們對□□的懲罰。網民的力量也是無窮的,不斷有人在跟貼,一點一滴地聯繫起來,挖掘着沈流舒這個大富翁的發家史。更有熱心青年宣稱要黑了沈流舒公司的電腦,找到偷稅鐵證,讓他喫不了兜着走。

沈流舒有一種隨時隨地,會被人從背後捅刀子的感覺。

“不用了。”沈流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沉重一些,“先想辦法找到葉藍秋再說吧,她一個人在外面,又是這樣的情形,我不放心。”

唐小華離開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莫小渝劃清界線。

沈流舒等到唐小華離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辦公桌上莫小渝的照片,扔進垃圾桶。他打了一個電話。“劉義,幫我做件事。”

23、劉義

劉義是個警察,跟沈流舒是小學同學中學同學,一男一女浪漫的稱呼叫青梅竹馬,兩個大男人,通俗的叫法就叫哥們。沈流舒發達之後,劉義自動自覺地在警察之前,加上個“小”字,來彰顯自己的身份。

是的,劉義是一個小警察,24小時待命,沒有雙休日節假日例行值班的工作讓他每月所掙的工資,即使是不喫不喝,在他所居住的居住的城市,一年下來存的錢,連買個最小的廁所都不夠。

所以,劉義有理由羨慕沈流舒那套近三百平米,外帶豪華裝修的,而且據說只是他的“其中之一”的住所。

沈流舒一次喝酒的時候,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說:“麪包已經有了,房子也會有的,老婆,也會有的。”

劉義只當是沈流舒喝醉了,他卻清醒的很,他這輩子,在這個小警察的工作崗位上,不可能喫和沈流舒常喫的法式麪包;不可能住沈流舒住的豪宅,也不可能娶到,莫小渝那樣,有氣質有涵養的女人做妻子;當然,還有更重要的是,他這一輩子,也絕不可能找到,葉藍秋那樣美麗而善解人意的女人,做紅顏知己。

劉義接到沈流舒的電話,並不喫驚,作爲商人,沈流舒常常會委託他這個小警察,利用職務之便,辦一些法律邊緣的調查,例如,合作方的資信,競爭對手的隱私之類。

但是,這一次調查的,是沈流舒的妻子,莫小渝。

劉義以爲自己聽錯了,但是,沈流舒肯定的說,沒錯,就是莫小渝,我懷疑網絡上的這些事,都是她搞出來的!

沈流舒說到網絡,劉義鬆了一口氣。作爲真正的警察,劉義對網絡其實是不屑一顧的。網絡的事認真查起來,其實比起真實的世界,更加容易。真實的犯罪現場,指紋可能破壞,腳印可能擦去,兇器可能毀滅,還有屍體,都有可能拋棄、埋葬,甚至,燒成灰燼,被風吹散……

唯有網絡,每一串數字後面隱藏着一個id,一部電腦,id可以註銷,電腦可以物理損毀,但是,這個id所瀏覽過的每一個網頁,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保存全好,不僅僅是一份,極有可能,是無數份。往往在你認爲刪除得足夠乾淨的時候,它又在意想不到的角落,保留下來。

劉義找到了那些謾罵後面的id,id之後的電腦,是本地的一家網吧。

劉義找來一個美術學院的大學生,再找到網吧的老闆,掏出警官證之後,老闆親自出馬,親自回憶,還找來倒水的小妹,拖地的小弟,一齊上陣,不到兩個小時,畫出了上網人的畫像。

劉義自然認得畫像中的女人是誰,當他把畫像交給沈流舒的時候,沈流舒的臉上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驚訝,而是,如釋重負。

“你打算怎麼做?”劉義問。

“我可以怎麼做?”沈流舒苦笑。

劉義沉默不語,現在的輿論環境,準確地形容,是原配苦大情深,姦夫□□直接浸豬籠,會有一大堆不相乾的旁觀者燃放鞭炮送瘟神。換句話說,打離婚官司,這些新聞拿到法院,有利的是莫小渝,有過錯的是沈流舒。

“現在的輿論環境,已經從可信度極低的網絡轉移到了電視媒體,沈哥,只怕要採取些措施制止一下,報警吧。”

“不用。”沈流舒搖頭,“讓他們盡情表演,我們還要好好幫她一把,劉義,你幫我找幾個可靠的人,也弄些稿子傳上去,內容嘛,這樣吧,就說沈流舒是連環變態殺人犯,葉藍秋是做了變性手術的人妖,沈流舒的老婆莫小渝是苦大仇深,完美無缺的秦香蓮。”

“莫小渝,沈哥,真要做得那麼絕嗎?把嫂子的全名都弄到網上去,萬一網民們調轉目標,人肉起嫂子,那可怎麼辦?”

“網民們既然能人肉葉藍秋和我,爲什麼不能人肉她莫小渝。我倒要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所謂道德完人,敢拍着胸膛說,不怕人肉搜索!”

劉義不同意這個觀點。“嫂子就是一家庭主婦,能人肉出什麼來?”

沈流舒冷笑。“是嗎?我印象中倒是不少啊。例如在停車場,小車被騎三輪的蹭了一下,她站在那裏足足破口大罵了人家半個多小時。”

“可最後不是沒讓人賠錢嗎?”

“你以爲網民會關心後面的事,弄張照片出來一萬人看到一定會有一萬種想法,一萬個人的唾沫星子,怎麼也能淹死幾個人。算了,網民們就辛苦辛苦吧,不關我的事。”沈流舒不再關心莫小渝,換了個話題,“那個女記者,陳若兮,查得怎麼樣了?”

“正在查。”事實是,劉義光顧着查莫小渝了,把陳若兮的事扔一邊了。

“查清陳若兮的底,她父母是什麼人,在哪裏出生上學,小學有沒有逃過課,初中有沒有早戀,高中有沒有離家出走,大學有沒有跟男人上過牀,參加工作有沒有陪領導客戶應酬被揩油,有沒有結婚,談過幾次戀愛,有過幾個情人,總之,越詳細越好,越私隱越好。”沈流舒急不可耐。

六月天,劉義生生地打了個寒戰。

24、葉藍秋

楊守誠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幾個大字:僅限緊急呼叫。

“這裏沒手機信號。”他在擔心,陳若兮氣消了找不到他,會怎麼樣?會不會胡思亂想?會不會乾脆徹底一腳踹了他這個男朋友......

“是啊,沒有手機信號,打不了電話,也上不了網,你覺得不好嗎?”葉藍秋問。

楊守誠覺得不好,但是,他立刻想到,葉藍秋肯定會覺得很好。於是,很自然的,他也覺得很好。

“也好,沒有電話,也沒有網絡,迴歸大自然,清淨清淨。”楊守誠伸了個懶腰,深深吸了一口氣。乾淨的空氣進入身體,是一種五臟六腑正在被洗滌的舒適。

偏遠的小山村,村口有塊大石頭,村民們說長得象馬,於是村子的名字就叫白馬村。

楊守誠指着那塊石頭。“根本就不象馬,象是驢子。”

葉藍秋瞪了他一眼。“做人要厚道,人家村民說象馬,說了好幾百年了,它就象馬。”

楊守誠不服氣。“越看越象驢子。”

“是啊,你說得太對了,越看越象驢子。”葉藍秋終於同意了楊守誠的觀點,不過說這話時,是看着楊守誠的。

楊守誠想了半天,回過神來。“你是說我長得象驢子?”

葉藍秋已經開始爬山了。

楊守誠回快腳步跟上去。“葉小姐,我還是覺得象驢子。”

“小秋。”

“小秋?”

“我的前男友和前任情人都叫我小秋,所以你也可以叫我小秋。”

楊守誠覺得這個稱呼是個陷阱,很有些叫不出口的意思。

“我最討厭別人叫我葉小姐。”

“爲什麼?”楊守誠不解。

“保險公司有個人年輕人,一口一個葉小姐,聽着太讓人討厭了。”

“他是不是得罪你了?”

“沒有,只是很熱情地幫我算了算命,說我這人命不好,活不過三個月,你說他是不是很欠揍啊。”

“很多時候我也想打人,但是,打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覺得這樣的語氣過於悲觀,缺乏男人氣概,“再說了,打人是男人們的事,女人啊,尤其是象你這樣漂亮的女人,還是站在一邊看看熱鬧就好。”

“你也覺得我很漂亮?”葉藍秋笑了,陽光就在她身後,可是,她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楊守誠頓時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那你會不會爲我去打架。”葉藍秋又問。

“會。”楊守誠不加思索,脫口而出。

“楊守誠,你慘了。”

“爲什麼?”

“因爲你將會有打不完的架。”葉藍秋突然坐在了地上。

楊守誠連忙趕過去。“怎麼了?葉......小秋?”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心情很好。”葉藍秋微笑着,鮮血從她的鼻孔裏流下來。

25、莫小渝

作爲家庭主婦,莫小渝見過居委會的大媽大爺們,朋友加親戚,甚至,還有她自己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們,常常因爲夫妻吵架了,鄰里之間有糾紛了,孩子們不聽話了,小青年們鬧事了,還有小媳婦撒點潑之類的,他們都會比警察的反映還快,效率還高,第一時間出現,現身說法,聲淚俱下,常常是當事人已經煩了,勸架者還意猶未盡,不得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莫小渝並不欣賞這種吵架管理方式,缺點是,旁觀者看不到熱鬧,解不了悶,當事人沒有得到徹底的發泄,泄不了火。

網絡吵架就痛快多了。

子女若是抱怨父母的不是,網友們多半會得出父母不是親生的結論。

父母若是數落兒女孝,這個更簡單,網友們會一起祈求上天降下威力雷電直接劈了這些兒女。

學生若是埋怨老師的不是,網友們自會一起回憶起學生時代無數的魔鬼變態老師。

老師若是抱怨學生的頑劣,網友們會比先知們更有預見性,這孩子長大了,不去殺人,肯定放火。

男人若是抱怨女人的不是,網友們一定會發揮兄弟情誼,然後,女人肯定水性楊花,大街上隨便找個站街的也比這女人有情有義。

女人若是抱怨男人的不是,網友們一定會體現姐妹情深,然後,男人百分百十惡不赦,連被判處死刑立刻槍斃的殺人犯也不如。

…… ……

莫小渝承認,第一次上網發貼子,第一次在網上罵人,她心虛,且害怕,害怕得全身都在發抖,可是,她必須誠實地面對自己,當網友們痛罵葉藍秋比妓女還不如,s先生即沈流舒可以直接人道毀滅時,她心裏,還是,蠻痛快的。

痛快必須酣暢淋漓,有了第一次,並且第一次之後,不僅無人追究,反而附和者無數,莫小渝沒有理由不做第二次,第三次。

當然,她更大的喜悅在於,沈流舒似有緩和的趨勢,他派來的那個的律師,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放緩了語氣,放低了姿態,說萬事有商量,家務事家裏了,何必鬧得人衆皆知。

莫小渝疑心,沈流舒已經把網絡和她聯繫在一起,她找陳若兮商量對策。

陳若兮滿不在乎,“怕什麼,你先生出軌在先,輿論都站在你這邊,打離婚官司法官肯定同情你,分他一半傢俬還是客氣的。”

莫小渝開始低頭計算沈流舒的一半傢俬,但算來算去,算去的結論是,她不想離婚,她想要的,是沈流舒這個人。

“我不離婚,死也不離婚。”同樣的話,莫小渝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陳若兮非常不滿意莫小渝的這種態度,很有些怒其不爭的意思在裏面,但是,夫妻事,她只能尊重,不能煽風點火,這點分寸她還是有的。

“這樣吧,這些天網絡傳言越來越離譜,說葉藍秋是變性人,心理變態,沈流舒是同性戀,結婚是爲了掩人耳目,這話說得太離譜了。說得越多,破綻越大,更何況你的名字也在論壇上出現了,已經有了人肉的苗頭。”

莫小渝立刻慌了,“怎麼會?怎麼會跟我扯上關係,我不是受害者嗎?”

陳若兮立刻安慰她。“沒關係,我都幫你壓下了,一些敏感的貼子,能刪的也都刪了。不過,昨天有個熱貼,倡議選出網民代表對葉藍秋事件的真實性進行一次徹底客觀的調查。既然是客觀調查,我們電視臺作爲新聞機構,當然責無旁貸。你放心,這個調查,電視臺全程監控,實況轉播,一定會釘死葉藍秋這個第三者,讓沈流舒看清葉藍秋的真實面目。你也知道,男人嘛,一旦身敗名裂,什麼都沒有了,自然會念着那個真正對他好的人。莫大姐,你知道怎麼做了。”

“你放心,這個我自然會做好的。”莫小渝連連點頭,感激之餘,也有些擔心,“若兮,事情鬧得這麼大,會不會牽連到你。”

陳若兮不以爲意。“沒關係,這種事資深記者當然不會親自出面,免得樹大招風。我手下有個助理小楊,實習期剛滿,還拿試用期工資,正在爭取轉正,我吩咐她去打前站,她不敢不應。”

26、沈流舒

劉義把調查來的資料扔到沈流舒的辦公桌上,很顯然,調查的結果令他很滿意,也就是說,應該也會令沈流舒滿意。

“想不到這位陳大記者的經歷,也不那麼簡單。她家裏那些事,再精彩不過了,足可翻拍成一部40集的現代陳世美。”

“所以,我早就說過了,這個世界,沒有人膽敢拍着胸膛說,自己不怕人肉搜索!”沈流舒翻看資料。

資料記錄得很詳細,陳若兮的父親,名校畢業的碩士研究生,當年原是電視臺的新聞部主任,正要提撥副臺長的時候,被糟糠妻抓到跟實習生鬼混的鐵證,典型的捉姦在牀。這件事當年在電視臺鬧得沸沸揚揚,男方爲這事丟了官,連普通記者也做不成,乾脆辭職下海,做起生意來。女方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年死咬着不肯離婚,男方只要一提離婚,就去找婦聯,找電視臺,哭訴,下跪,撒潑,說來就來,弄得男方只好作罷。拖拖拉拉過了幾年,陳大記者的父親做生意虧了本,被債主追債上門,找到女方,女方這時倒也爽快,立時把離婚協議簽了,還把陳若兮的撫養權扔給男方。再過得幾年,男方接了一筆生意,還了債,翻了身,還娶了一位比陳若兮大不幾歲的年輕女子,前些年生下一個兒子。女方現在到處告狀,說是男方當年假裝做生意賠本,坑了她。

“真是可惜了,陳大記者父親那事鬧得兇的時候,還沒有網絡,要不然,哪能象現在這樣風平浪靜。”劉義不無遺憾。

陳若兮大學畢業之後,雖是通過父親的關係進了電視臺,但也和普通記者一樣,熬過三個月實習期,再加三個月試用期。

據說,因爲母親的關係,她與父親以及後母的關係,極差。

“我找電視臺的熟人問過了,陳大記者就是因爲這次的葉藍秋事件的報道,爲電視臺創收,爲電視臺的網站提高點擊率,得已升遷爲網絡新聞部主任。”劉義在沈流舒看資料的時候,補充說。

“升官好啊,不升官不知當官的好處,得了好處再被人奪走,就跟剜心窩子一樣痛,這纔有趣不是嗎?”沈流舒玩着手裏的裁紙刀,再扔到一邊,想了想。“陳若兮是記者,擁有豐富媒體優勢,玩媒體,搞新聞,我們都不是她的對手。”

“我有幾個新聞界的朋友,要不,我去吹個風,把事情的經過跟他們講講,總會有願意站出來說真話的記者。”劉義立刻熱情地提議。

沈流舒搖了搖頭。“不行,這個辦法太直接,很容易讓人抓住把柄,最好是從陳若兮身邊着手。陳若兮的身邊都有哪些人?”

“陳若兮的父親陳明,是個老記者,不過早就退居二線,做點小生意。聽說父女兩關係處理極爲糟糕,基本上不見面。要不,我來想點辦法,看能不能請老爺子出山。”

“不行,一來陳明不見得會趟這混水,二來他們父女不合,很多人都知道,會讓人誤會是泄私憤,搞不好會適得其反。”

沈流舒煩躁地打開網頁,瀏覽着上面的視頻,還有網頁。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則視頻上。這是一則手機視頻,據說是某個匿名的熱心人士上傳的。視頻上:他用力推開陳若兮,陳若兮摔在地上,在大聲嚷嚷,一旁的楊佳琪慌慌張張,笨手笨腳拿着攝像機,還摔了一跤。

“她是誰?”沈流舒指着屏幕上的楊佳琪。

劉義辨認了一下。“楊佳琪,省城大學的應屆畢業生,是陳若兮介紹進電視臺的,聽說是她男朋友楊守誠的一個什麼表妹,三個月實習期剛滿,還在試用階段,不過電視臺用人也真夠狠的,三個月實習,三個月試用,前三個月一分錢工資沒有,後三個月每月不過五六百塊,手機費交通費一律不報銷,喝西北風只怕都不夠。真不明白這些大學生,倒貼錢打這份工,還削尖腦袋了往裏鑽,爲的是什麼?”

“爲什麼,爲了對新聞事業的熱愛,不行嗎?”沈流舒冷笑,“省城大學的應屆畢業生,省城大學,這個世界還真是太小了。算起來,這個小姑娘應該喊唐小華師姐,辦個同學會之類,把人請過來,應該不會很爲難。”

“沈哥,您不會是想讓這個楊佳琪出面吧。不行不行,這純粹就是一個剛出社會,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對付陳若兮這樣的老油子,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算了,就當是給新人一個機會。反正就算是搞砸了,我們沒有風險是不。”沈流舒迅速制訂了一個計劃,卻不願意跟劉義分享。祕密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最安全。他換了個話題,“劉義,你幫我查找葉藍秋的下落,查得怎樣了?”

劉義搖頭。“不過,我查過她的手機記錄,她手機上的最後一個電話,居然是打給陳若兮的,通話時間長達三分鐘。”

沈流舒驚出一身冷汗,第一直覺是葉藍秋打給陳若兮的這通電話,是不是隱藏着什麼內幕交易。但是,他立刻冷靜下來,用常理去分析。“葉藍秋打電話給陳若兮?怎麼會?這個時候,她應該是想辦法治病纔對,打電話給陳若兮,能解決什麼問題?尋仇?不對,這不符合葉藍秋的性格,她連跟人吵架都不會。對了,這個電話是什麼時候打的?”

“一個星期前。”

“一個星期前?這麼久了,要說,真要是有什麼計劃,也早該露出點苗頭來了。葉藍秋,陳若兮,她們兩個,到底有什麼關係?”沈流舒冥思苦想,他拿起桌上的調查報告,又看了一遍,終於,他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楊守誠,陳若兮的男朋友叫楊守誠,木易楊,守衛的守,誠實是誠,這幾個字沒錯吧?”

“沒錯,挺普通的名字,人也沒什麼好查的,膽小怕事,老好人一個。要我看,陳若兮找這麼個男人,也算得上是聰明瞭,好擺佈啊。”

沈流舒冷笑。“膽小怕事,好老人一個,好擺佈,我看未必!葉藍秋,我還真小看你了。”

“什麼?”劉義沒聽明白。

“沒什麼,劉義,咱們等着看好戲就是了。捉姦捉雙,劉義,你想想辦法,我們一定要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葉藍秋!”

