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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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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齊國雖然已有五年,但只有遊園會的那一回,她和端睿進宮了一次,走動的範圍也有限。

今天她倒是可以隨意行走,只是時間卻有些緊。

月光很亮,亮得星星幾乎都看不到幾顆。若是在花山,這樣美好的月光,這樣動人的夜色,自然是不會被辜負的。幾個好友,兩碟小菜,她們便可以夜話到天明,看濃厚的夜色,說今日唸了哪一本書,說今日夫子又講了什麼,說同窗之間發生了怎樣的趣事,說她們各自的想法見解。她們可以從小菜裏一味配料的產地起,歷數燕國各地作物、產量,可以從一株普通的茶樹起,到辯論三百年來土地兼併的得失……她們可以即興揮墨,可以縱意高歌。遊川一片葉子可以連吹二十七支曲子,玉秋彈斷了兩根琴絃還不肯服輸得與她相和,她們恣意的彼此嘲笑,毫不擔心會讓對方心懷芥蒂。

還有謫陽——

“敏敏,你怎麼了?”耳邊突然傳來孟秦的聲音。

司徒端敏才發現自己居然停下腳步在發呆。她抬頭向四周看了看,雖然是暗夜,但是熟悉的景色還是與她記憶中的圖畫重合起來。

怎麼不知不覺竟是走到這裏了。在過去,就是東宮了,司徒端敏微微側了側頭:“再過去,就是懷蓮橋了吧。”

孟秦微微一愣。

倒是陸觀開口道:“以前倒是叫這個名字。不過先太女去世後,陛下心痛至極,便將此橋改爲懷敏橋。先太女在世的時候,很喜歡來這裏看蓮花。”說完,心上突然有什麼一掠而過,她猛得抬頭盯着司徒端敏,眼神中驚愕和怪異交織在一起。

懷敏橋……麼?

司徒端敏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孟秦心中一陣收緊。司徒端敏當年中毒就在此處,隨意食了一塊雪花糕便嘔血倒地,從此再沒有醒過來。當時孟秦並不在她身邊,卻也能夠想象出不過七歲的端敏被劇毒折磨的痛苦有多深。

“你先帶司徒瑾過去,我想在這裏站一會。”司徒端敏望着湖中盪漾的荷葉,水面上一圈圈漣漪細細的盪開,不知道是魚,還是水蜘蛛在跳。

“敏敏,你呢?”孟秦問。

“我想這裏站一會。”司徒端敏回頭看了一眼衆人,注意到陸觀焦慮的神色,道:“陸觀你也一起先去。”

陸觀聞言,感激地看了一眼司徒端敏。

孟秦嘆息一聲:“由你吧。”說罷便帶着一隊人押着司徒瑾向宣政殿方向去了。

“主子。”別佳站到司徒端敏身後,“一會讓屬下動手,免得髒了主子的手。”

司徒端敏手摸着漢白玉的橋欄杆,上面的祥雲圖案還是一如往昔,只是湖中的蓮花早不是當年的品種。比當年的更加美麗脫俗,卻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司徒端敏低頭淡淡道,“當年……送來東宮的東西,只要不逾制,無一不是最好的。服侍我的人,也都是精挑細選,無一不是聰敏謹慎之人。她待我的態度雖不算寵溺,但仍舊感覺的出是在用心培養。帝王心術,平衡之道,總是用簡單明瞭的例子舉給我聽,大臣們朝議會讓我旁聽,退朝後又會一一考究我的學問。我真是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變的?明明一開始……還是我感覺錯了?”

別佳沉默不語。她從小被作爲葉子培養,這種帝王心術並非全然不知。但是作爲葉子,她並不是作爲主子智囊的存在,並且她非常明白,此刻司徒端敏實際上