劉義誤會了沈流舒的意思。“對對對,得馬上找到葉小姐,她現在生病在身,不能再拖了。”

27、楊佳琪

楊佳琪有時候也真不明白,她從小所崇拜的表哥,怎麼會看上陳若兮,在她看來,陳若兮的缺點,實在是太多了。

陳若兮太瘦,瘦得沒胸也沒臀,表哥應該找更豐滿,更有女人味,說話柔柔的女人。

陳若兮不會做飯,楊佳琪看到表哥在小屋裏拖地、炒菜,洗衣服,甚至包括陳若兮的內衣內褲的時候,陳若兮這三個字,就好像蒼蠅一樣,堵在楊佳琪的胸口,想吐,卻怎麼也不敢吐出來。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陳若兮沒本事,她是表哥交待又交待要陳若兮好好照顧,照顧到現在,雖然從零工資的實習轉成了試用,每月仍是入不敷出,如果不是表哥偷偷補貼一點,她只怕早就支撐不下去,回縣城老家了。

對了,楊佳琪出生在一個比農村大,比城市小的縣城,她擁有一本城市戶口,故而將自己定義成城市人,但讀了書受了教育開了眼界,到了大城市,留在大城市,卻被陳若兮這樣的大城市人定義成農村人,楊佳琪很有些忿忿不平。

楊佳琪更清楚,目前,至少在她擔任陳若兮助理期間,她必須小心謹慎,必須藏好自己的所有不滿。

所以,至少,表面看來,楊佳琪,是快樂的小楊佳琪。

楊佳琪接到大學同學的電話,說是幾個校友一起聚聚。

這一次的聚會,讓楊佳琪特別滿意,一位年長她五歲的師姐,剛好坐在她身邊,問清楚她沒有男朋友,嚷嚷着要幫她介紹男朋友,又聽說她在電視臺做事,又開始嚷嚷着要幫她介紹業務。

楊佳琪立刻記住了這位熱心師姐的名字:唐小華。用她的話說,在一家小公司混飯喫。

飯桌上,衆人談起男人和女人。

“女人最要緊就是漂亮。”一個事業有成有房有車的師兄宣稱。

楊佳琪翻了個白眼。唐小華笑了,插了一句。“照你這麼說,那我們爲些長得醜得女人,是不是都應該去死。”

“那倒不必,努力成爲女強人就行了。”另一位師兄事業不那麼有成的師兄感慨。

此話一出,男人的笑聲,女人的罵聲交織在一起,飯桌上頓時笑鬧成一團。

笑聲過後,一位據說是資深宅男的師兄表達了惋惜之情。“那個葉藍秋,你們知道吧,漂亮倒真是漂亮,可惜,是個人妖。”

“葉藍秋不是人妖。”一個聲音肯定地說。

楊佳琪順着聲音看過去,是坐在她身邊的唐小華,剛纔還好言好語的她,提到這個問題,頓時嚴肅起來。

“你怎麼知道?”不用楊佳琪開口,已經有人代她提出疑問。

網絡熱點,永遠不乏追問真相的人。

“我跟葉藍秋是同事,我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唐小華此言一出,馬上引來一陣騷動。

“葉藍秋是不是真跟你們老總,叫什麼來着,對對對,沈流舒,有一腿?”男人對這個好奇。

“這個我倒不是很清楚,不過,因爲這件事,葉藍秋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來公司上班了,所有電話都打不通,昨天,公司已經正式向公安局報警了。”唐小華說。

片刻的沉默之後,終於有人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個葉藍秋,會不會想不開,跑去自殺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探詢的目光,留給了唐小華。

唐小華卻搖頭。“我們要是知道,也不會報警了。”

忽然有人提及。“對了,楊佳琪小師妹,你不是電視臺的嗎,葉藍秋的那個新聞報道,最先就是你們電視臺報道的,有沒有內幕消息吧?”

人命關天,楊佳琪猝不及防,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這樣的表態,顯然不能讓在場衆位滿意。

“現在的電視臺也真是,那麼多貪污腐敗人命關天的事不報道,揪住一個弱女子不放,算什麼本事,喫準了人家好欺負,標準的欺軟怕硬。”有人當場表示出對電視臺的不滿。

楊佳琪想起上午才上班,陳若兮就跟她提及,打算遵循網友的提議,更爲深入詳細調查葉藍秋這個人,並且已經向臺裏彙報,準備讓她主持這次的專題採訪工作。

楊佳琪記得,陳若兮當時,以少見親熱地拍着她的肩膀說:“小楊,好好表現,做出成績來,我纔好跟臺裏提你轉正的事。”

楊佳琪在此之前,因爲這件事,還頻爲興奮,現在她不敢確定了。她發現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人們在現實生活中和在網絡世界裏,似乎是兩種人,兩種性格,說着不同的語言:一個刻薄,一個謙卑,一個容忍,一個冷靜,一個衝動。

現實世界的規則是息事寧人,網絡世界,總是有那麼一羣人,恨不能事情鬧得越大越好。楊佳琪開始擔心,真要是鬧出人命來,是陳若兮這個大記者出來收拾殘局,還是她楊佳琪這個默默無聞的實習小記者,來做替罪羊?

“提起貪污腐敗,你們看新聞了沒有,你們說,是貪污腐敗可惡,還是瀆職罪可惡?”旁觀者的注意力總是集中得快,分散得更快,馬上有人找到了新的討論話題。

楊佳琪悄悄拉了拉唐小華。“師姐,你呆會兒有沒有空,我們一起喝茶,有些事,想跟你打聽一下。”

楊佳琪的提議,正合唐小華的意。

28、楊守誠

葉藍秋和楊守誠抬頭看山,山在虛無飄渺間。

楊守誠想打退堂鼓。“這麼高,我們還是回去喫桔子好了。剛剛摘下的桔子,沒打農藥的。”

“那種桔子很酸,一點也不好喫。”

“你怎麼知道?”

“摘的時候我偷喫過了。”葉藍秋理所當然的口氣,楊守誠只好無奈地笑了。

“好吧,你說說,想幹什麼?”

“爬山。”

“每天都爬,很累啊。”楊守誠忍不住抱怨。他跟葉藍秋已經熟悉了,抱怨的情緒很自然地流露出來了。

“是啊。”葉藍秋立刻表示了贊同,話鋒一轉,“所以今天你得把我背上山去。”

楊守誠再次看山,沒有盡頭。“不行,這幾天山爬多了,腰痠背痛腿抽筋。”他耍賴,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昨天流鼻血了,現在貧血,爬不動。”葉藍秋也跟着耍賴,在他身邊坐下。

“你自己也說了,那是上火,睡一覺就養回來了。”

葉藍秋終於失去了耐性。“說吧,背還是不背。”

楊守誠猶豫片刻。“背。”想了想,小聲加了一句,“背不動的時候,可不可以停下來歇歇。”

一個小時之後,半山腰上,葉藍秋問滿頭大汗的楊守誠,問他要不要歇會兒。

楊守誠看了看日頭,已經不早了,喘着粗氣說:“到了山頂再歇吧。”

葉藍秋“咯”地笑出了聲。

楊守誠覺得後背一直在癢癢。

“小秋,你在做什麼,別亂動,再動,我就把你扔半山了。這山裏有狼。”

“瞎說,大太陽底下,哪有狼啊。”

“你就不能裝出點害怕的樣子啊。”

“你以爲我是小孩子啊。”

“你不是小孩子,就別在背後亂動,癢死了。”

“我沒有亂動。”葉藍秋沉默片刻,“我在量你的後背。你的後背很寬,是一種既溫暖又案例的感覺。”

葉藍秋的頭貼着楊守誠的後背。

楊守誠一動也不敢動。他回頭看了一眼,從出發的山腳到現在腳踩的地方,是很長很長的一段路。當他仰望山頂的時候,直覺告訴他,到不了這麼遠的地方。事實是,他不僅到達了,還揹着葉藍秋。

“小時候,我父親揹着我爬到了山頂,你的後背和他的一樣寬廣。”

楊守誠不愛聽這話,又沒有生氣的理由,只好半開玩笑半當真。“你把我當你父親?”

“呸!你想得美。”

葉藍秋一口氣呵在他的頸間,他的心彷彿春天的種子發芽,從泥土裏伸展出枝葉。

就在此時,葉藍秋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着話。

“我的第一個男朋友是個醫生,他的手比我們女人的手還漂亮,他背不動我。那時候我們還是大學生,他騎着單車,天天帶着我,去食堂打飯,去圖書館看書,回宿舍。回宿舍要經過一道很長的陡坡,他帶着我騎不上去,我們只好下來走。我們故意走得很慢,一直走到天黑......”

楊守誠靜靜地聽着,等着結局,他記得網絡上的結局是:葉藍秋嫌貧愛富,拋棄了初戀男友,被一個年盡半百的老頭包養了。

葉藍秋不願意再說下去,她閉上眼睛。“我累了,先睡會兒了,你要是累了就喊醒我,下來休息一會兒。”

葉藍秋睡得很香,楊守誠一直把葉藍秋背到山頂,沒有叫醒她。

29、唐小華

聚會之後,唐小華等了兩天,果不其然,接到了楊佳琪的電話,說是想買衣服,陪她一起逛街。

女人想要親近,這是最好的藉口。

唐小華豈會不知小丫頭打什麼主意,跟着楊佳琪逛了整整一天,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楊佳琪看衣服的順序是先看價格標籤再看款式,見到有大甩賣大打折大出血的字樣必定細細光顧一番,但挑來撿去,楊佳琪最後的購物清單上只有一樣,一打最便宜的襪子,12塊。

唐小華心中有數了。

“前幾天我看報紙說,現在各大媒體,除了網絡,就屬電視臺的工資最高。”唐小華拉着楊佳琪在一家自助餐廳用餐時,狀似閒聊。

“記者也分三六九等,正式記者的工資當然高,醫保社保房產公積金一樣也不少,我們這些不入流的記者別說三保,工資都沒有。”

“沒有工資?”唐小華狀似驚訝,“沒工資你們怎麼過日子?”

“靠運氣,你們企業不是經常有什麼新聞發佈會,產品發佈會之類,去採訪的記者都會有紅包。”

“那倒是,上次我們公司開產品新聞發佈會,給你們記者的紅包還是我親自包的,就數你們電視臺豐厚,別的媒體就一個,你們電視臺,一個文字,一個攝像,還有一個司機,我們足足給打發了三個紅包。還是你們電視臺好啊,我們企業見了你們記者,哪一個不是跟伺候老太爺似的,戰戰兢兢的,深怕一個沒伺候好,惹你們不高興了,在全國人民面前揭發批評我們一頓,哪個企業也受不了。我記得我們公司每個紅包封兩百塊,天啊,如果每天參加一個新聞發佈會,一天兩百,一月少說也有四五千,再加上稿費之類,每月還不得大幾千,還要工資做什麼,相當我們公司的中層了?”

楊佳琪苦笑。“天天拿紅包,哪有這麼好的事。我們這些人,又不是正式記者,連個記者證都沒有,企業開新聞發佈會,我們就得求爹爹告奶奶一樣求那些有記者證的記者帶我們進去。否則,別說紅包,被公司保安當要飯的趕出來的時候都有。我現在每個月紅包加稿費,能有個七八百就心滿意足了。”

唐小華的臉上,顯露出無限同情的表情,“上海最低工資標準都有750,你一個人在這裏,租房,喫飯,樣樣都要用錢,幾百塊怎麼過啊。”

“住的方面還好,電視臺有宿舍,不過,如果轉不了正,就得從宿舍裏搬出來。平時我表哥也偷偷補貼我一點。”

“你表哥?”

“也姓楊,做建築設計的。其實我們也不是真正的表兄妹,只不過老家都在一個縣城,我們那個縣城,一半以上的人都姓楊,我跟他,都出了五代了。”

“出了五代,也就是說,你們要是想結婚,婚姻法也管不了你們。”唐小華笑道。

楊佳琪臉紅了。

“看來有人玩暗戀。”

楊佳琪臉色黯淡下來。“表哥有女朋友的,也是我們電視臺的,很能幹,最近還升了主任。”

“沒關係,剛出社會工作都這樣,我剛畢業那會兒還不如你,八百塊的試用期呆過兩三家公司。你現在在電視臺,錢雖然不多,可結識的人多,機會也多,熬上幾年就好了。對了,我們公司最近打算出幾十萬,在電視臺做個專題,你有沒有興趣?”

楊佳琪先是一喜,然後又有些失落,“這事我只能幫你們搭線,具體操作的事,得找陳若兮陳主任,現在她是我上司,作決定的事,必須得她點頭了才能行。不過,如果你們願意出錢,肯定有得商量。”

“這樣啊,牽線就牽線吧,你放心,我們校友一場,中間的好處費少不了你的。你找個時間,把陳……陳什麼來着?”

“陳若兮陳主任。”楊佳琪以爲唐小華一時沒想起來。也是,不熟悉的人,確實不容易記住名字。

唐小華卻是故意,楊佳琪的提醒正合她意。“對對對,陳若兮,你幫我把她約出來,那個人怎麼樣,好不好說話。還有,辦事能力怎麼樣?”

“你放心,工作方面,陳若兮絕對是說一不二,我聽臺裏的資深記者說,上面有意提拔她做新聞部主任。我們電視臺的列任臺長,都是坐過那個位置之後,平步青雲的。”楊佳琪這話說得既羨慕且嫉妒。

“那你豈不背靠大樹好乘涼。”唐小華細細品味着楊佳琪的話。

“大樹也不是那麼好靠的,還不是一樣要做死做活。”一次次的引導下來,終於勾起了楊佳琪內心深處隱藏的恨。

唐小華暗笑,這姑娘到底還嫩,不知隱藏那點小心機。對付這種年輕的小姑娘,就得跟對付那些年輕不知世事,卻自以爲天下事盡歸囊中的網民們一樣,順着他們的意思,火上加油就對了。“那確實,幫人打工就是這樣,每月就拿那麼點死工資,老闆要你東絕對不能西。要是天上能掉下筆橫財就好了。”

“你還別說,記者這個行業其實很容易一夜暴富的。我們電視臺有個記者,抓到一個房地產老闆行賄的鐵證,往人家老闆的辦公室一坐,出門的時候就拿了一套房的鑰匙。”

“你吹牛吧你,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再說,明白的多出一套房子,幾十上百萬的財產,就沒人查不成?”

“怎麼不可能,明面上說是廣告提成。現在哪個記者不拉廣告,報社裏拉廣告的業務員,要麼是記者兼職,拿着記者證,要麼都是有報社的介紹信的。”

“這倒也是。”唐小華說。

“對了,你們公司下次做廣告的時候千萬別忘了我。”

這一句,正中了唐小華的下懷。“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你說是不是,楊佳琪。”

30、莫小渝

沈流舒把簽了名的離婚協議書扔到莫小渝面前。“我勸你簽了它。” 沈流舒面無表情。

莫小渝既心虛且困惑,她以爲網絡一出,她可佔盡上風,沈流舒應該過來哀求她放過他,然後她大度地原諒他,然後兩人破鏡重圓,重拾歡好。但是,沈流舒現在言行舉止,似乎握有把柄的是他,而不是她。

“我不籤又怎麼樣?”

“你會一無所有,身敗名裂。”

“我有什麼身敗名裂的。”

“你一定要把離婚弄成你死我活的戰爭嗎?”

“什麼你死我活,不要把你自己說得那麼偉大,想我死的是你吧!你巴不得我早死,你好好早早跟葉藍秋那個妖精雙宿雙棲,過快活日子,就是不讓我好好活。升官發財死老婆,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又是一個無法討論,無法溝通的話題,沈流舒轉身離開。

莫小渝追到大門口。“怎麼,提到葉藍秋你就心虛。”她大聲嚷着,用來增強氣勢。

沈流舒停住。“我跟你離婚,不是開始,是結束,結束我們之間的關係,與別人無關。”

“是啊,跟別人有關係,就跟葉藍秋有關係!葉藍秋能是別人嗎?是你沈流舒心尖尖上的人,是吧。”

“莫小渝,你少在這裏東扯西拉的,還嫌不夠亂啊。”

“喲,沈流舒,怎麼,心疼了,我提到葉藍秋你就心疼成這樣,我告訴你,沈流舒,只要我莫小渝還活着,就不會讓葉藍秋有好日子過!”

“七年夫妻,就勸你一句,爲自己積點德,還有,那個記者陳若兮,不是什麼好人,你少跟她瞎摻合。你真以爲這世上會有人無緣無故幫你,醒醒吧。雷鋒都死了多少年了!”

“是啊,那又怎麼樣,我不相信陳若兮,難不成相信你,相信你沈流舒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會幫我!積德?我積什麼德,你這種喜新厭舊的陳世美才應該積德!”

“我跟你無話可說!”沈流舒已經打開了大門,走了出去。

“沈舒流,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什麼叫跟我無話無說!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了再走!”莫小渝歇斯底裏,用盡了全部的力量大喊,換回的,是沈流舒大步離去的背影。

絕望的莫小渝,重新坐到電腦面前,打開網頁,直接點擊“葉藍秋”三個字,就可以進入新聞專題,而不是象以前那樣,需要打開搜索引擎,鍵入“葉藍秋”三個字才能一條一條找到相關新聞。

這是一個從搜索到鏈接的過程。

這也是一個單槍匹馬個人獨鬥到羣罵羣吵交流探討得以提高的過程。

莫小渝看着網上那些對葉藍秋的謾罵,詛咒,甚至改頭換面的圖片,動畫,flash,歌曲,甚至還有標題爲葉藍秋,實則是莫須有的av性愛小電影。

莫小渝感到了飄在雲端的快樂,還有興奮。

“若兮,你覺得我要不要上你們電視臺,做輯專題節目。對對對,就是那種把負心的男人,第三者,還有父母親人朋友之類的全部請到現場。最關鍵的是,得找到好主持人,得站在我們這邊,替我們說話。最好是讓葉藍秋和沈流舒這對狗男女面子裏子一起丟光......”莫小渝越說越興奮。

“莫大姐,這樣吧,我這邊還有點事,呆會兒再打給你。”陳若兮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好像剛剛哭過。這是莫小渝意料之外的,她原以爲,陳若兮這樣的女強人,不會哭。

但是,沒過多久,陳若兮的電話來了,聲音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莫大姐,什麼事?”

“你——沒事吧。”莫小渝小心翼翼地問。

“沒什麼,就是跟男朋友吵了一架。那天我一時衝動,說了過分的話,把他氣跑了。”

莫小渝不放心。“男人啊,適當的時候還是哄一鬨,別當真把人氣跑了。別弄得我跟流舒一樣,其實回想起來,我有的時候,也有點得理不饒人。他在外面賺錢不容易,我知道,可是現在的世道,不是他去招惹那些沒臉沒皮的小姑娘,而是那些妖精們一個一個貼上來,我也實在沒辦法,才盯得那麼緊。”

“知道了,莫大姐,你放心嘛,等這個事平息之後,我低低頭,說兩句好話哄哄我男朋友,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真的嗎?你男朋友的脾氣真有你說的那麼好?”

“是啊,別的不敢說,我男朋友的好脾氣,可是數一數二的。放心啦,莫大姐,說不定,過兩天,他自己氣消了,又回來了。”

莫小渝正要說話,門口傳來動靜。她的心中充滿了希望,這是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有鑰匙的人,是沈流舒。

“若兮,我這裏有點事,以後再聊。”莫小渝匆匆掛斷電話,甚至還抽出時間,理了理頭髮。

門開了,進來的人是唐小華。

莫小渝愣住了。“唐小華,你怎麼有我家的鑰匙?沈流舒呢?”

“沈總在外面,讓我進來拿份文件,他說——他說不方便自己進來。”唐小華一臉尷尬。

“不方便自己進來,什麼意思!這裏是他家,有什麼不方便的。”

“莫大姐——”

莫小渝立刻打斷。“莫大姐,什麼莫大姐,你一直喊我沈夫人!”

“莫大姐,一個稱呼而已,用不着這樣。這些年,您對我怎麼樣,我心裏清楚得很。有件事,我給您交個底,您就放寬心,沈夫人這個位置,葉藍秋根本就拿不走。”唐小華湊在莫小渝的耳邊,彷彿閨中密友說悄悄話一樣。

“你什麼意思?”莫小渝的神情緩和下來。

“我聽說,葉藍秋跟咱們沈總,其實什麼也沒有,她是跟一個叫楊守誠的男人在一起。”

“楊守誠?楊守誠是什麼人?”

“莫大姐,我偷偷跟您說,你可千萬別說出去。那個楊守誠,就是一直拍着胸脯說無條件幫你,無比熱心的陳若兮陳大記者的男朋友,不過是前任。”拿文件不過只是個藉口,唐小華來見莫小渝的真正目的,就是爲了說這句話。而這句話,教她的人,是沈流舒。

31、葉藍秋

山頂上,葉藍秋打開了手機。幾乎是同時,手機鈴聲響了。來電顯示打電話的人是路天明。葉藍秋心中一動,按下“接聽”鍵,路天明如釋重負的聲音傳過來。

“謝天謝地,你總算接電話了。”

“不用擔心,我還活着。”

“小秋,別賭氣了,住院手續都辦好了,你什麼都不用管,人來了就好。”

“路醫生,你說句實話,是不是每個病人,你都這麼關心。”

沉默片刻,路天明給出了答案。“小秋,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心裏話,作爲醫生,面對死亡,我早就麻木了,可是你不一樣,我們的關係不一樣。如果你有什麼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會怎樣......”

路天明是對的,葉藍秋是他的初戀,是他全心全意愛過的女人。人們對自己傾注過感情的人,甚至哪怕是一件死物,損壞了會痛心,失去了會傷心。但是,別人的親戚,別人的朋友,別人的財產,不會傷心,也不會痛心,殘忍嗎?確實,但是,這就是事實。陳若兮也好,楊佳琪也罷,甚至所有網民,葉藍秋於他們,不過是一個名字,一個陌生人的名字,沒有過交集,也沒有傾注過感情,挖掘隱私也好,頭版頭條也好,攻擊謾罵也好,揚言要□□要殺死要挫骨揚灰也罷,都只是一件讓自己不痛心不傷心的痛快事。

“路醫生,你還是繼續麻木吧,當我是你無數病人中的一個,只有這樣,你纔會幸福。”葉藍秋的建議發自真心。

“網絡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流言你打算怎麼處理?”幸福是很多年以後的事,現在的跟天明,根本無暇顧及。

“隨它吧。”葉藍秋冷漠地說。

“有沒有想過把病情公開,有我這個醫生作擔保,定能讓你扭轉乾坤。”

“扭轉乾坤能讓癌症不藥而癒嗎?”

路天明說不出話來。

“愛過的人死了,人們會傷心會痛惜,天明,我很好奇,恨過的,罵過的,詛咒過的人死了,人們會怎樣?我真的非常想知道,我死的那一天,這場鬧劇會以怎樣的方式收場。真可惜,我看不到。所以,你一定要答應我,我死後,你一定要記得,把那些消息打印出來,在我墳前化了。天明,我寂寞得太久了,不想死得太寂寞。”

葉藍秋不等路天明回答,直接掛斷電話。楊守誠拿着一束野花,從山腳上來,看到葉藍秋手裏的手機,不由得控訴。

“你騙我!”

“我怎麼騙你了?”

“你故意讓我幫你去採花,就是爲了把我支開,方便自己打電話。”

“剛纔是誰說那朵花很漂亮的?”葉藍秋問。

“是我。”楊守誠不能睜着眼睛說瞎話,那是女人的權利。但是,他不服氣,“那你爲什麼騙我說這裏手機沒信號!”

“當時我們在山腳,山腳手機確實沒信號,可是,我沒說山頂也沒信號啊。”

“哪有這樣騙人的!”

“現代科技就是這樣騙人的。”葉藍秋手機扔給楊守誠,“你想打電話就打吧,我知道你把手機扔山腳的農民家裏了。”

手機在楊守誠手裏,鈴又響了。

“要不要接?”

“不用了,直接掛斷。”

楊守誠掛斷的是沈流舒的電話。

葉藍秋的電話不停有短信電話進來,叮叮咚咚的響聲就沒停歇。

葉藍秋聽着很是心煩。“楊守誠,你到底打不打電話,要打就快點,打完了關機。”

楊守誠想了想。“我想打電話給我女朋友。”

“那你就打啊。”

“這是你的手機,你的號碼。”

葉藍秋明白過來。“你怕你女朋友誤會?”

“不是。”楊守誠搖頭,“我本來就打算跟她分手,說不定,在她心裏,認定我們已經分手了。她做人乾淨利落,不象我,總是拖泥帶水的。”楊守誠關掉了電話。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人拖泥帶水啊。”葉藍秋笑了,“其實拖泥帶水也沒什麼不好,說明你心地善良,會想到別人。”

楊守誠搖頭。“我沒你說的那麼好,打小到大,做過很多壞事的。”

葉藍秋的興趣來了。“是嗎?說來聽聽。”

“小學時偷過鄰居家的雞,按書上說的,做成了叫化雞,可是我們一羣小屁孩,什麼都不懂,做出來的叫化雞不是一般的難喫,每人嚐了一口全吐了。所以後來鄰居家找上門來,說我們喫了他家的雞,我們一個一個理直氣壯地發誓:沒喫就是沒喫,喫了的不得好死!”

“沒想到你也有這麼壞的時候。”

“這哪算壞啊,還有更壞的呢。我的直屬上司,什麼都不懂還亂髮號施令,電腦也一竅不通。對,上個月,就是上個月,他也不知按了什麼鍵,電腦又死機了。我去幫他清理文檔,順便把他的整個電腦共享了,包括他的私人郵箱。所以,現在我們整個集團公司的人,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他的郵箱。整個集團的人都知道,我們上司的屁股上有塊胎記,他的女朋友胸口有顆紅痣。”楊守誠頗有些小得意,這些隱祕心事,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陳若兮。

葉藍秋驚訝地張大了嘴。“幸虧網上沒有人肉你,這要是人肉出來,不是人渣也是混蛋一名。”

“人活一輩子,誰沒做過一兩件操蛋的事啊,只要別一輩子盡做操蛋的事,那就行了。”楊守誠感嘆。

“你的要求還真低。”

“你呢,小秋,說說你吧,你都做了哪些壞事?”楊守誠想要瞭解面前這個女人,這個表面看來似乎完美,完美得他不敢用手觸摸,想愛而不敢去愛的女人。

“壞事啊,很多啊,我怕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啊。”

“三天三夜算什麼。我們有的是時間,坐下來慢慢說吧。”

葉藍秋看着遠方,問了一個問題。“離日落還有多久?”

“快了吧,你問這個做什麼?”

“楊守誠,你到底要不要聽!”葉藍秋提高了嗓門。

“聽!”葉藍秋一發脾氣,楊守誠立刻沒了辦法。這不能怪楊守誠,他在所有女人面前都這樣,陳若兮是這樣,葉藍秋也是這樣。

“這一輩子吧,我做過很多壞事,撿最重要的說吧。很多年前,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我家。那時候,家裏爲了幫爸爸治病,欠了很多錢,根本拿不出錢來。於是,媽媽想了一個辦法,就對親戚朋友們說,我爸的病又犯了,很嚴重,需要錢救命。”

這一次,輪到楊守誠張大了嘴。“這種謊你們也敢扯!”

“是啊,那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這世上,有些謊可以說,有些謊,是萬萬不能說的,會有報應。三年後,我爸病情復發。我男朋友私自去找了院長,想發動一次大規模的募捐活動。”

“你拒絕了?”楊守誠回憶着網上的流言。

“嚴格來說,我懦弱了,用你的話說,我不想我生命中最操蛋的事公之於衆。生活就是這樣,你每天告訴自己,那些操蛋的事與你無關,他們就越發地跟你扯上關係。”

“小秋,別這樣,那些事不是你的錯,跟你沒關係,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楊守誠想要說些有用的安慰話,但這種情形,語言顯然太過力不從心,他又是個不善言辭的,只好翻來覆去地重複着這幾句。

“是啊,我媽也這樣說,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都是她的錯,是她不應該去騙人,不應該用詛咒父親的方式去騙人。可是她怎麼不說,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考大學。我本來就不應該上大學。”

“小秋。”

葉藍秋嫣然一笑。“你放心,這些操蛋的事,明天就是第七年了,馬上就會過去了。所以,現在,我們只要專心看日落就好了。”她看着遠方,太陽正式落山了,西方的天空,彷彿失火了一般,燦爛得歇斯底裏。

“真不明白,你怎麼喜歡看日落。”楊守誠說。

“這麼美的日落,看一次少一次,怎麼會不喜歡呢。”葉藍秋說。

“怎麼會啊,日落天天都有,不對,天晴就會有,天晴的日子多着呢。你呀,就會多愁善感,說得跟明天就不活了一樣。”

“楊守誠。”葉藍秋輕輕地喊着這個名字。

“如果我明天不活了呢?”

“呸呸呸,瞎說什麼呢你。”

“不是瞎說,我就是打個比方,如果我明天不活了,你會不會說,你愛我?”

“不會。”楊守誠的拒絕來得極快。

葉藍秋氣極,一把把楊守誠推倒在地。“我就那麼不招你待見啊,讓你說句好聽的哄我都不行。”

楊守誠在葉藍秋身邊坐下,規規矩矩的。“我是跟着奶奶長大的,跟她老人家的感情比父母還親。那時候我還小,剛上初中。偷偷聽父母私下裏說,奶奶病了。我聽了很傷心,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想盡辦法去奶奶好。我省下零用錢,幫奶奶買來水果,她老人家嚐了一口呸地一聲吐出來,說太難喫了,存心要毒死她。那是夏天,奶奶不能吹電風扇,我整晚整晚坐在她身邊幫她打扇,她說我太鬧騰,鬧得她睡不着覺,存心咒她早死。她的脾氣越來越壞,動不動就用惡毒的話罵我,甚至扇過我一嘴巴,我不明白奶奶她怎麼了。她死的時候,我並不傷心,甚至覺得是一種解脫。”他看着葉藍秋,“小秋,你說,我是不是一個既冷血又卑鄙的人?”

“不是,你奶奶愛你,你也愛你奶奶,兩個普通人罷了。”葉藍秋笑了,“楊守誠,你老實告訴我!”

“什麼事?”

“你對我這麼好,是不是因爲你得了絕症的緣故。”

楊守誠張口結舌。“你——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念頭。”

葉藍秋抬頭仰望天空,幽幽地說:“楊守誠,你知道嗎,我突然有一種很滑稽的感覺,網絡上那些瘋狂謾罵的人,要麼,是得了絕症,要麼,是真的愛上我了。”

“我也愛你,葉藍秋。”楊守誠脫口而出。

葉藍秋愣住了,這樣的結果,來得太快,她根本就沒有準備。

楊守誠也愣住了。他想到了陳若兮,想到他那次可笑之極的求婚。現在,他終於明白了,爲什麼陳若兮會憤怒,不是因爲求婚,不是因爲紅玫瑰,是屬於他們兩人的愛情,已經死去。先變心的人,居然是他——楊守誠!

楊守誠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對不起!”他扔下葉藍秋,迅速朝山下跑去。

32、唐小華

楊佳琪接到一個採訪任務,去採訪已經在葉藍秋家門口圍堵了一個星期的一羣年輕人。楊佳琪也在好奇,到底是些什麼樣的人,不學習,不工作,整天守在葉藍秋的門口,他們在想些什麼?他們想幹什麼?

楊佳琪的話筒對準了其中一位小姑娘。這小姑娘把頭髮燙成蓬蓬的小卷,人字拖,鮮豔的t恤還有滿是窟窿的牛仔褲。楊佳琪知道,這孩子並不是沒錢,而是買了新的牛仔褲,特意用剪刀剪出大大小小的洞,這叫流行,美其名曰:個性。

“你今年多大了?”楊佳琪問。

“十九歲。”

“上學還是工作。”

“還在上學呢,在一所藝術學校,明年就畢業了。”

“你是怎麼知道葉藍秋事件的?”

“上網啊,現在網上誰不知道這事,太不象話了,這要是在古代,象葉藍秋這樣的女人,早就浸豬籠了。”小姑娘比了一箇中指,贏得圍觀衆人熱烈的掌聲。

楊佳琪生生地打了個寒戰。

“你知道什麼叫浸豬籠嗎?”

“知道,電視電影裏老演,就是姦夫□□,把嘴堵上,綁起來,塞進賣豬的籠子裏,綁上大石頭,‘怦——’地一聲,沉到水底。”

年輕的小姑娘說得惟妙惟肖,神采飛揚。楊佳琪聽得越來越冷,手在發抖,幾乎拿不住話筒。

“你父母知道你上這兒來嗎?”

“不知道。”

“你覺得他們要是知道你來這裏,會有什麼想法?”

“能有什麼想法,肯定是支持唄,我們這是做好事,叫爲民除害!”小姑娘轉過頭,對着圍觀的同伴們,提高了聲音,“兄弟姐妹們,你們說說,是不是啊!”

“是!”所有人都在高聲嚷嚷,很有一種,排山倒海的氣勢。

楊佳琪匆匆結束了採訪。

“佳琪,這個片子是不是今天晚上就要。陳主任交待過了,你的採訪可以優先播出。”有同事在問她。同事口中的陳主任,正是陳若兮,她現在是網絡新聞部主任。

“不急,我想回去好好整整。”

楊佳琪推掉了同事的好意,她心裏彷彿壓着一座山,讓她想說點什麼,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隻手拍在她肩上,她回過頭,是唐小華的笑容,親切而友善。

楊佳琪很是驚喜,顯得異常親熱。“師姐,你怎麼來了?”

“我來了好一會兒了,看你在採訪,不好上前打擾。沒想到你年紀不大,工作起來,架式倒是蠻足的。”

“哪裏呀,就是跟着陳主任學了段時間,依葫蘆畫瓢罷了。”儘管心裏不免有幾分得意,但是適當的謙虛,楊佳琪還是會的。

“對了,說起你們陳主任,她最近怎麼樣?”唐小華不動聲色,把話題轉到了陳若兮身上。

“升官了唄,還能怎樣。”

唐小華失笑。“我聽你這口氣,怎麼象不高興啊。”

“哪有,我就是實話實說,這女人一升官啊,脾氣就大了,這不,把她男朋友,我表哥都氣跑了。”

“你表哥,對嘛,你那位楊姓表哥?”

“什麼楊姓表哥,人家有名有姓的,叫楊守誠,是個老實人。”

“你表哥是老實人,那問題就出在陳大記者身上了。”唐小華故意吞吞吐吐賣關子,“我得到一個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麼消息?”楊佳琪果然迫不及待。

“我聽人說,你表哥楊守誠,是叫這個名字吧。守衛的守,誠實的誠,沒錯吧。”

“對,沒錯,你快說啊,到底是什麼消息?”

“我聽說,跟葉藍秋在一起的人,就叫楊守誠。”

“不會吧!”楊佳琪果然被嚇了一大跳,然後在腦海裏自動地把所有事情連貫起來過了一遍,“我說呢,陳若兮怎麼會對那個葉藍秋那麼上心,那麼不留餘地,搞半天,還就是爲了一個男人。”

楊佳琪越想越生氣,覺得她的理想,她的信念,她對新聞事業的執着和追求,都被陳若兮這個女人欺騙了,玩弄了。不行,她必須要做點什麼,制止陳若兮,甚至,報復陳若兮。

“對了,師姐,你上次說的那個專題節目,計劃案出來了沒有?”楊佳琪問唐小華。

唐小華把文件遞過去。“我們市場部有個初步的計劃書,你好好看看,有什麼補充再告訴我。”

楊佳琪低頭看計劃書。計劃書的內容很簡單,不過是由沈流舒的公司出錢,電視臺出人,拍一部以介紹沈流舒公司爲內容的專題片。楊佳琪直接翻到計劃書最後一頁,預算是20萬。

楊佳琪一眼就看穿了這個所謂計劃書的目的:讓陳若兮身敗名裂,離開電視臺,做不成記者。

楊佳琪倒抽了一口冷氣,她是憤怒不錯,但是,毀滅一個人需要的不僅僅是憤怒。

“我再考慮考慮。”楊佳琪猶豫了。

“公車事件,葉藍秋之所以不讓座,是因爲那一天她被檢查出來,得了白血病。換句話說,葉藍秋慢則一年,快則三個月,必死無疑。”唐小華拋出重砰炸彈。

楊佳琪的心,跳在半空,生生地停住,然後,加速。她退後一步,差點摔倒。低頭一看,絆住她的是攝像機。她猛然想起,這臺攝像機,就在剛纔,還採訪過一羣年輕人,那羣看了陳若兮報道的年輕人,號稱着要將葉藍秋浸豬籠的年輕人!

“陳若兮知不知道這事?”她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着。

“陳若兮跟我們沈總的夫人走得很近,葉藍秋得病的事,在我們公司早就是公開的祕密,你來說說看,陳若兮會不會知道?”唐小華讓楊佳琪自己推測答案。至於楊佳琪推論的結果是否與事實相符,卻不由她來承擔責任。

楊佳琪用暫時的沉默來消化這個消息。

“如果傳言屬實,你表哥真的跟葉藍秋在一起,只有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楊佳琪已經麻木了,完全被唐小華牽着鼻子走了。

“他早就看穿了陳若兮的真實面目。”

“那表哥爲什麼一句話也不說。”

“你都說了,你表哥是老實人,好人,不管怎麼樣,他跟陳若兮也好過,你想想看,他會不會做出傷害陳若兮的事?”

“不會,他只會幫陳若兮贖罪。”楊佳琪說。

33、楊守誠

現代人總是習慣性地低頭看手機。

開會時,領導在上面作報告,現代人在下面用手機聊qq,刷微博,看新聞。在大街上等人時,人來人往,現代人裝出忙碌的樣子看手機,朋友滿天下的樣子,還個個都天天跟保持通話!事實是,他不過是把手機上那些很久不聯絡的人刪掉。和好久不見的朋友一起喫飯,每一道菜上桌,現代人不再是聞香讚歎提起筷子去體驗,而是紛紛拿出手機,拍下照片,慎重其事,象全世界宣佈:又是一頓豐富的大餐!然後,很快,他得到了回覆:“是啊,這菜看上去真的不錯!”於是,現代人抬頭,回覆的那個人就坐在他的對面,也在低頭——看手機!

楊守誠是典型的現代人,一個人的時候,大多數時間,都在看着手機發呆,即便這手機的信號,基本上屬於沒有。

他輸入了一條短信:若兮,我喜歡上了另外一個女人,是我的錯,我們分手吧。

他停下來,因爲短短的一條字太過殘忍,也太過不負責任。他刪除,重新輸入:若兮,你不願和我結婚,我想我應該尊重你的決定,我們分手吧。

他再次停下來,這一次,他覺得自己太過卑鄙,明明是他出軌在先,卻把責任推卸到陳若兮身上,他再次刪除,再次重新輸入:若兮,我們分手吧。

他還是停下來,這一次是因爲太簡單,這麼多年的感情,這樣肯定交待不過去。也是,分手的語言,無論怎麼表達,都不會令人滿意。

門開了,黑暗中,首先進來的是一室的月光。

楊守誠睜大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奇蹟。

踏着月色而來的,是一身白衣的葉藍秋。

楊守誠覺得咽喉彷彿有火在燒,他努力地尋找着空氣。“小秋,你做什麼?”

衣裳從葉藍秋的身上滑落,露出潔白的胸,柔軟的腰肢。豐滿的臀部......令他想起春天的河牀,細膩的沙靜靜地躺在河水最深處,水來了,河牀深深地埋藏起來。水流走了,河牀就露出來,起伏,蜿蜒,絲一般潤滑。

她的腳步靜悄無聲,象水一樣流到他的身邊,跪坐在他的面前。她微笑着拿掉他的手機,放在枕頭下面。

“你愛我嗎?”葉藍秋問了一個問題。

楊守誠沒有聽見,他的心,恍若脫繮的野馬。

“你愛我嗎?”葉藍秋提高了聲音。

楊守誠找回了一點意志。“什麼?”

“你愛我嗎?”葉藍秋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並且皺起了眉頭。

楊守誠終於意識到,她是認真的,換而言之,這個問題對她非常重要。他不明白,爲什麼?

“我怎麼可能不愛你!是的,我愛你,小秋。”這是楊守誠給出的答案。

葉藍秋笑了,笑容象春天的花,夏天的風,秋天的紅葉,冬天的雪花......楊守誠覺得,世上一切的美麗,都不能拿來和她的笑容媲美。

“謝謝。”門外的月光撒在葉藍秋的臉上,在她的眼中,停留,流轉,是玉一般的溫潤,淚一般的透明。

他決定了,放棄這世上最惡毒也最軟弱,最甜蜜也最無用的語言,直接用行動,表達出他的愛意。他的脣,印上她的脣。他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等待她開啓屬於原始的柔軟和甜蜜......他一步一步引導着她,從一個幸福飛躍到另一個幸福,他不讓她思考,不讓她有任何拒絕的機會。

他說:“小秋,來,我們一起到達山頂。”

她說不出話,只能用狂喜的眼淚來答應他的提議。

他說:“小秋,來,我們一起去看日出,不再看日落,日落是結束,太傷感了。日出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葉藍秋搖頭。

楊守誠手足無措。“我說錯了。”

“不,你說得很好,可是,我想一個人去日出。”

“爲什麼?”

“因爲今天,是第七個三百六十五天,昨天的葉藍秋已經死去,明天的葉藍秋,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是新的。我想知道,明天的葉藍秋,會不會愛上楊守誠。”

34、大學生們

這是一羣正在度假的大學生們。古人說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雖然古人也曾說過十年寒窗之類的老生常談。但是,古人的話,父母的話,老師的話,領導的話,朋友的話......都只能挑着聽,不能全聽。

網絡上流傳的旅遊攻略上說,白馬鄉的日出很美。大學生們看了攻略,想着從學校到白馬鄉,不過幾個小時的車程,半夜上山看了日出,要是心情好,說不定還能趕上第二天的第一堂課。

計劃很完美,只可惜,大學生們最缺乏的耐性,而看日出,最需要的,也是耐性。等待日出的時間,漫長而無聊。大學生們爲了打發時間,也爲了取暖,喝起了啤酒。

“看日出真沒勁。”一個大學生說。

“早知道還不如睡懶覺。”

“明天回學校,我去告訴那幫睡懶覺的傢伙,看日出真他媽的爽。”

“這麼沒勁的日出你也能爽?”

“你懂個鳥,老子好不容易上回當,不能白白便宜了那幫小子,總得讓他們也上好好上回當才心理平衡。”

這是一個笑話,大學生們全笑了,笑得很開心。

“看,那裏有個美女!”一個大學生大聲嚷嚷着。

“做夢吧你,這時候怎麼會有美女!”

“不是,是真的有美女!”

大學生們站起身來,朝着山邊看過去。

葉藍秋坐在山邊,面朝東方,一動不動。山風吹動着她的長髮,彷彿大鳥的翅膀。

大學生們愣住了。“我認得你,你是——葉藍秋。”

葉藍秋笑了。“是啊,我是葉藍秋。”

“你來這裏做什麼?”大學生們理直氣壯地質問着。

“看日出啊,我聽說這裏的日出,很美。”葉藍秋說。

35、沈流舒

楊守誠掛斷沈流舒電話的結果,是警方鎖定了葉藍秋的手機,在白馬鄉。

沈流舒和劉義到達白馬鄉的時間,已經是深夜。山裏夜深了不好找人,商量是結果是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說。

天沒亮,沈流舒醒了,第一件事是拿起枕邊的手機。

手機沒有信號。

這個事實安慰了他。也許,葉藍秋打過他的電話。

但是,很快,他因爲自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而生氣。從城市到鄉村,從網絡到城市,他寫的劇本,他做了導演,他還是當仁不讓的演員,演出的,卻是一場獨角戲。

葉藍秋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裏!

“怦——”一聲巨響,是物體從高空墮落的聲音,令他想起小時候玩過的遊戲:鞭炮在密封的罐子裏爆炸,也是這樣,“怦——”的一聲巨響,紅色的紙屑,殘破的罐子,四散開來......

“啊——”人類使盡全身力氣的恐怖的尖叫聲,從大山深處,穿越密密麻麻的樹林傳出來,又被大山反彈回去,一遍,又一遍。

沈流舒沒了睡意,走出了房間。他在門外碰到了劉義,劉義看着遠處的山。

“出什麼事了?”沈流舒問。

“不知道。”

“怎麼叫得這麼嚇人。”

“應該是出事了。”劉義說。

“殺人了!後山殺人了!”一個小孩跌跌撞撞從山上下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

“誰出事了?出什麼事了?”沈流舒一把抓住那個小孩。

小孩是房東的兒子。房東過來,把兒子護住。“別嚇壞孩子,好了,有什麼事慢慢說,叔叔只是心急,沒惡意。”

小孩躲在父親身後。“就是住在對面屋裏葉小姐,她從懸崖上掉下去了,我們全班同學親眼看到的。就是後山有瀑布的那個懸崖,我們老師想救來着,沒抓住。”

沈流舒直直地站立着,身體,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或是傾斜。這個姿式在外人看來,多少有些冷漠無情的意思,但只有他自己明白,真正的心疼,是身體裏的每一寸肌膚,每一處骨髓,甚至每一個毛孔,都在劇烈的疼痛,痛得讓人無法呼吸。而內心深處,那本應該疼痛的地方,反而沒有了任何感覺,彷彿黑夜裏最深的黑,隱藏着幾讓人瘋狂的無限情緒。

他的劇本,他的導演,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你這孩子,葉小姐是自己跳下懸崖的,你怎麼瞎嚷嚷殺人之類的。”另外一邊,房東繼續在問着孩子。

“我們老師說的,他說葉小姐是什麼網絡名人,被幾個山外露營的大學生認出來了。那些人說什麼葉小姐是狐狸精,人人都可以玩得,玩了也沒關係。”小孩兒說道。

房東連連頓腳。“你們老師也真是,一個體育老師,三五個平常人都不是對手,這種事沒遇到也就算了,既然遇上了,怎麼不出面管一管。”

“我聽老師跟人說什麼葉小姐不是好人,她的很多事,在網上都清清楚楚。他以爲以葉小姐的平時爲人,不算大事,又趕着回學校帶我們出操,就沒管。沒想到過了不到幾個鐘頭,再帶我們這些學生上山的時候,就眼睜睜看到葉小姐從懸崖上跳下去了。”

沈流舒朝着山頂狂奔。

36、路天明

路天明在臨晨的時候收到一則短信,發件人葉藍秋,內容很簡單--

路天明,你一定要幸福。

他哭了,捂住臉,眼淚隱藏在指縫後面。

沈惠琳醒了。“出什麼事了?”

“葉藍秋死了。”路天明說。

“你怎麼知道?”

“她給我發了短信。”

沈惠琳拿起手機,看了手機留言,心裏也隱隱有些不安,但還是安慰他。“不會的,她還年輕……”

“我知道她死了,她父親就是癌症去世的,死得很痛苦。癌症病人最需要的親人的關懷,她沒有。她甚至連朋友都沒有,男人跟她親近,是因爲她的美貌,女人們嫉妒她的美貌,不願跟她做朋友,遠離她,她們擔心她搶走她們的丈夫,時時刻刻提防着她,一有機會就往她身上潑髒水……我曾經想讓你們成爲朋友……我對不起她……”

沈惠琳從後面抱住路天明,她哭了,因爲一個年輕生命的逝去,但更多是因爲丈夫的悲傷而哭泣。

路天明掙脫她。“我還應該爲葉藍秋做些事。”

路天明打開電腦,一邊流淚,一邊鍵入下面的文字:

我叫路天明,是你們口中那位賤人,婊子,狐狸精葉藍秋的初戀情人。我是職業是醫生。首先,還是來談談我,我,路天明,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葉藍秋,是個美麗的女人,這一點我不需要再重複。一個男人喜歡上一個美麗的女人,並不是件困難的事情。我的競爭對手很多,有點比我英俊,有的比我有錢,有的比我有才華。我只有一個優點,就是足夠的耐心。所以,我成功了。這是喜劇,緊接着,就是悲劇。

葉藍秋的父親的癌症復發了。網民們,狂歡吧,你們又勝利了,因爲你們發現了另一個卑鄙的人,那就是我,路天明。

得知葉藍秋的父親癌症復發,我想了很多,想到了這種病會不會跟基因有關係,會不會遺傳,還有,龐大的醫藥費怎麼辦?由誰來承擔?如果我跟葉藍秋結婚的話,會不會對我們以後的生活造成影響?會不會影響我的前途......看吧,我是一個多麼聰明的人,一件事,我就能想到那麼多。

然而,我的聰明,遠遠超出你們的想象。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一個既可以繼續擁有葉藍秋,又能夠不承擔責任,還能在衆人面前證明我對葉藍秋的愛情的辦法。那就是:募捐。我寫下了詳細而周密的募捐方案,展示在葉藍秋面前。

葉藍秋哭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流淚。

她說出了她的童年過往,父親第一次病發時,她跟在母親身後,去親戚朋友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人,一家一家上門,一家一家借錢。一進門,母親負責哭,她負責雙膝跪下,用一雙漂亮的眼睛看着對方,讓人心軟,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父親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葉藍秋讀完高中,上了大學。一年後,她才知道,她大學的學費,是母親再一次利用了親戚朋友的同情心,騙他們說葉藍秋的父親病情反覆而籌來的。

“路天明,我知道,世界上的好心人有很多,可是,我們不能太自私,我們應該活得更有尊嚴一些,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想麻煩他們,我更不想,拆穿我母親的謊言。所以,我決定了,暫時退學,不管做什麼工作,不管有多辛苦,父親的醫藥費,能承擔一百,絕對不會偷一點懶,只掙九十九。”這是葉藍秋的原話。

我覺得葉藍秋不現實,太幼稚。

“路天明,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這一輩子,我會加倍對你好的。”葉藍秋是這樣對我說的。

我覺得葉藍秋在說笑話。

第二天,我把募捐計劃書交給了學院的院長。因爲這個院長,是公認的腫瘤科的權威。我的計劃很周密,募捐的事借他的名聲,可信可靠並且可行!

聰明反被聰明誤,不現實而且幼稚的葉藍秋主動提出了分手,並且迅速辦理了退學手續。我找過她很多次,她不願意見我。然後,我出國,葉藍秋在國內繼續努力工作。

我回國至今,我們一起見過三次面,一次是我回國之後,另兩次是最近,在醫院。我要說的是,她從未介入過我的家庭,她也從未因此而在金錢方面敲詐於我。恰恰相反,即使在她最困難的時候,仍然拒絕了我主動提供的金錢資助。

再談談公車不讓座事件,讓葉藍秋成爲網絡名人的導火索。前因後果我不想多說,我只想出示一份公車事件發生當天的病歷,這份病歷,醫院一份,葉藍秋本人手裏也有一份,葉藍秋患有癌症。公車不讓座事件發生的那一天,正是葉藍秋拿到病歷的那一天。

我在這篇文章裏寫出我的真實姓名,工作單位,是因爲我對我所說的每一個字負責。我們都是普通人,都軟弱過,都犯過錯。有人幸福,錯誤得到彌補;有人幸運,錯誤被隱瞞;有人竊喜,躲過了人肉。

那些躲在網絡後面辱罵,發泄的語言和文字,你們能不能保證,是用你們的真名實姓說出來的,能不能對你們說出的每一個字負責!

網絡是一個自由的社會,但自由不等於捏造謠言,傳播謠言,不等於不負責任。那些反對網絡實名制的人們,你們捫心自問,是不是也有一份害怕承擔責任的自私在裏面!

葉藍秋和每一個一樣,也有缺點,但是,她死去的那天,還清了她父母所欠的每一分錢的債務,她活在這個世上,不欠任何人任何東西。

網絡的一切種種,絕不應該由葉藍秋來承受!

37、楊佳琪

唐小華的計劃書,被楊佳琪扔到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底層,眼睛雖然看不見,心裏卻總是惦記着,就象是揣着一團火,燃燒着。她當時很想問唐小華一句,爲什麼把內情告訴她,爲什麼不能瞞着她?但是,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之後,她爲自己的卑劣而驚出一身冷汗,難道,她的道德底線,僅僅是不能接受故意害人的結果,無心之失的害人,爲自己謀求利益過程中的無心之失,是可以接受,可以原諒的。

陳若兮在接電話,來自莫小渝的電話。“若兮,算了,我已經決定了,跟沈流舒離婚。”

“爲什麼?莫大姐,你怎麼一天一個主意。”陳若兮生氣了。

“若兮,你不瞭解沈流舒,現在跟他離婚,我還能拿到我應得的。真把他逼急了,他真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莫小渝隱瞞着陳若兮的內情是,就在昨天,劉義忽然打電話給她,讓她放手。

“葉藍秋失蹤了,現在生死不明。沈哥已經報了警。警方已經介入。葉藍秋要是活着還好,真要是鬧出人命來,那就大事,到時候就不是沈哥的事情了,是我們警方的責任。莫大姐,您別急着跟我否認,沈哥手裏,可是捏着您在網吧發那些貼子的證據呢。您現在放沈哥自由,說不定以後,沈哥還能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放您一馬。”

莫小渝越想越覺得手腳冰涼。

“莫大姐,你老實說,是不是沈流舒他威脅你了。你不用怕,現在主動權在我們這邊,他玩不出什麼花樣。”陳若兮提高聲音,引來了楊佳琪的注意。

“若兮,我沒你那麼厲害,也沒那麼本事,我是怕了,真的怕了。再說,葉藍秋現在已經身敗名裂,長得再漂亮又怎麼樣,哪裏還有正經男人會娶這樣的女人進門。”莫小渝開始有些相信,陳若兮幫她,也不過是爲了一己私念罷了。

“沈流舒呢?莫大姐,您真那麼大度,心甘情願放沈流舒跟葉藍秋雙宿雙飛?”

陳若兮不提沈流舒也就罷了,提起沈流舒,莫小渝的火氣全部上來了。“夠了,陳若兮,你不要在這裏假裝好人了,葉藍秋跟楊守誠在一起,她跟你的男朋友楊守誠纔是真正的一對。你整葉藍秋,不過是爲了發泄你自己私怨,你已經害得我跟沈流舒覆水難收還不夠嗎?你是不是真的想弄出人命來你才甘心啊!陳若兮,男人的心變了就是變了,回不來了,你就手下留情,就當是爲自己積點德。”

莫小渝掛斷電話,大大了鬆了口氣。她那些似是而非的內幕消息發佈到互聯網上之後,網絡輿論,對葉藍秋已經是燒殺淫辱千遍萬遍了。她知道,如果真象劉義所說,把葉藍秋逼出個好歹來,她即便不是提刀殺人的那一個,也至少是個幫兇。但是,在葉藍秋還在風流快活的時候,她莫小劍抽身出來,讓沈流舒接手收拾殘局,結果無論是殺人還是放火,都與她莫小渝無關了。

莫小渝瘋狂的聲音,差點刺穿陳若兮的耳膜。她不願想,不願聽,只在腦子裏記住了一句話:楊守誠跟葉藍秋在一起!

現在,她真的明白了,那一次突如其來的求婚,是楊守誠在懇求她的救贖,救贖屬於他們兩個的愛情。

陳若兮後悔了,後悔自己爲什麼那麼執着於真相,愛情如此,事業,也是如此。

楊佳琪走了過來。“陳主任,現在網上有關葉藍秋的消息似乎有幫葉藍秋翻案的苗頭,您看怎麼辦?”

陳若兮回過神來,看着楊佳琪,楊守誠的表妹。不管怎樣,她應該看在楊守誠的份上,對這個小姑娘好一些。

“佳琪,你三個月試用期快滿了,轉正報告我已經遞上去了,如果沒有大的問題,下個月就能轉正。不過你來臺裏這麼久,一直沒有單獨做過專題節目,轉正的理由不是很是充分。這樣吧,葉藍秋事件也炒作得差不多了,網絡上不是說要電視臺出面調查覈實嗎,你就應個景,隨便寫個報道,最後編個結尾,就說葉藍秋從原單位辭職,銷聲匿跡,躲起來懺悔去了。”

楊佳琪決定給陳若兮一個機會。“陳主任,我總覺得葉藍秋這個人沒網上說的那麼壞。”

陳若兮現在聽到葉藍秋的名字就心煩。“不管怎樣,她公車不讓座,做了第三者總算是事實。”

“可是.......”

“沒什麼可是,這件事到此爲止,不用多說了。葉藍秋有今天,是她應得的教訓,我想,經過這一次,她會學會好好做人,珍惜得之不易的幸福。”

莫小渝既然能對沈流舒放手,她陳若兮,自然也能對楊守誠放手。

但是,這話聽在楊佳琪耳裏,轉換成了另外的意思。終於,她下定決心,從抽屜底層拿出那份企劃案。

“對了,有家公司找我們電視臺拍一部廣告專題片,他們要得急,好象是要參加什麼博覽會要用的,給的報酬很高,陳主任,咱們要不要接?”

陳若兮把企劃書接到手裏翻了翻,心裏有些懷疑,從企劃案來看,擺明了是讓電視臺賺錢,企業喫虧。這樣的單,一般是跟企業有長期合作關係的資深記者,或是企業跟電視臺記者內外勾結,雙方喫回扣,才能拿得到,怎麼會落到初出茅廬的楊佳琪手裏。

“就這個企劃案來看,這家公司的實力雄厚,給的報酬也很優厚,做當然沒問題,不過,這家公司的老闆是誰,約出來當面談談比較好?”

“企劃書是我一位師姐給我的,我聽她說公司的老總姓葉,出差去了,要下個月才能回來,臨走時把這個工作任務交待給我師姐,要她在她回來之前一定辦好。”

“你師姐?她有沒有說要多少回扣?”陳若兮雖是又多問了這一句,心,卻是放了下來。

“20%。”楊佳琪按唐小華交待的說,手裏,捏着一把冷汗。

“沒問題,不過,你跟你師姐說一聲,照規矩,所得稅由她來承擔。”

楊佳琪站着不動。

“怎麼了?”陳若兮問。

“我來臺裏沒多久,拿到這樣的項目,知道是說是運氣好,不知道的,保不住會說些難聽的,還有……”後面的話,楊佳琪沒說下去。

陳若兮想起年前,有實習生拉來十幾萬的廣告的第二天,成爲那家公司老總的情人,在電視臺當新聞被議論了近一年的風流韻事,不由失笑。

“還有,我在臺裏資格老,廣告提成比例高,你的小算盤,也打得蠻精的。合同拿來吧,我簽字,當是我做的單,到時候,廣告提成一分不少全給你,你拿了錢,請我喫頓飯就當是謝謝我了。真看不出,你還真應了記者行當的老話,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

手機鈴響,楊佳琪低頭看來電顯示:黃小華。她抬頭看了陳若兮一眼,果斷關閉手機。

陳若兮瞟了一眼。“怎麼,男朋友打來的電話,不方便當着我的面接?”

“哪有,我哪來的男朋友。”

“算了,這種事,我充分尊重隱私權,你趕緊的,上外頭接去吧,讓男朋友久等了可不好。男人啊,耐心總是有限的。”陳若兮感嘆着。

楊佳琪一溜小跑出了電視臺,唐小華正焦急地等在門口。

“怎麼樣?陳若兮在合同上簽字了沒有?”

“簽了。”

“那就好!”唐小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你的手機給我。”

“怎麼了?”楊佳琪不明白,但還是把手機拿了出來。

唐小華直接抽掉電板。

“師姐——”

“你放心,馬上,你就能換新手機了。”唐小華說。

楊佳琪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出什麼事了?”

“看來 ,你不喫新聞這碗飯,還真浪費了。”唐小華說,“葉藍秋死了。警方已經封鎖消息,我們可以幫你拿到獨家。”

38、楊守誠

山頂擠滿了人,警方找了當地村幹部一起維持秩序,保護現場。三個嚇得魂不附體的大學生也已經被警方控制了。好事者在繪聲繪色討論甚至誇張抒情,熱心者在商量下到懸崖深處,找尋屍首的法子,有同情者或是嘆息,或是揉揉眼睛,也許有淚,也許,是風沙迷了眼。

沈流舒環顧四周,好事者、熱心者,同情者都可以說甚衆,唯獨行動者找不出一個。

“能不能派人下去看看?”沈流舒問鄉民。

“這麼深掉下去怎麼可能有活路,又不是武俠小說。”一個貌視識得幾個字,看過幾本書的領導模樣的人自以爲幽默地說。

“這懸崖的中間一段是瀑布,全是光禿禿的石頭,連樹木都長不了,怎麼可能有活路。”理性的同情者在說服沈流舒改變主意。

沈流舒大聲宣佈:“我出十萬塊,誰下去就給誰。”

人羣開始騷動。

“我去。”人羣中,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悶悶的,彷彿是從地底裏傳出來的。

人們紛紛讓開一條路。

男人抬起頭,沈舒流立刻認出來了:楊守誠。他心中一沉,楊守誠果然和葉藍秋在一起。他走上前去,厲聲質問:“你不是一直跟小秋在一起的嗎?你是怎麼看人的,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睡着了,睡了一覺,他們都說,小秋在下面,是不是真的。不可能,怎麼可能呢,我們明明好好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一把拉住沈流舒,“下面的不是小秋,是不是!”

沈流舒說不出話來。

劉義過來,把楊守誠拉開。“你冷靜點,那幾個大學生都交待了,已經確認了,是葉藍秋。”

楊守誠用力推開劉義。“你說謊!”

劉義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坐在地上。

楊守誠往懸崖邊衝過去。

“攔住他!”沈流舒一聲大喊。幾個村民過來,擋在前面,劉義也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抱住楊守誠。

“危險!”所有人都在喊。

沈流舒走過去。“楊守誠,你是不是嫌這裏還不夠亂!”

劉義看着楊守誠,一臉戚色,迷茫得象個犯下大錯,卻不知緣由的孩子,心中一軟,低聲對他說:“其實這事也不怪你,一個人真要是想死,神仙也攔不住!”

楊守誠沒聽明白。“你說什麼?誰想死?”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裝,誰信啊!”沈流舒直覺得怒火一陣陣向外冒,急於找到一個發泄的渠道。“葉藍秋得了癌症,所有人都知道了!”

“小秋得了癌症?”楊守誠懵了。

“葉藍秋得了癌症!”不遠處,被警方控制的大學生們,也懵了。

“葉藍秋得了癌症,確診的那一天,就是你女朋友拍下她在公車上拒不給人讓座的那一天。”沈流舒說。

楊守誠站在那裏,身邊全是人,吵吵嚷嚷。但是,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彎下腰,撿起腳邊的繩子,一圈,又一圈,綁在身上。

“你做什麼?”沈流舒拉住繩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下去把葉藍秋接上來。”楊守誠說。

39、楊佳琪

楊佳琪跟着警局的人一起,在午後時分趕到山頂,到達的時候,楊守誠正在一名當地藥農的協助下,把葉藍秋的遺體從懸崖下背上來。

楊佳琪素來膽小,見得此景,輕聲喊叫一聲,差點跪倒在地。幾乎是同時,兩道譴責的目光掃向她,一道來自沈流舒,一道來自楊守誠,她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尖叫嚥下去,同時,也知道,作爲一個記者,此時此刻,應該做的事。

她打開攝像機,開始拍攝現場的一切情況,旁觀者,當事人,還有,受害者……葉藍秋的血肉模糊的遺體,幾乎辨識不清的遺容,還有,所有一切慘不忍睹,被毫無生氣的黑色塑料包裹的過程,楊佳琪一一忠實記錄着。

唐小華遠遠地站着,她不知自己爲什麼會控制不住自己,面對此情此景,流下滿臉的淚水。她本來想避開人羣,把眼淚擦乾,但當她抬頭,她的眼神,與沈流舒的相遇,沈流舒臉上的表情,竟是少見的溫和,她立時明白過來,便不再掩飾臉上那些已分不清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的淚水。

也正爲如此,唐小華得已看清了現場兩個男人的截然不同,楊守誠是悲傷,全然的悲傷,他不顧一切地下到懸崖底下三次,將懸崖底下,沾染到葉藍秋身體氣息的一切,哪怕是一片布,一絡發,甚至,一根沾上血跡的樹枝,他都一一找回來,並且千辛萬苦帶上來。當他第四次堅持下去的時候,攔住他的,是沈流舒。

“夠了。”沈流舒說。

“你管不着。”

“你想死我自然管不着,我只是提醒你,你這樣做,並不能爲葉藍秋挽回任何東西。”

楊守誠冷靜下來。

“你想怎麼做?”他問沈流舒,他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怨念,正在瘋狂着尋找出路的怨念。

“替她要債,無論是誰,只要他們欠了葉藍秋,一分一毫,我都會幫她討要回來。”沈流舒回答。

楊守誠想到了陳若兮,他知道陳若兮在這件事裏,並非完全無辜。他張了張嘴,爲陳若兮辯護,不僅是責任,更成了習慣。但是,這一次,責任沒了,連習慣也沒了,他說不出話,只能沉默着,一步步離開。

他坐在懸崖邊上,看着遠方。又是日落,太陽把雲彩染成了紅色,天空也染成了紅色,,血一樣的紅色,看着那懸崖,他習慣性地伸出右手——右手空空如也——右邊,一直是葉藍秋的位置。

他終於明白,小秋爲什麼那麼喜歡看日落!每天看日落!只看日落!昨夜的對話恍若還在耳邊——

“不,你說得很好,可是,我想一個人去日出。”

“爲什麼?”

“因爲今天,是第七個三百六十五天,昨天的葉藍秋已經死去,明天的葉藍秋,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是新的。我想知道,明天的葉藍秋,會不會愛上楊守誠。”

楊佳琪找了個機會,走到沈流舒身邊,先遞了名片過去。“你好,我是楊佳琪,沈總是吧,這個新聞怎麼做,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你是陳若兮一手一腳教出來的,會不知道新聞怎麼做!”沈流舒的心思,放在楊守誠身上,想着他說的話:“我睡着了,睡了一覺!”他很想揪着楊守誠的衣領,問個清楚明白:昨天晚上,他和葉藍秋,是不是在一起!

但是,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手機。手機開着,山頂上,信號也是滿格。他心裏,一直有個期待,他跟葉藍秋的關係是與衆不同的。葉藍秋不會一個字一個字都不留下,就這樣離他而去!

楊佳琪賣好沒討到好,卻是一句多話也不敢說。她是見識了沈流舒對付陳若兮的手段的,這樣的人,巴結不成也就罷了,千萬別成了仇家。

楊佳琪環顧四周,終於發現一個值得關心的人:楊守誠。

“表哥,人死不能復生,你想開點,若兮姐還等着你回去。”楊佳琪在這個敏感時刻提起陳若兮,絕對是故意加惡意。

“她等她的,跟我沒關係。”果然,楊守誠這樣回答。

“你們兩沒什麼事吧?”楊佳琪問。

“你是故意裝傻還是明知故問,楊佳琪,你不如問問你這位好表哥,好男人,昨天晚上都跟葉藍秋做了些什麼?”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說,是沈流舒。這個問題,他終於問出來了。

“我跟小秋之間的事,跟你無關。”楊守誠說。

“什麼叫與我無關,葉藍秋是我的女人。”沈流舒說。

楊守誠站起來,打量着沈流舒,再掠過他,看到他身後的唐小華,看到她小心翼翼奉承討好沈流舒的樣子,他閉上眼,恍惚間,唐小華那張臉彷彿變成了葉藍秋的,他似乎看到葉藍秋爲了保住那份工作,在沈流舒面前戰戰兢兢的樣子;他也彷彿看到了他自己,爲了保住飯碗,在老總們客戶們面前言不由衷的樣子。

楊守誠忽然憤怒了,忽然得讓他無法遏制,他握住拳頭,咬牙說了一句,“我跟小秋之間的事,跟任何人都沒關係,尤其是你,沈流舒,你根本不配提小秋的名字!你知道嗎?”平生第一次,楊守誠的眼裏,有了惡毒的味道,“我跟小秋在一起這麼久,她從來沒提過你的名字。在她心目中,沈流舒這個,根本就不值一提。”

沈流舒本能地抬起手,看一眼手機,果然,沒有未接電話,也沒有未讀短信。他衝上前去,一把揪住楊守誠的衣領,“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小秋說了什麼!”

“我跟小秋說了很多事,沈流舒,你想聽哪一件,是不是想聽:我愛她!”突然地,楊守誠崩潰了,象個瘋子一樣,大聲喊着:“小秋,我愛你!小秋,你愛你.......”一遍又一遍。

沈流舒一拳打在楊守誠的臉上。鮮血從楊守誠的嘴角流下來。

楊守誠笑了。“打得好,再來!”

40、陳若兮

技術部把這星期網絡新聞點擊排行統計放在陳若兮的桌上,陳若兮拿起一看,“葉藍秋”這三個字,失去了媒體的推波助瀾,竟然不知不覺跌出前二十名。

“人真是淡忘,上星期還高居三甲,才幾天工夫,就開始貓嫌狗憎的。”採編部的記者們感嘆。

“人要真是什麼都記得,那才真是沒有活路了。”陳若兮一笑置之,吩咐技術部,“有關葉藍秋的所有新聞,全部從首頁撤下來,還有,論壇相關帖子,也不用頂了,順其自然吧。”

漩渦中的女主角不出面,也不言語,讓那些變着花樣一日三罵的網民們漸漸的沒了興致。也是,罵字兩張口,一張口當然罵不起來。陳若兮爲中文造字的奇妙而失笑。

這事,就到此爲止吧,她下了決定。

夜晚下班回家,沒有楊守誠的家分外冷清,她不習慣,她有些後悔,今天應該留在臺裏加班的。沒有男人,至少還能有事業。

電話鈴聲忽然響起,陳若兮立刻高興起來,這是一種不冷清,不寂寞,沒有被遺忘的感覺。

電話是電視臺同事打來的。“陳主任,快,快看網絡新聞。”

“什麼事?”陳若兮邊問邊開了電腦。

“葉藍秋死了?”

短短五個字,把陳若兮炸得動彈不得。“消息……確實嗎?”剎那間,陳若兮變得膽小了,膽小得不敢去看電腦。

“這個獨家,不是你讓楊佳琪負責的嗎?現在公安那邊,只認楊佳琪一個,我們誰也拿不到內幕消息。”同事莫名其妙的同時,更有幾分惱火。陳若兮醒悟過來,這位同事,正好負責公檢法司這條線,楊佳琪這個獨家,有踩過界的嫌疑。

陳若兮試着撥打楊佳琪的電話:電話暫時無法接通!她不得不感慨,楊佳琪,已經青出於藍勝於藍了:不僅知道搶新聞,更知道怎麼隱藏行蹤,留下一手提防別人了。

她打開論壇首頁,第一篇加紅加粗置頂的貼子:署名楊佳琪,字字如刀。

中國古代對付□□和不敬長者的媳婦,有一套藝壓羣芳的國粹,叫做騎木驢,在一根木頭上豎起一根木柱,把受刑的女子吊起來,放在木柱頂端,使木柱戳入陰道內,然後放開,讓該女身體下墜,直至木柱“自口鼻穿出,常數日方氣絕”。據神通廣大的網友們調查分析研究得出的結論是,在公車上不給老人家讓座,勾引有婦之夫的□□葉藍秋,必須騎木驢。網友們不僅坐而言,更是起而行,拿了葉藍秋的照片,繪製鮮血淋漓的《□□騎木驢圖》,意猶未盡的看客們留下評語:淫蕩的代價,做鬼也是做愛的姿式。

現在,看客們可以快感十足了,葉藍秋死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葉藍秋之死,是網民們的偉大勝利。四名熱血大學生網民目光如炬,在荒無人煙的深山認出葉藍秋,本着□□人人皆可上之的網絡精神,維護了網絡正義。

葉藍秋之死,是看客們的偉大勝利。一名身懷絕技的體育教師網民本着治病救人的精神,棄高聲呼喊“救命!”葉藍秋不顧而去,進而目睹葉藍秋從三百米高有懸崖上跳下去,粉身碎骨,捍衛了網絡的純潔。

葉藍秋之死,是人定勝天的偉大勝利。老天爺已經安排葉藍秋身患癌症,兩個月後行銷骨立,受盡疼痛而死。葉藍秋卻用縱身一躍,把死亡時間,提前到今天臨晨五點三十二分。

葉藍秋,女,生於1979年5月5日,死於2006年9月8日5點32分,年27歲。

文章下面,是三幅照片:

一張醫院的診斷報告,時間是讓座事件當日;

一張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葉藍秋的遺體被抬上警車的照片,時間是今天;

最後一張,是摔壞的手錶,手錶的主人是葉藍秋,時間停留在2006年9月8日5點32分,也就是她的死亡時間。

41、劉義

深夜十二點的時候,劉義打電話給沈流舒。

“那幾個大學生的口供問出來了。”

“怎樣?”

“他們承認那天早晨認出葉藍秋之後,想起網絡上的傳言,一時鬼迷了心竅,上前說了幾句不三不四的,拉扯了幾下,葉藍秋確實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當時他們中間的一個還拉住了她,其餘幾個也在想辦法把她拉上來,是她自己把手鬆開了。”

“好好的,好好的人怎麼會跳崖?”

“是真的,幾個人口供一模一樣,當時太陽出來了,葉藍秋說了一句什麼,好美的日出,然後就鬆手了。”

劉義看得出來,那幾個大學生說的是實話。現在的問題是,他這個警察相信是實話,根本沒用!得讓千千萬萬的網絡民衆們相信!但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於是,他想到了沈流舒。只要沈流舒帶來的記者不說話,沈流舒自己不說話,警方完全有能力把這四個大學生的新聞掩蓋了。就當是,給三個年輕人一個機會!

“那幾個大學生,年滿18歲了沒有?”沈流舒的聲音,不帶一點感情,從電話線那段傳過來。

劉義心一沉,立刻明白了沈流舒的意思:他根本就沒打算放過這幾個大學生。未滿18歲,按照未成年人保護法,是不能公開姓名照片了,過了18歲,是沒有類似的限制了。

“兩個20,另一個剛滿18,這麼大的人,又讀了這麼多書,要說,也該懂點道理,明辨點是非了,還不知天高地厚,要是我兒子,我非打他個滿地找牙不可。但是,沈哥,真有必要把事做這麼絕嗎?一點後路也不留嗎?他們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要出社會做事,還有父母家人。我們這邊的證據出來,葉藍秋的案子,結論是自殺。估計這三個大學生的刑期,刑事拘留三個月出來,這幾個嬌生慣養的大學生,跟那些好狠鬥勇的小混混關在一起,怎麼也得脫層皮。現在學校方面還沒表態,但不管怎樣,處分是肯定的,大學學籍也不一定保得住,這幾個學生,前途肯定是大受影響。”

“現在知道前途受影響了,早幹什麼去了!劉義,你是警察,不是紅十字會!”沈流舒毫不留情。

劉義是在拘留所見過這幾個大學生的,一看就知,都是平日裏在家裏對父母,在學校裏對同學橫慣了,實則沒見過大風大浪。這一次的事情,其中有一個,都嚇得尿褲子了,讓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葉小姐出事,一開始是一些人別有用心,又被媒體利用了惡意炒作,這些纔是禍根,幾個大學生,其實也是受害者,沈哥,我知道您跟葉藍秋感情很深,可是,你總不希望,葉藍秋的悲劇,在這幾個大學生身上重演是不是。”劉義還在繼續做着努力。

“也是受害者?很好啊,受害者不多,媒體又怎會反省,媒體後面的黑手,怎麼浮得出水面。”

“沈哥,說句不中聽的,葉藍秋的死,是不是網絡造成的還難說。但是,如果因爲葉藍秋的死,把這幾個跟葉藍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局外人,僅僅因爲網絡上那些謾罵,那些洗腦,就成了殺人犯,這纔是最大的悲劇!悲劇已經產生了,再找幕後黑手,又有什麼用!沈哥,我一向是最佩服您的,咱們不能墮落到網絡那個層次,你跟網民談證據,他們跟你說地溝油三鹿奶粉;你跟網民講依法辦案,他們說法律不外人情;你跟網民講人情,他們說你貪贓枉法......你還不能辯,一辯就成了原來你就是那個貪贓枉法的警察!這幾個大學生的資料,真的不能放到網絡上去,這是把人往死路上送啊!”

“劉義,陳若兮強行採訪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公衆有知情權!”沈流舒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清晨,劉義在網絡上看到了四名大學生的姓名,電話,就讀學校、專業、班級名稱,還有無數神態姿式各異的照片——科技發達了,曾幾何時要換了新衣裳,端端正正坐在照相館拍照的日子幾乎成了回憶,變成了三個字:隨手拍。

42、陳若兮

陳若兮把從電腦裏打印出來的文章啪地一聲摔在楊佳琪的桌上。

“若兮姐,怎麼了?”楊佳琪從電腦裏抬起頭。

“楊佳琪,你還還越來越本事了,這些文章,是誰同意你發的?”

“網絡發文不是誰都可以嗎?怎麼,網絡發文也需要領導同意,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不過,我剛剛得到消息,臺裏要我把這些內容歸整之後,做成專題。這可是臺裏批準的,不是我擅自作主。”楊佳琪一臉無辜。四下裏,有人偷笑出聲,陳若兮看時,一個個都擺着一張若無其事的臉。

“翅膀硬了,想飛了是不是,行,我不攔你,你上別的地去飛吧。”陳若兮心裏想着,楊佳琪的轉正報告是打上去了沒錯,但是,這種批準,一般是能拖則拖,她還有時間收回來。

“我飛去哪裏是小事,表哥的心飛走了,那就是大事了。”楊佳琪說。

這一句,正中陳若兮的心事。“你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陳若兮雖然知道在電視臺裏說私事影響不好,但她眼裏向來不容沙子,又牽涉到楊守誠,定要問個明白。

“難道你不知道,葉藍秋死前的一個晚上,跟表哥在一起,整整一個晚上都在一起,孤男寡女在一起,女的又得了絕症,你猜猜他們會做些什麼?”楊佳琪說。

“你表哥決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了。小丫頭,有這份心機,你還是爲自己的後路打算吧。”陳若兮不願在楊佳琪面前承認,她跟楊守誠算是分手了。

“若兮姐,我真的很佩服你,到了這種時候,你居然一點也不着急。”

“我一沒做虧心事,二不象有些人成天做些不切實際的美夢,有什麼好着急的。”陳若兮說。

“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我的轉正報告批下來了,剛剛拿到的。”她從抽屜裏拿出剛剛簽訂的正式聘用合同,學着陳若兮剛纔的樣子,啪地一聲拍在陳若兮面前,這裏面,當然滿是洋洋得意。

“你的轉正報告,怎麼可能?”陳若兮不信,但拿起一看,上面確確實實是臺長呂建湘的簽名,蓋着電視臺的紅頭章。

陳若兮心裏明鏡似的,她陰溝裏翻船,被楊佳琪這個小丫頭擺了一道。不是她看扁楊佳琪,一個剛出道的小記者,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廣的人脈,這麼快的諮詢,這麼老辣的文筆,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楊佳琪的後面,還有人!

她仔細研究過網上輿論走向,就目前而言,網民們喊打喊殺的對象是那幾個大學生。如果大學生們就第一批替罪羊,那麼,第二批呢?

陳若兮的手機鈴響。

“陳若兮,你上來我辦公室一趟。”臺長的聲音,渾然沒有了往日的親切與熱情,只有公事公辦的冰冷。

陳若兮正要離開,楊佳琪在她身後忽然說了句。“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表哥今晚就回來了,你不妨看看他手機裏都有些什麼,我肯定你不會失望。陳主任。”

楊佳琪那一句“陳主任”,既象是諷刺,又象是幸災樂禍。

43、楊守誠

楊守誠找了個陳若兮不可能出現的時間,回家收拾行李。但是,陳若兮偏偏回家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楊守誠臉上的青青紫紫,而不是地上的行李箱。

“怎麼了,你最近怎麼總是跟人打架,你怎麼成這樣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有什麼事能忍則忍,你不是常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嗎。”陳若兮找了把舒服的椅子坐下,她很累,無論是身體,還是心。

“若兮,我們爲什麼變成這樣,你覺得我變了,不再是原來的我了,我也覺得你變了,你也不是眼前的陳若兮了。”楊守誠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兩個人面對面。楊守誠覺得有必要跟陳若兮好好談談。不管怎樣,這是他愛過的女人,即便沒有了他的參與,他仍然希望,她的後半生,能活得輕鬆一些,幸福一些。

陳若兮卻在這個時候想起了楊佳琪的話,她伸出右手。“楊守誠,能不能把你的手機借給我看看?”

“你想查什麼,查我跟葉藍秋之間的事嗎?不用查手機,我直接告訴你好了,是的,我愛上了小秋。”

“楊守誠,愛情和同情你有沒有分清楚,你遇到葉藍秋是什麼時候,是她在網絡備受指責的時候,還是得知她身患絕症的時候?”

“若兮,記不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你哭得很狼狽,還有,我們在一起的前三個月,你也常常哭,工作上被同事排擠了,被你父親教訓了,被你繼母冷言冷語了,被你母親蠻不講理了,你幾乎天天哭。這些年,也許那些事你克服了,或者麻木了,習以爲常了,你甚至開始痛恨過去那個軟弱的你。所以,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我,我最懷念的,是過去那個軟弱的,可以在我面前毫無顧忌哭泣的你。若兮,我們回不去了,你成長了,堅強得讓我害怕了。若兮,你說說,我們的感情到底是同情居多還是愛情居多,我不會分,我也分不清,因爲我從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有可能,你是對的,現在我對葉藍秋的同情,比對你的,更多一些。那就怎麼樣呢,只能證明我對葉藍秋的感情,比你更多一些。”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想和我分手,跟葉藍秋沒有任何關係?”陳若兮的臉上,有了冷笑。

“我不想推卸責任,如果沒有葉藍秋,我不會想到和你分手,我會跟你繼續下去,做一對最平常的夫妻,在外人面前我是一家之主,只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你是一家之主。”

“楊守誠,你一直說我很聰明,是的,即便是現在,我也仍然非常聰明,我聰明地知道,不要去跟死人爭奪愛情。這是必輸的爭鬥。”陳若兮打開大門,右手指着門外,“你走,楊守誠,我陳若兮以後跟你一刀兩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楊守誠起身,提着收拾好的行李向門外走去。

“楊守誠,你知道嗎?我真的對你失望,如果你要分手,正大光明地跟我說,我不會不讓你走。但是,你不應該,不應該指使你的小表妹,在後面搞那些小動作!”

楊守誠莫名其妙,放下行李。“什麼小表妹,什麼背後搞小動作,若兮你說什麼?”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我什麼時候象別的女人一樣查過你的手機,還不是你那小表妹好心提醒我。”陳若兮說。

楊守誠關上門,把探頭探腦的鄰居們關在門外。

“佳琪,她爲什麼在這樣做?”楊守誠不解。

“這要問你自己才知道?”

楊守誠掏出手機遞給陳若兮。“既然你這麼想看,你就自己看吧。”

“你以爲我不敢嗎!”陳若兮打開手機,先查打進打出號碼,沒有可疑,再查收件夾,也沒有可疑,最後查到草稿夾,她看到那一則短信:

若兮,我們分手吧!

陳若兮的眼淚,滴在了手機屏幕上。

“這一招,是不是楊佳琪教你的!”陳若兮問。

楊守誠從來對女人的眼淚無招架之力,葉藍秋如此,陳若兮更是如此,他慌忙說:“沒有,我不知道佳琪看到了這個,在山頂的時候,她手機沒電了,借我手機使過來着,若兮,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這條信息不是你有意發的?讓楊佳琪看到也是你有意的?好,我相信你,但是,介紹楊佳琪在我手下當實習記者,不是有意的!楊佳琪在臺裏擺我一道,弄份假合同在陷害我,讓臺裏取消我的發稿權,也不是有意的!第一個通知楊佳琪葉藍秋死亡的消息,讓她搶到獨家頭條,然後把矛頭指向我,讓我陳若兮做葉整個藍秋事件的替罪羊,難道也不是有意的!楊守誠,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騙你!楊守誠,你到底想怎樣,想讓我陳若兮替葉藍秋償命!你是不是還想說一句,不是有意的,還要我原諒你不成!”

“佳琪?楊佳琪!?”楊守誠做夢也沒想到。

44、楊佳琪

楊佳琪在看電視,電視裏正在播放一位演藝明星的專訪。

“是的,在此之前我一直是b角,做了五年的b角。那一次,a角忽發腸胃炎進了醫院,大家都急得不行。我就主動跑去對導演說,我上……”

這樣的勵志故事過於老套,楊佳琪換了一個頻道,體育臺,某運動明星正在接受採訪。

“是的,一開始,教練組並沒打算讓我上場,但作爲職業運動員,我還是一絲不苟地進行了熱身。場上情況瞬息萬變,主力受傷之後,教練把眼光投向了我……”

現在的電視越來越沒看頭了,現在的明星們說話,越來越ctrl+c,ctrl+v了,門口傳來敲門聲,楊佳琪開門,唐小華站在門外。

“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楊佳琪看鐘,晚上十點。

“沈總讓我帶來點材料,說你可能用得着。”唐小華遞給一個文件夾。

沈流舒說話處處給人留有餘地,但楊佳琪已經學會不去使用這些“餘地”,他的所謂“可能用得着”,其實是“必須用上”。

楊佳琪打開文件夾,有數十篇文章,主角都是目前還在刑事拘留,等待司法機關處理的那三個大學生,文章寫道:

魯迅先生早說過,中國人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人。在這樣一個幾乎所有神話,所有英雄,所有權威,包括說這句話的魯迅先生本人都被人嘗試着在網絡社會全盤否定的今天,網民們更願意相信所有乞丐都是職業騙子,所有慈善捐款都是貪婪罪惡的遮羞布,所有表揚的話都是私下給了紅包的……

但是,所有的愚昧、無恥、殘忍、暴行……網民們都是認定是真的。

對於善行,網民們理直氣壯地爲自己辯護,沒有人百分百行善,更沒有百分百的人行善,所以,他們無需行善。

對於惡行,網民們也理直氣壯,惡意的人,惡意的行爲,我們的社會,我們的身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所以,他的那一點惡意,那一點惡行,不過是滄海一粟,小巫見大巫,實在是算不是什麼,應該可以原諒。

三個年輕的,更願意相信殘忍和暴行的大學生、網民,相信了網絡,媒體有關“葉藍秋事件”種種惡行的新聞,用惡意來面對生活中的種種惡行。懸崖上,他們遇到了葉藍秋,這種惡意馬上轉變成了惡行。

葉藍秋到底是被這四個大學生推下懸崖的,還是被逼跳崖的,現在不得而知。

我們所知道的是:

葉藍秋死了!

四個本應前途無限,人生纔剛剛開始的大學生,對葉藍秋的死,負有直接責任。

等待這三個大學生的,是法律的制裁!

但是,葉藍秋之死,僅僅是這三個年輕的,相信網絡、媒體傳言的大學生的錯嗎?

我們不禁要問:

身患絕症的葉藍秋公車不讓座事件,是誰第一個作的虛假報道?

身患絕症的葉藍秋莫須有第三者插足事件,是誰第一個製作成新聞專題?

是誰給那些惡趣味的,攻擊的、惡毒的、侵犯個人隱私的誹謗行爲提供了滋生的溫牀?

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是誰在背後操縱輿論?

又是誰,成爲了這次悲劇的受益者?

這些文字,楊佳琪看得心驚肉跳,她覺得房間裏安靜得令人窒息,她再次打開電視。

晚間新聞的頭條是:誰逼死了葉藍秋?

選項有四:

1.癌症;

2.三個誤信網絡傳言的大學生;

3.女記者陳x;

3.其它。

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請積極參與調查,移動電話發送手機短信xx到xxxx,聯通用戶發送手機短信xx到xxxx,信息費每條一元。

很顯然,那個女記者陳x,稍微知道內情的人,即便不知道內情的人,會上網,會搜索的人,都知道是陳若兮。

“你們電視臺連死人也不放過嗎?”唐小華問。

“新聞部現在也在要求創收。”楊佳琪也無奈。

這個話題再進行下去太過敏感,楊佳琪索性又關了電視。

“這些稿子今晚就會在各大網站的bbs發佈,你看能不能整理一下,弄成個專題,沈總的意思,影響越大越好,有什麼困難儘量跟他說,他那裏是無條件支持。”唐小華又交來一疊稿子。

“困難倒是沒有,只是我剛剛從臺裏得到消息,我的轉正報告,其實是陳若兮幫着打的。臺裏順水推舟,不管怎樣,我都欠陳若兮一個人情。”楊佳琪雙手背在身後。她現在也算得上是翅膀硬了,不想總被人操縱。

45、陳若兮

網絡主角只能是兩種人,十全十美的聖人和十惡不赦的魔鬼。

葉藍秋因爲死亡,完成了從魔鬼到聖女的轉變,也使得一些活着人,變成了魔鬼。

第一批輪到那幾位大學生,他們不在學校好好讀書,跑去看什麼日出,還調戲良家婦女。是的,葉藍秋終於從小三,狐狸精,婊子變成了良家婦女。敗類,人渣,現在是他們的名字,司法機構的刑事判決沒有出來之前,網絡社會給他們量出的刑罰是閹割,美其名曰,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第二批輪到是那位轉身離去的體育老師,網絡社會給他量出的刑罰更令人觸目驚心,讓他的女友被人□□時,讓他在一旁當看客,美其名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陳若兮再清楚也不過,第三批,應該輪到她這個所謂名記了。她還有最後一線希望:電視臺,應該會出面保護她!這是她工作多年,奮鬥多年,賴以生存的地方。

楊佳琪的評論、新聞專題雖然沒有指名道姓,輪到她,不過是早晚的事,旁人看熱鬧,看憤怒,陳若兮這個媒體人,卻是看到媒婆媒體共用的那一個“媒”字。

果然,臺長把她叫進辦公室,一次又一次地問廣告部的那筆帳是怎麼回事?

陳若兮雖早有心理準備,但仍一頭霧水,直到臺長把楊佳琪拿來,卻是由她簽字的合同拿出來,她還是一頭霧水。

“這家公司的總經理姓葉,叫葉藍秋。董事長姓沈,叫沈流舒。”臺長說。

陳若兮明白,她這是進了別人設好的圈套了。

“我沒收過這家公司一分錢。”她想做最後的掙扎。

“我剛問了財務方面,合同簽訂的當天,他們就把20萬合同金額全數打到了電視臺的賬號。”

陳若兮無從辯駁。

“這家公司的告狀信已經遞到了省委宣傳部,說你利用葉藍秋事件敲詐勒索,他們不得已才簽了那份廣告拍攝合同。在此之前他們不敢聲張,是因爲顧忌葉藍秋的名聲,現在葉藍秋死了,他們無論如何要找回這個公道,過幾天,上面會派人下來徹查此事,你把工作交待一下,積極配合上面的調查。”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陳若兮自然不能衝到沈流舒的公司,當面找沈流舒問個明白,她想起一個人,也許能幫得上忙。她撥打莫小渝的電話,從早打到晚,一直無人接聽。

陳若兮笑了,笑這個沒有膽量,沒有擔當的女人。她掛斷電話,下一件事就是從電話號碼薄裏刪除莫小渝的名字。這樣的女人,不配當她陳若兮的朋友!

莫小渝不接電話,只證明了一件事,幕後黑手,正是沈流舒!她抬頭,很久不見的父親居然找上門來了。

“你的電話怎麼總是打不通?”第一句,仍然是責備的話。

“我忙。”

“這次怎麼捅這麼大個漏子?”

“爸爸,您再怎麼責備我也沒用,事情不發生都已經發生了。您今天過來找我,是想幫我解決問題呢,還是單純想罵我一頓!”

“你還有理了,看看你做的好事,我一輩子的老臉都讓你丟光了......”

“好了,不用說了。”陳若兮打斷父親,“我明白了,您只是單純想過來罵我一頓。對不起,您有時間罵,我很忙,沒時間聽。”陳若兮轉身離去。

“你!”陳明揚起右手。

陳若兮毫不退讓。“爸爸,別怪我沒提醒你,這可是電視臺的門口,無數攝像頭正對着呢!只要您敢打,我就敢去法院告你。我現在可是新聞人物,有的是人幫我分析我的行爲原因,爸爸,你想成爲那個原因嗎?”

陳明放下手。“你怎麼變成這樣?”他痛心疾首,想不明白。

“還有事沒有,沒事我要睡覺了,還有,我現在長大了,不用每月找你要生活費,也不需要你在電視臺新聞圈的關係幫我鋪路,你以後要是沒事,不要來找我。”

46、李大嘴

李大嘴被網民們封爲網絡名人。他原姓李,因爲一張唾沫橫飛的大嘴,被網民們不無惡意地稱之爲李大嘴。漸漸的,李大嘴這個名字,越罵越紅,而真名,已遙不可考。

大嘴的新作《百分百隱私》馬上就要在各大新華書店銷售了,大嘴已經邀請了媒體的朋友,準備在明天搞一個新聞發佈會。但這次的主角不是我大嘴。

網友們就會問了,大嘴作爲一個如此高調的人,爲什麼會放棄這樣一次做主角的機會?其實大嘴也很想一直做主角的,因爲當主角既是一種身份的象徵,更是一種癮,沒有當上主角想當主角,當上了主角想永遠當主角。

大嘴就是那種上了癮的人。

但這一次,大嘴要戒癮了,因爲有另一個人,比大嘴更想成爲主角,這個人就是陳若兮小姐。

網友們又會問了,陳若兮是何許人也?值得大嘴連主角癮都必須戒掉!

陳若兮是一個女人,一個不怎麼漂亮,但極有能力,更有心計,並且心狠手辣的女人。

爲什麼這麼說呢?

衆所周知的葉藍秋被殺事件,網友們應該不陌生吧?

大嘴曾有幸見過葉藍秋小姐一面,現實生活中的葉藍秋,非常女人,非常美麗,大嘴認爲,如果這世上還有十全十美,百分百的女人,那麼葉藍秋就是其中一個,她既有溫柔美麗的一面,更有堅強隱忍的一面。大嘴在第一次見到葉藍秋小姐的時候,就深深地愛上了她。

但是,葉藍秋小姐拒絕了大嘴。

她苦口婆心地對大嘴說,大嘴現在有錢有地位並且相貌堂堂,值得更好的女人。而楊守誠,沒錢沒地位並且長得也不如大嘴,還被她那位有心計,有手腕,有權力的女友拋棄了。李大嘴沒有葉藍秋會痛苦,但楊守誠沒有葉藍秋,不僅會痛苦,還會去死。

大嘴流着眼淚看着葉藍秋小姐投入了楊守誠先生的懷抱。

大嘴在心裏默默祝福這一對有情人永遠幸福。

這位楊守誠先生跟陳若兮小姐是什麼關係呢?心急的網友們又會問了。

請聽大嘴慢慢說來。

陳若兮小姐是楊守誠先生的前女友。

楊守誠先生爲什麼要和陳若兮小姐分手呢?

現代社會,男人和女人合則聚,不合則散,本來是很平常的事。大嘴絕對尊重個人隱私權,在這裏,就不用追根究底了。

不過,大嘴且不說這位陳若兮小姐在與楊守誠先生交往期間,如何跟數個男人糾纏不清,只說她在與楊守誠先生分手之後,針對楊守誠先生新女友葉藍秋小姐的一系列的舉動。

前男友的女友葉藍秋小姐因身患癌症故而未能在公車讓座的新聞,是陳若兮小姐最先報道的。

前男友的女友葉藍秋小姐因爲一通至今未能證實的熱線電話被暴料是第三者的新聞,是陳若兮小姐最先在網絡新聞裏製作成討論專題。

陳若兮小姐在葉藍秋事件之後的第二個星期升職。

陳若兮小姐成爲電視臺網絡部主任。

殺死葉藍秋的口號在電視臺的bbs上出現。

葉藍秋小姐是妓女、人盡可夫的小道消息在電視臺的bbs上流行。

葉藍秋小姐身患絕症的消息,在電視臺的新聞、網絡、流言裏,全無蹤影。

…… ……

陳若兮撥通還算有點交情的同行的電話。“那個李大嘴是什麼人?”

“聽說是個網絡寫手,他說的那些話,十句有九句編的,不用理就行了,越理他越來勁。用咱們的話說,叫逆向炒作。”同行說。

陳若兮放下電話,她不是葉藍秋,做不到不理。

她在李大嘴的文章後面留言:

陳若兮跟楊守誠分手,是因爲第三者葉藍秋的介入。

陳若兮報道葉藍秋公車不讓座事件之前,根本不認識葉藍秋,更不知道葉藍秋身患絕症。相反,陳若兮在報道播出之後,一直努力在尋找葉藍秋,希望她能站出來爲自己辯護。但葉藍秋小姐選擇迴避。

陳若兮發出這段留言之後,等待了三分鐘,網絡告訴她,留言中含有敏感字符,未能通過審查。

陳若兮頓時明白了。

47、楊佳琪

楊佳琪轉正的消息今天正式宣佈,儘管是意料中事,儘管早就得到風聲,電視臺的記者們也不免要客套客套,恭喜恭喜楊佳琪,他們恭喜的不是楊佳琪的能力,而是恭喜她,一出道就趕上了好新聞。

“恭喜恭喜。”同事們這樣說。

“哪裏哪裏。”楊佳琪不得不謙虛一把。

“可惜可惜。”另一位剛剛做完現場追蹤採訪,正腰腿痠痛的同事邊做自我按摩邊在爲自己而哀悼。

“可惜什麼?”出於禮貌,楊佳琪上前關心一把。

“可惜沒死人,你說那女的,在樓頂上折騰了三個多鐘頭,我也扛着幾十斤的攝像機跟了三個多鐘頭,最後關頭,硬是沒跳,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唉,這年頭,沒死人的新聞根本沒價值。”一位同事搖頭,頗爲惋惜。

“對了,那女的長得咋樣?”有好事者上前問道。

“得,我也跟你一樣心思,弄了個臉部特寫,我的媽呀,沒的嚇了一大跳,小鼻子小眼倒也罷了,還一張大馬臉,送到臺長那裏,臺長立馬就把我這三個小時的辛苦給斃了。”

“你們這些人,真沒同情心,沒出人命終歸是好事,你們還幸災樂禍。”楊佳琪說。

“都是不認識的人,又不是沾親帶故的,哪來那麼多同情心。”

“是啊,這裏最有福氣的是你,要不是葉藍秋死了,你能升得這麼快,陳若兮能……”有嘴快的說出來,提到陳若兮三個字,有人咳嗽一聲,嘴快的也住嘴了。

楊佳琪是知情識趣的,拿起擱在桌上的手機,“我去採訪了。”

楊佳琪走到電梯口,電梯門正在緩緩合上,她喊了一聲,“等等!”

電梯停住了,楊佳琪趕過去,說聲“謝謝!”再抬頭,愣在那裏。

電梯裏的人,是陳若兮,而且,只有陳若兮一個。

這些天來,因爲心虛,楊佳琪一直躲着陳若兮。

陳若兮倒是神態自若。“去哪裏?”

楊佳琪縮在角落,裝作沒聽見。

“去哪裏?”陳若兮提高聲音。

楊佳琪抬起頭,看到陳若兮的手停在電梯按鈕處,這才省悟過來。“一樓,謝謝。”

“不用。”陳若兮說。

電梯裏很安靜,安靜得楊佳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陳若兮忽然笑了。“你這麼緊張做什麼?對了,有個好消息差點忘了告訴你,我跟你那個表哥,叫什麼來着,對了,楊守誠,已經正式分手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楊佳琪到底心虛。

陳若兮笑着說:“我的意思是,你多年的願望,終於可以實現了。”

楊佳琪不覺得陳若兮會有那樣的好心,尤其是事情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想問個清楚明白,電梯“叮”地一聲停下來,陳若兮的手指按在“開門”按鈕上,說:“楊佳琪楊大記者,您先請。”

48、楊守誠

情人死了,女朋友分手了,說起來都是大事,都是改變人生的大事,楊守誠卻只能按原計劃銷假上班。原來,日復一日的工作,纔是生活中的頭等大事。

不過,這一次還是有小小不同,同事,上司,見他的第一面,先是上前拍拍肩,然後再用關心的口吻問一句,“還好吧。”上司更是說了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楊守誠對這些安慰受寵若驚,卻也不明所以,他記得在此之前,他從未跟公司同事談論過個人私事。但他上了網之後,新聞專題由之前的“葉藍秋事件”變成了“葉藍秋之死”,標題的顏色,由紅色變成黑色。

網絡的哀悼,不過如此。

網絡的哀悼,原來如此。

很快,楊守誠就感到了不對勁,現場視頻、照片,充斥的,都是他的身影,充斥的,只有他的身影。

網絡上最熱最紅的視頻,音頻,是楊守誠在山頂上,對着懸崖,對着天空,一遍又一遍瘋狂地大聲喊叫的身影:“小秋,我愛你!”

這本不應奇怪,他確實在那裏,他確實應該爲葉藍秋做些事情,既然做了,就沒有必要遮遮掩掩,他不過是做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但是,他找遍所有現場視頻照片,看到了唐小華,看到了劉義,還有看熱鬧的白馬鄉村民,惟一應該看到而沒有看到的人,是沈流舒!

爲什麼沒有沈流舒?

沈流舒爲什麼能夠那麼徹底地置身於鏡頭之外?

意外?

還是巧合?

楊守誠這個當事人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

楊守誠翻到網絡留言部分,已經有人在評論,葉藍秋雖然是第三者,但從視頻和照片來看,他們兩人之間,並非完全的無恥苟合。更有人感嘆,感情的世界裏,沒有對錯。甚至有人激動者喊出了“真愛無罪”“真愛萬歲”的口號

留言欄翻到最後,已經有人把他的底兜出來了,姓名、年齡、工作單位之外,還有最重要一點,網民們用厚重的黑體標示出來了:他楊守誠,並非有錢老闆,而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一族。

所以,楊守誠這個名字,在網絡世界裏,成了有情有義的代名詞。

女人們紛紛感慨,爲什麼她們尋尋覓覓,找不到一個象楊守誠這樣的新好男人。

“沒有,不是,我不是那個男人。”楊守誠試圖跟同事解釋。

“我們瞭解你,知道你不是喜新厭舊的人,沒關係,我們會幫你澄清的。”同事說。

楊守誠的解釋工作纔剛剛開始,楊佳琪打電話過來。

“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喫頓飯。”楊佳琪說。

楊守誠正好有事找她,陳若兮的事,他得問清楚。

“好。”

放下電話之後,楊守誠再次查看網絡留言,不過一會兒的工夫,被人肉搜索的對象被替換了,換成了陳若兮。

替換的內容很簡單,不過兩句話:

楊守誠的前女朋友:陳若兮!

葉藍秋公車讓座事件的報道記者:陳若兮!

短短兩句話,被無數遍複製之後,充斥整個留言板,無法迴避,無所遁形,迅速佔領每位網頁瀏覽者的思維。

楊守誠是深知內情的。

“沒有,不是,若兮的報道出來之後,我才認識的葉藍秋。”楊守誠跟同事解釋。

“算了,守誠,我們知道你是有情有義的,不過,這種女人,還是算了。”同事啪地一聲關掉電腦,去忙工作了。

49、唐小華

陳若兮敲詐勒索葉藍秋一事,網上鬧得沸沸揚揚,也因此引出一場職業賄賂的大辯論。

理智者認定陳若兮這次不判個十年八年不足以平民憤,不足以安慰死者在天之靈;

瘋狂者認爲陳若兮應該抄家,誅九族。

但是,最終的結果,是查來查去,皆因那帳上二十萬是原封未動而缺少真憑實據,沒有在法院提起公訴,就連電視臺的內部處分,也因此而懸而不決。

網上爲此鬧翻了天,有指責法院收了黑錢,有指責電視臺的領導跟陳若兮是一丘之貉,不過,當唐小華在網上看到有人指責陳若兮是狐狸精時,還是忍不住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茶水噴過之後,笑過之後,唐小華清醒地知道這樣的結果不能令沈流舒滿意,她打電話催問楊佳琪,後面的文章什麼時候出來。楊佳琪總是支支吾吾,說她最近比較忙,臺裏讓她負責另外一個專題,可能沒時間,稿子要過一段時間再寫。

這不過是楊佳琪的託詞罷了,真正的意圖是,楊佳琪害怕了,於心不忍了,退縮了,這對已經成爲正式記者,堂堂正正追逐新聞的楊佳琪而言,沒有任何損失,但對於唐小華而言,卻是無法對沈流舒交待。

看到風風光光的楊佳琪在電視臺不斷出鏡,穿梭於本地名人和政要之間,唐小華明白,這小妮子爲什麼能夠忍受長達六個月沒有收入,苦苦支撐的實習試用過程。

對於今天的楊佳琪而言,失去利用價值的是,是她唐小華。

人要在事業上取得成功,必須學會在適當的時候扔掉那些不適當的朋友。這是沈流舒在一次業務會議上說的話。

已經有一個星期,沈流舒沒有找過她,也沒有留給她任何她可以單獨去他的辦公室,接近他的理由,或者是藉口。

她是行政經理,這個職位得意起來可以是一人之下衆人之上,失意起來,任何人都可以把她扔在一邊。

唐小華一直疑心,沈流舒之所以冷淡她,是因爲楊佳琪那邊催促不力的緣故。但是,當她最新福利醫療保險名單的時候,她的一顆心沉到了底,也因此有了一個,也許是最後一個單獨進入沈流舒辦公室的理由。

“我記得我上次去辦這事的時候,上面有我的名字。”唐小華問沈流舒。

“你的名字是我拿下來的,還有,你的辭職報告書,我幫你打好了,你籤個名就生效,考慮你在公司多年,幫了公司不少忙,年終獎提前發給你,再多補給你半年的工資。”沈流舒遞給她一個白色的信封。

“爲什麼?”唐小華不解。

沈流舒眼光一閃。“唐小姐,我記得你很聰明。賓主一場,我們算是合作愉快,那就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賓主一場,這八個字,對任何普通員工而言,都是最後的詮釋,多補六個月工資,對哪怕是資深員工,也算得上不錯的補償。

唐小華不知自己是怎樣接了信封,是怎樣拆開信封,怎樣簽了名,再怎樣,從這家服務了多年,寄託了無數應有的,不該有的夢想的公司出來。

她在門口碰到莫小渝,莫小渝在看着她笑,出於禮貌,也出於對最後一絲自尊的維護,唐小華也對着莫小渝笑。

“唐小華,對了,有件事差點忘記告訴你了。”莫小渝忽然喊住她。

唐小華停住。

“陳若兮從電視臺辭職了,說是辭職,不過,明眼人一看就知,是被電視臺開除了,由於葉藍秋事件的惡劣影響,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五年內,本地任何新聞媒體不得聘用陳若兮,不得刊登署名陳若兮的任何稿件。你的工作做得很成功,恭喜。”莫小渝說。

是的,她的工作確實做得很成功,成功得讓自己失去利用價值。

下一個失去利用價值的,會輪到誰?

唐小華不再關心,她所要做的,是去人才市場,尋找一份工作,還有,找一個不那麼優秀,卻能一心一意對自己的男人,過完這一輩子。

唐小華下定了決心,也幾乎要放棄幻想了,但此刻,她接到了楊佳琪的電話。

“小華,我剛發了工資,下班後我們一起去逛街好不好。”楊佳琪的聲音是興奮不已的,渾然忘記了她對她的稱呼,已從之前的師姐,變成了“小華”。

50、莫小渝

現在的莫小渝不得不相信,這世界,除了人心之外,還有命運這麼一回事:在她下定決心跟沈流舒離婚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得了子宮癌。

莫小渝不知,一個月前的葉藍秋拿到檢驗報告的心情怎樣,她自己則認定是報應,或者說,葉藍秋的報復。

她晚上連續做惡夢,夢見葉藍秋來接她去另一個世界。她不甘心的時候會掙扎,然後,她醒了。她心灰意冷的時候伸出手說,帶我走吧,然後,她也醒了。

不安和恐懼讓莫小渝日夜哭泣,迅速消瘦下來,照顧她的母親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哭完之後就不停罵沈流舒沒良心,老婆病成這樣,來看一眼都不做。莫小渝提醒母親,她跟沈流舒已經離婚了,母親說離婚了又怎麼樣,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然後又開始哭,哭自己命苦,白髮人送黑髮人,哭莫小渝命苦,以後的日子要怎麼辦。莫小渝很想要母親出去哭,至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哭,但她更知道這樣的話只要是說出了口,母親會哭得更厲害。

現在,她居然開始懷念沈流舒的冷淡了,那至少,只是單純的痛苦,不會在痛苦之上,再增添煩惱,而煩惱,比痛苦更加棘手。

劉義來醫院探望莫小渝,進到病房之後,還沒來得及跟莫小渝說上話,就先被莫小渝的母親拉着手,抱怨了足足半個小時。莫小渝在一旁看着,插不上嘴,只好在母親好容易出去之後,跟劉義說抱歉。

“老人家也不容易,能體諒……就體諒吧。”劉義說。

莫小渝想說,她如今搞成這樣,還希望有人能體諒體諒她。但一轉念,想到母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抱怨惹來的不過是她這個親生女兒的厭煩,且劉義是沈流舒那邊的朋友,這一次,如果不是沈流舒的面子,又怎會到醫院這種地方跑一趟。

但是,莫小渝沒想到的,現在的劉義,比老人家更隆

“我最近事多,莫大姐,你也是知道的,葉藍秋那個案子,網絡的壓力太大了,判重了,確實是沒有法律依據,判輕了,網民們不答應,現在都有一幫小年青,上法院門口蹲點了,說是葉藍秋的案子,一天得不到公正判決,就一天不離開。上面怕出事,把我們調過去,天天在那裏,苦口婆心地對那些小年青,這不,好話歹話都說遍了,忙到現在纔有工夫來看你。”

劉義說起葉藍秋,說起案子,說起了法院還有網民,唯獨不提沈流舒。莫小渝有一種感覺,劉義在把自己撇清,在把他自己和沈流舒撇清。

“莫大姐,您一向身體好好的,這一次,也一定能熬過去。沒事的。我問過醫生了,醫生說癌細胞沒擴散,是早期,治癒的成功率非常高。”

“我知道,做子宮全切手術就行了。”莫小渝說。

劉義黯然,子宮全切,對於沒有生育過的女人而言,比死更殘忍。

“你說,這是不是報應?我詆譭葉藍秋的報應?”莫小渝忽然問道。

劉義一怔,半響才反映過來。“你把心放寬,安心養病,別胡思亂想,這樣對身體不好。”

安慰人不是劉義這樣的大男人的特長,但是,既然來了病房,又不能傻傻地坐着,什麼也不說,只好把話題轉到醫院方面。“對了,這個醫院水平怎樣,沈哥認識的人多,要不要給你介紹家好點的醫院?”

“不用了,沈流舒認識這家醫院的院長,他們公司員工還有我跟沈流舒的常規身體檢查,一直由這家醫院負責。我的主治醫生,是才從美國回來不久的醫學博士,有多年的臨牀經驗,在子宮癌方面治療也算得上是權威了。”莫小渝說。

“醫生姓什麼?”

“姓路,叫路天明。”

“路天明?”劉義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好象哪裏聽說過,但想來想去,總想不起來,只好作罷。

“手術定在哪天?”

“下個星期。”

“這麼快?”

“路醫生說,趁現在天氣好,不冷不熱,早點把手術做完,不然到了冬天,傷口癒合困難。”莫小渝說。

“也是,聽醫生的吧。你安心養病,我過幾天再來看你。”臨走前,劉義這麼說,他不能確保沈流舒一定會來看望莫小渝,但看了莫小渝現在的樣子,總覺得她也很可憐,做不到的事情不有知承諾,例如說服沈流舒過來探望。但做得到的事情,還是儘量做到,例如,他本人多跑幾趟,也算是盡朋友的本分。

51、路天明

楊佳琪看着日曆,對自己說,應該乘着楊守誠剛剛失去葉藍秋,又與陳若兮分了手,感情上既是空檔期又是痛苦期,她應該好好利用。

楊佳琪想着把握機會的時候,打電話主動約了楊守誠。但楊守誠答應下來,又說有事要跟她談的時候,她又開始心虛。

楊佳琪擔心,楊守誠所謂的有事,是陳若兮遺留下來的定時炸彈。

楊佳琪打電話藉着採訪爲由,取消了約會。

新聞每天都播,採訪每天都得做,文章每天都得寫,最初的新鮮感過去之後,楊佳琪開始找到感覺,就象小時候寫作文一樣,開頭是藍藍的天空飄浮着朵朵白雲,現在的開頭則是,觀衆想看什麼?

“是不是觀衆想看的就一定是我們應該做的?”楊佳琪問老記者。

“理論如此。”老記者回答。

“理論如此?”楊佳琪不解。

“事實也如此。”老記者再次強調。

“觀衆最近想看什麼?”楊佳琪把鼠標拖來拖去。

“觀衆先放一邊,年度十佳青年出來了,電視臺的計劃是每人一個專訪,男記者採訪女十佳,女記者採訪男十佳,求婚優先,能不能把握機會就看你們了。”新聞部主任抱着一堆資料過來分配採訪任務。

“楊佳琪,這個交給你了,路天明,年輕有爲的醫生,葉藍秋的初戀情人,機會給你了,好好把握。”主任說。

“有沒有照片?”楊佳琪問。

“據可靠消息,本人比照片更好看。”一實習生在一旁說道。

楊佳琪有些感慨,曾幾何時,她身邊也開始有了實習生,試用記者,幫她收收信件,接聽電話,甚至,買買盒飯之類。

楊佳琪打電話過去,跟路天明約定採訪時間,電話裏,路天明的聲音很好聽,低沉的男中音,不至太過熱情,也沒有半分傲氣的成分在裏面,讓還沒見面的楊佳琪有了好感。

採訪的時間約定在第二天的上午。去之前,楊佳琪按照慣例打了電話,路天明說今天的天氣很好,採訪的地點改到戶外,醫院的草坪。

楊佳琪如約而至,路天明已在那裏等着。路天明個子不高,很瘦,有些蒼白的樣子,但楊佳琪看男人不看外表,看手。路天明的手,修剪得很乾淨,手指長而有力,典型的外科醫生的手,但從女孩的審美觀來看,令人賞心悅目。

路天明也看楊佳琪,個頭不高,也有點胖,顯得胸部很豐滿,嘴脣也很豐滿,大體是抹了口紅的緣故,雖然塗抹的技術不甚高明,但還是有幾分憨厚的性感成分。

路天明的表情有些失望,楊佳琪有些失望。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路天明坦言。

這樣的開場白讓楊佳琪很受打擊。楊佳琪從前跟在陳若兮身邊,陳若兮或許不如葉藍秋漂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但高高瘦瘦,利落的樣子,也頗受男人們,包括暗戀的楊守誠親睞。飯局上,男人們偶爾會說一些葷斷子,她常常是臉紅低頭羨慕泰然自若,有來有往的陳若兮。

“我們開始吧。”路天明提醒有些發呆的楊佳琪。

“哦。”楊佳琪拿出採訪提綱,這種十佳人物採訪很無聊,格式化的問題,簡歷式的內容,最後再加一段表揚總結。

“你爲什麼放棄國外的優厚待遇回國?”楊佳琪問。

“這裏有些回憶,我以爲可以重拾。”路天明說。

這個回答跟設想的不一樣,楊佳琪稍稍打起精神,“什麼樣的回憶?”

“現在沒有了,下個星期做完最後一個手術,我就回美國了。”路天明回答。

楊佳琪瞠目結舌,路天明說要回美國,下下個星期的十佳青年專題節目怎麼辦,下下下個星期的頒獎典禮怎麼辦?這是今年電視臺的年度大戲,開了天窗,上面領導會追究責任,臺長會暴跳如雷,新聞部主任會找替罪羊,最小最無辜的替罪羊姓楊名琪。

“你你你……決定了?”

“除非有迫不得已的原因。”路天明說。

“路博士,您發表在網絡的文章我看過了……”楊佳琪把話題轉到葉藍秋事件,其實十佳也好,青年才俊也罷,她最關心的,還是葉藍秋事件。

這個路天明是個奇怪人,發表了那樣一段澄清的文章之後,從此,保持沉默。

“有關葉藍秋的任何問題,我都不會回答。”路天明打斷楊佳琪,並且看錶,“我還有個手術,先走了。”

楊佳琪被扔在了醫院門口,遇到前來探望莫小渝的劉義。

楊佳琪跟劉義感嘆,沒有挖到葉藍秋初戀情人路天明的獨家新聞,煩惱怎麼跟臺裏交待。

路天明是葉藍秋的初戀情人!

劉義被這個消息嚇得手腳冰冷。他本已下定了決心,疏遠沈流舒,但是,警察的責任感,普通人的良知,促使他又一次,坐在了沈流舒的辦公室。

沈流舒在吩咐財務經理把莫小渝的住院費繳了。

劉義說:“沈哥,您還是去醫院看下莫大姐吧,她正是需要親人的時候,您去看她,比喫什麼藥都強。”

“等忙過這段時間再說吧。”沈流舒不說去,也不說不去。

劉義決定把心裏的隱憂說出來。“莫大姐的主治醫生是路天明,跟葉藍秋在大學裏好過,沈哥,我總覺得這個人不太靠得住,要不要給莫大姐換家醫院,雖然醫院方面打包票說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這人一旦上了手術檯,整條命都交到醫生手裏,還是穩妥些比較好。”

“路天明是腫瘤科方面的權威,在這一行是頂尖的。”

“沈哥,我總覺得大嫂這病有着蹊蹺,好好的一個人,怎麼說話之間就得了癌症,要不要我去查查。”

“不用。”沈流舒斷然拒絕。

劉義喫了一驚。“沈哥……”

“你是不是怪我心狠手辣,見死不救?莫小渝做的那些事,你也是知道的,葉藍秋的死,陳若兮固然是始作俑者,幕後推動的黑手,但追究下來,莫小渝所犯的過錯絕不亞於陳若兮。你知道嗎,這些天,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葉藍秋屍骨無存的情景,就什麼也懶得管了。”

“嫂子,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劉義戰戰兢兢。

“我懶得想,你是警察,出了事該怎麼着就怎麼着。”

“要不要我現在去阻止他?”劉義問。

“我說了,你是警察,該怎麼着就怎麼着。”沈流舒說。

52、陳若兮

交了辭職信,收拾東西從電視臺出來,陳若兮開始考慮今後的生計,她很想留點時間給自己,悲傷,或者哪怕是偷偷懶也好。但她坐車經過人才市場,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羣,看到堆積如山,轉瞬之間零落滿地的履歷,她停下來,取出打印辭職信同時打印好的履歷表,再花三塊錢買了票,擠進去。

陳若兮認爲,今年26歲的她,沒有超過35,又有大學文憑在手,找到一份工作,應該不算太難。至於滿意與否,在生存這個前提下,似乎不應再作考慮。

世界很大,在一個地方失敗,就在另一個地方從頭開始。這本來是常識,只不過,太多的人看不開。陳若兮很慶幸,她不是那種看不開的人。曾經有一度,父親對家庭的叛離,母親的歇斯底裏,讓她以爲是世界末日,但她考上外地大學,臨上火車,看到那些依依不捨送別的父母們,哭得毫無形象的嬌嬌女們,她爲自己的無牽無掛而長出一口氣。

擁護的人羣中,人事經理看着她的簡歷,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地打量她。

“你是陳若兮?”人事經理問。

“是。”

“以前電視臺那個陳若兮?”

“是。”

“害死葉藍秋的陳若兮?”

“……”

“原來害死葉藍秋的陳若兮長得這個樣子,還真看不出。”有旁觀者說。

“你以爲殺人犯頭上都刻着殺人犯三個字!”另一人說。

人羣騷動起來。

“打死殺人兇手!”有人扔了一個紙團,沒有砸中陳若兮。

“爲葉藍秋報仇!”有人乾脆把整個飯盒砸在了她的臉上,紅的綠的白的黑的糊了一臉,彷彿在她臉上開了個染料鋪。

“陳若兮你去死!”有人在混亂中推了陳若兮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現場保安們過來,把倒在地上的陳若兮圍在中間,給騷動的人羣鞠躬作揖。

“大哥大姐們,你們都是有知識的水平的人,犯不着跟殺人兇手計較不是。再說了,這樣下去真鬧出人命來,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過,是不是……”

保安的話和外面越來越近的警車聲讓人羣冷靜下來。

人們讓出一條路來。

陳若兮從地上爬起來,走出人羣,她的腳下,踩着自己沒能遞交出去的簡歷。

門口,警車正好停在那裏。

陳若兮指着身後的人羣說,“我要報警!”

警察問她:“你想告哪一個?”

陳若兮身體的最後一點力氣,被抽空了。“我誰也不告。”

就在那個瞬間,她明白了,葉藍秋爲什麼選擇跳下懸崖。

如果她是葉藍秋,即使在最後關頭,有一隻手在懸崖邊緣抓住了她,她也會掙脫。

陳若兮再一次強調。“是的,我誰也不告了,我誰也告不了。”

53、楊守誠

楊守誠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陳若兮。在逐漸失去個性,工整整齊的打印流行的今天,陳若兮選擇了手寫體,她用黑色墨水在白色的紙上寫道:

守誠:

你希望我怎樣做?

是變成葉藍秋,沉默中死去的葉藍秋。

還是繼續做陳若兮,沉默中爆發的陳若兮?

葉藍秋是一味沾血的藥,彷彿治癒了媒體和網民們的錯誤。

陳若兮也是一味沾血的藥,能夠治癒的,也許是媒體和網民們的罪惡感。

守誠,你也正是這樣希望的,不是嗎?罪惡感折磨着你,迫使你放棄我們的感情。你是第一個犧牲我的人,並且等待着,看着,第二個,第三個……將會如何犧牲我。

但是,我是陳若兮。

陳若兮不是葉藍秋。

陳若兮

附:你有一封信寄到我們曾經的家,一併寄給你。

一陣一陣的冷汗,從楊守誠的身體裏滲出來,滲溼了整個後背。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吹得他直打哆嗦,手也抖個不停,幾乎拿不穩區區一頁信紙。他深吸一口氣,把陳若兮的信擺在一邊,再打開另一封信。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寄信人是葉藍秋。

他不得不感激陳若兮的驕傲,葉藍秋的信,完好無損。

葉藍秋的來信,也是手寫體,深藍色的墨水。

楊守誠:

如果有一天醫生對你說,你的生命只剩下三個月,你會做什麼?會用一生的積蓄把三個月的生命延長成痛苦而且沒有尊嚴的三年或是五年,還是找一個人來愛你,然後,沒有遺憾地,在痛苦來臨之前死去。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麼選擇,但是,我的選擇,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謝謝你,楊守誠,謝謝你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愛上了我。對不起,還記得你奶奶的故事嗎?記住了,葉藍秋不愛你。

葉藍秋。

54、陳若兮

新聞界的同行們,紛紛打電話給陳若兮,要求獨家專訪。

陳若兮說:“要專訪沒有,要命倒有一條,你們要不要?”

一句話,嚇退了所有同行。於是,陳若兮能夠集中注意力,辦好另一件事。她找到從前她採訪過的全國十佳律師之一dd戴宇傑,把一個裝着五千塊錢的信封放在他面前。

戴宇傑把信封推回去。“陳記者,我怎麼好意思拿你的錢!要不是你那幾篇報道,十佳律師,怎麼也輪不到我頭上。”

陳若兮再推回去,似笑非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戴律師,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只要你不嫌少就成。我可聽說了,你現在的出場費,號稱十萬,親戚朋友打八折,是不是?”

“朋友們給面子,也沒什麼,沒什麼,這一行,比我高的,多了去了。您看,我現在手頭的案子,根本就忙不過來,要不,陳記者,我幫你介紹幾個非常不錯的律師吧。你放心,我介紹的人,一定讓會你滿意。”

“我滿意的人,是你。”陳若兮的態度非常堅決。

戴宇傑看着眼前這個女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紋絲不動。他不知道,這個曾經無孔不入的記者手頭到底握着什麼。“行,什麼事,你說吧。”

“你放心,我不讓你做違法亂紀的事,你的那些小花邊,泡當事人,請法官桑拿錢拒之類,我沒興趣公開。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簡單,你以你事務所的名義,幫我擬一份律師信,發給各大網站、媒體,限他們24小時之內刪除所有有關陳若兮的新聞信息。這點事,你一個小時就搞定了,這也要你打收條,是不是想說我太小氣。”

“爲什麼是我,這樣的事任何一個普通律師都能做。”

“因爲你是最有名的律師,由你出面,那些網站也好,媒體也好,就會認爲我不是虛張聲勢。媒體也好,網民也好,最擅長的事,就是忘記。只要新聞撤下來,三五個月,最多一年,人們不僅會忘記我陳若兮,連葉藍秋,估計也不會記得了。”

這一點,戴宇傑倒是同意陳若兮的見解。但是,他也有他的擔心。“如果他們不照辦,你是不是真準備打官司?”

突然之間,戴宇傑覺得,打官司,也未嘗不是一個好主意。轟轟烈烈的葉藍秋事件之後,網民、新聞、媒體需要一個更具轟動效應的陳若兮事件。他的律師事務所,更需要免費的廣告宣傳。

陳若兮立刻就看穿了戴宇傑的躍躍欲試。“打官司?還嫌這事鬧得不夠大啊。戴律師,你聽說過網絡名人李大嘴嗎?據說他自己說,是個有錢人,很有錢,有錢到投資拍電影,女主角叫陳若兮。”

“陳若兮?你?”戴宇傑失笑,“你去拍電影?李大嘴,滿嘴裏跑火車的傢伙,怎麼可能有錢投資拍電影,你千萬不要相信。我敢打賭他現在口袋裏連五千塊也拿不出來。”

55、沈流舒

劉義看到各大網絡同時刊登出來的律師信,有些慌了,打電話問沈流舒怎麼辦。

“那幾個大學生,現在怎麼樣了?”沈流舒問。

“能怎麼辦,現在網絡的壓力那麼大,葉藍秋又沒有遺書留言什麼的證明她那天是自殺。我估計,法院那邊,會迫於媒體壓力,定性爲過失殺人罪!”

“過失殺人罪會判幾年?”

“三到七年吧,這三個大學生的前途,算是徹底毀了。沈哥,你現在就是想出面,也無力迴天了。”劉義感慨。

忽然間,沈流舒心裏有了一絲的不忍。

“這些事,讓我再想想。”陳若兮的事,沈流舒這樣答覆劉義。

“真要做到這一步嗎?” 放下電話之後,沈流舒對着桌上葉藍秋的照片問。

離婚之後,沈流舒把桌上的照片,由莫小渝換成了葉藍秋。唐小華第一眼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什麼也沒說,但嘴角,是不屑的冷笑,和當初莫小渝看葉藍秋的表情同出一轍。

沈流舒很清醒,管理一個下屬,特別是異性下屬,個人魅力是最有效也最便捷的方式。但沈流舒也有沈流舒的界線,很明顯,唐小華越過界線了。

葉藍秋爲什麼會覺得,他沈流舒還不如楊守誠那樣一他,縮頭縮腦的小職員!

葉藍秋爲什麼會對他那麼絕,沒有短信,也沒有電話,連招呼都沒有一聲,就這麼走了!

他抬頭,看着葉藍秋的照片。照片裏的葉藍秋,有一雙看透人心的眼睛。突然的,沈流舒打了個寒戰:他覺得,葉藍秋其實是最懂他的,他的無情無義,他的寡廉無恥,他的心狠手辣......

山頂上,和楊守誠的那場架,是臨時起意,也是刻意地設計。兩個男人,打架打得沒了力氣,靜靜地躺在草地上,任山野的風吹乾身上的汗水。

“我根本沒資格打你。”精疲力盡的楊守誠看着天空發呆。

“打都打了,還提什麼資格。”葉藍秋死了,沈流舒既悲傷又失落,他不知道,是悲傷多一些,還是失落更多一些。

“唉……”楊守誠長長嘆一口氣。

“唉……”沈流舒也長長嘆一口氣。

一條人命,兩聲嘆息,不過……如此。

桌上的日曆顯示,今天是葉藍秋的頭七,中國人認爲人死後的第七日魂魄會回家作最後的緬懷。好事者,以及詛咒過葉藍秋的愧疚者設計了追悼的網頁,聽說弄得很象那麼回事。沈流舒通過鏈接打開那個網頁,網頁打開的速度很慢。

沈流舒在等着網頁打開的時候,無事可幹,他開始思考。

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事到臨頭,會對那幾個大學生起了憐憫之心。

他又想到了莫小渝,他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在關鍵時刻也心軟。

他記得很清楚,莫小渝的手術,定在明天上午九點。也就是說,他還有時間,猶豫或是痛下決定。

追悼葉藍秋的網頁終於打開的同時,也彈出三四個花花綠綠的性感美女小頁面,沈流舒瞟了一眼,除了看到追悼網頁左下角的計數器上寫着該頁面的瀏覽人數超過十萬之衆外,還看到感謝他使用xx搜索引擎的大紅字樣。

沈流舒對於這種感謝,自然是敬謝不敏,他試着刪除軟件,並回覆被修改的主頁,忙了半天也沒有結果,只得一個電話打到技術部,喊來技術人員。

技術人員查看之後,告知沈流舒,“電腦中毒了。”

“什麼病毒?”

“一種最新型的木馬病毒,名叫葉藍秋歸來。”

沈流舒可以肯定,這樣的“葉藍秋歸來”,不是他想要的。

“有沒有辦法刪除?”

“這是最新型的病毒,殺毒軟件暫時拿它沒辦法,唯一的辦法是把電腦格式化重裝。”

“那就格式化吧。”沈流舒說。這樣的家,已經入土爲安的葉藍秋,不回來,也罷!

“裏面的資料要不要保存?”

“不用,全部格式化。”沈流舒說。

有關葉藍秋的記憶,全部保存在這部電腦裏,有些,已人衆皆知,更有一些,見不得光,既然如此,古人的方式是灰飛煙滅,現代人的方式是dd格式化。

電話再次響起,打電話的人,是劉義。“我收到消息,陳若兮明天會去電視臺辦理最後的離職手續。”

“幾點?”

“九點。”

莫小渝也是上午九點進手術室,切除子宮。

沈流舒在沉默。

“是不是按原計劃,通知那幾個大學生的父母到新聞發佈會現場?”劉義在電話那頭問。

沈流舒在猶豫。

“我想了又想,這也許是四個大學生最後的機會。讓他們的父母過去,讓媒體和公衆看到爲人父母悲痛的一面。網絡的壓力既然能影響這個案子一次,自然,也能影響第二次!”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陳若兮的下場是萬劫不復!”

“我想過了,想了很久,不管怎樣,四個大學生的前途,比陳若兮一個人的前途,要重要得多!”劉義說。

56、衆生態

上午九點整,莫小渝被推進了手術室。

路天明做好了手術前的準備。

網友們曾經總結過,醫生殺人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八個字而已:刀進刀出流血死人。

路天明舉起了手術刀,額頭上全是汗水,他的手,開始發抖。他不知道,是應該就此放過莫小渝,永遠欠着葉藍秋一個公道;還是一刀下去,給葉藍秋一個所謂公道,把他所虧欠的那個人,換成莫小渝。

沈惠琳的手,放在電話上。這些天,路天明夜夜從夢中驚醒,作爲枕邊人的她,知道莫小渝的病,來得蹊蹺。

“莫小渝的手術,非做不可,還是,非你不可?”沈惠琳在醫院門口攔住了路天明。

路天明不說話。

“路天明!你回答我。”沈惠琳再一次追問。

“行,我回答你。沈惠琳,你知道這整件事,什麼最可笑了,葉藍秋死了,網民們說,兇手是陳若兮,法律卻說,兇手是那幾個大學生。那麼,真相呢?”

“你想要什麼樣的真相,是事實的真相,還是你願意相信的真相!”

“我不知道!”這是路天明最後的答案。

作爲妻子,沈惠琳決定再給路天明一個機會。她在機場撥通了路天明的電話。

“天明,我改簽了機票,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你還有時間放下手邊的一切趕到機場,我們一起去美國。如果你放不下,趕不來機場,那麼,請你以後也不用來了。對不起,請你原諒我,與我共度餘生的丈夫,決不能是殺人犯。”

楊守誠的口袋裏,放着葉藍秋的遺書。他看了新聞,知道那四個大學生即將以過失殺人的罪名提起公訴。

他懂得一點法律,只要他把這封信交出去,就可以證明葉藍秋是自殺,而不是他殺。那四個大學生,逃不出輿論,但至少,廣受網民們置疑的法律,能給他們一個公正。

但是,誰給葉藍秋一個公道?

輿論嗎?

死後的公道,與其說是公道,不如說是鱷魚的眼淚。

楊守誠不知,不知應該請求誰的原諒,葉藍秋?還是三個大學生?

楊守誠搖擺不定,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工作。他在門口遇到了楊佳琪。

“對不起。”這一句,楊佳琪很久以前就想說了。

“你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陳若兮。你害了她。”

“我只是想保住我在電視臺的工作。”楊佳琪爲自己辯護。

楊守誠無語,他試着象路人一樣,從楊佳琪身邊經過。

楊佳琪看到他手裏的設計圖,還有後面的落款,不是楊守誠,是另一個職位更高,資格更老的領導的名字。

“這是你的設計!”楊佳琪憤怒地說。

“那又怎樣?”

“這是剽竊,你應該去告他,至少,不用你親自去申報!”

“楊佳琪,這跟你沒關係。我的一切,都跟你沒有關係。”

楊佳琪被打擊到了,失魂落魄。“表哥,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楊守誠沉默。

“爲什麼?”楊佳琪追問。

“因爲你越來越象陳若兮,比陳若兮更陳若兮。”楊守誠終於說出了答案。心裏卻在發虛,右手不自覺地伸入口袋,再一次,去揉捏那封信。

“你能愛上陳若兮,爲什麼不能愛上我。”楊佳琪不服氣,真的不服氣。

“因爲你始終都是楊佳琪,不是陳若兮!”

楊守誠的這個理由,終於擊倒了楊佳琪的最後的道防線。

她看着楊守誠象路人般從她身邊經過,她知道,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得到這個男人。她的選擇,只能是放棄。

其實,真正清楚每一個人優勢和弱點,只有每一個人自己,最不能承認的,也是這個自己,所以,用優勢發起攻擊,保護自己,用弱點換取同情,安慰自己,再用優勢自我掙扎,再用弱點自我檢討,就這樣,一起,完成進化過程。

楊佳琪陷入了迷茫,達爾文說得沒錯,她也得進化,但沒有楊守誠,她進化的目標是什麼?

事業嗎?

路天明的不合作,讓楊佳琪在臺裏備受批評。她年輕,她是女人,她升得太快,還有,她取代了陳若兮的位置,卻沒能象陳若兮一樣拿出具有說服力的成績,這一切,讓批評來得越發猛烈。

楊佳琪不忿,她試圖跟主任,臺長解釋,路天明的採訪泡湯,不是她的錯,是路天明當選十佳本身是一個錯誤,是路天明的錯誤讓她的採訪無法進行下去。

“你爲什麼不把這個錯誤報道出來。”臺長說。

楊佳琪頓時語塞。

楊佳琪頓時明白,她的錯誤不在於路天明的錯誤,而在於沒有報道路天明的錯誤,這本來,是一條比路天明的正確更轟動的新聞。

錯誤遠比讚美更具新聞價值。陳若兮這樣教過她。

回想起來,陳若兮或者功利,或者強勢,甚至,或者卑鄙,卻也曾誠心教過她生存之道。

楊佳琪試圖彌補。

但路天明將會在今天的手術之後前往美國,理由是學術交流,歸期不定,也許三年,也許五年。

楊佳琪認定路天明在等,等着所有葉藍秋也好,莫小渝也罷的事實、謊言,都煙消雲散之後,才風風光光回來。

謠言的敵人是時間。

人類生存下去的武器,是忘卻。

就象葉藍秋,那樣美麗的錯誤,被轟轟烈烈詛咒之後,再被轟轟烈烈惋惜之後,包括那個紀念的網頁,也因該用戶付費原因,而被網絡服務商收回了紀念空間。

也許,這就是網絡的價值,詛咒一個人,是免費的,惋惜一個人,也是免費的,而紀念的空間,卻是收費的。

楊佳琪來不及唏噓,手機響了,接通之後,她的臉色變了。

她喊住楊守誠,“陳若兮在電視臺的十八層,她要跳樓!”

陳若兮站在18層高樓的邊緣,前面十釐米,是深淵,可以粉身碎骨的深淵。

一步,只需要前進一步,她就可以解脫了——死去的葉藍秋,活着的楊守誠;失去自由的四個大學生,自由自在的沈流舒;退讓的莫小渝,進取的楊佳琪;想要躲起來的劉義,想要挺身而出的唐小華;即將遠走他鄉的沈惠琳,站在面前的八位父母——也許是和網民們接觸得太近,躲在電腦後面的時間太長,逃避責任的次數太多,她一直自認強大。但是,當她面對這八位父母,面對八位活生生的人,面對最直接的憤怒和悲傷,她說不出話,逃不出去,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陳若兮是在電視臺的門口遇到這八位父母的,一看見她,八個人就立刻衝了上來,有的在哭,有的在罵。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兒子不會殺人!”母親們在哭泣。

“你還有良心嗎?”父親們在控訴。

“不是我,不是我的錯,我沒有叫他們去殺葉藍秋,他們是成年了,他們應該對自己的行爲負責。”陳若兮勉強找回了一些語言。

“那你呢,你也是成年人了,你是不是更應該爲自己的行爲負責!”一位圍觀者突然大聲質問着。

“打,打死她,爲葉藍秋討回公道!”另一位圍觀者的聲音更大。

“對對對,打死她,打死陳若兮,爲我們的兒子討回公道。”緊接着暴發的,是一位母親。

四位母親同時衝上前去,一些旁觀者悄悄溜走了,也有一些旁觀者衝了上去,他們圍去陳若兮,不斷地推她,搖她,混亂中,有人扇了她一耳光,也有人,扯斷了她幾絡頭髮,還有人,踢了她幾腳。

電視臺門口,亂成一團,記者們此時此刻的第一要務,不是拉架,而是記錄新聞,是拍照,是選取最佳角度拍照。

陳若兮知道,這樣的鏡頭,無論是電視平媒還是網絡,都是觸目驚心的。她還有活路嗎?突然間,她笑了,也許有吧,李大嘴不是說過嗎?女主角的位置,還在等着她!

忽然之間,她無比的羨慕葉藍秋,那樣的醜聞風暴來臨之時,她有絕症,作爲最佳的反擊武器。如果,葉藍秋沒有身患絕症,她陳若兮的現在,是不是就是葉藍秋的現在!

陳若兮不敢再想,她用盡全身力氣,衝出人羣,衝出大廳,衝上電視臺的頂樓。

陳若兮站在十八層的頂樓。

樓下,是深淵,還有裏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人,希望她跳下去的人。

楊守誠匆匆趕來了。

楊佳琪也來了,沒有忘記帶上攝像機。

陳若兮笑了,楊佳琪,應該是希望她跳下去的那一個吧。只有死人,新聞纔有價值。她這樣教過楊佳琪的。

楊守誠還在往前跑。

“楊守誠,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陳若兮說。

楊守誠停住了。

陳若兮又笑了,原來,這世間,還是有人不想她跳下去的。她想抓住這唯一的溫情,就象身患絕症的葉藍秋不惜一切手段,也要抓住楊守誠的愛一樣。

楊佳琪打開了攝像頭,她的事業,也到了瓶頸期,就如同當年的陳若兮一樣。葉藍秋可以讓陳若兮突破瓶頸,那麼,現在輪到的楊佳琪的人,爲什麼不能是陳若兮?楊佳琪知道,這樣的現場直播,以她跟陳若兮的恩恩怨怨,能把她的名聲推到頂點,她楊佳琪不再是小記者,而是大記者,首席記者。

但是,但是,所有的一切,是陳若兮的一條命。一條即使她不喜歡,但鮮活亮麗存在於她記憶裏,永遠也抹不去的生命。

楊佳琪不知道,她應該希望什麼!

黃小華來了,她躲在人羣裏,她是知道這個結局的。沈流舒的局,逃不過她的眼睛。她在猶豫,陳若兮跳下去,一條人命,就是她反擊沈流舒,揭發沈流舒的最佳武器。沈流舒欠她的,陳若兮可以用性命,幫她討回來。但是,她不知爲什麼,她想起曾經爲葉藍秋流過的淚,她不明白那一天爲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淚水,她更不明白,葉藍秋死前的一幕,爲何夜夜驚醒她的睡眠。

沈流舒坐在辦公室,桌上,是車鑰匙。他有兩個地方可以去,一是手術室,他可以阻止手術的進行。另一個去處是電視臺,劉義已經打電話告訴他那裏發生的一切。

此時此刻,他卻連車鑰匙都不敢拿。

楊守誠的手,伸進了口袋,那裏,是葉藍秋的信。他知道,這封信拿出來,可以救那四個大學生,可以救陳若兮。但是,楊守誠就成了一個笑話,成了一個被葉藍秋利用的笑話。葉藍秋不再潔白無暇,楊守誠不再情深義重。

網絡從來都是看他人笑話的地方。痛苦,悲傷,殘忍,麻木,死亡,都能編織成笑話,成爲網民們無聊時打發時間的內容。

“楊守誠,我們之間,還有愛情嗎?”站在死亡邊緣的陳若兮要一個答案。

楊守誠茫然。

網絡都說,愛情全是騙人的,相信愛情的人是白癡。

楊守誠不知,相信愛情,還是相信網絡?

57、心理測試

一個月後,楊佳琪出差到外地,得知她曾經與陳若兮共事,人們有很多問題問她。

“陳若兮死了嗎?”這是第一個問題。

“葉藍秋真的死了嗎?”這是第二個問題。

忽然,所有的喧譁聲都停止了,人們看看楊佳琪,等着她的答案。因爲那之後,沒有新聞。

楊佳琪想起網絡上正流行的心理測試,笑着說道:

“如果你的問題是,陳若兮死了沒有,說明你是一個富有正義感的好人,你適合從事的職業是法官,老師和警察。”

“如果你的問題是,葉藍秋死了沒有,說明你是一個富有正義感的善良人,你適合從事的職業是演員、作家和藝術家。”

“如果我兩個答案都想知道呢?”有人提出第三個問題。

“那麼,你肯定是記者。”楊佳琪回答說。

“媽的,無聊不無聊,這麼弱智的測試也有人信!”人羣中忽然有人發出一聲怪叫。

“那麼,你是一個憤怒青年!簡稱憤青!你適合從事網絡工作。”楊佳琪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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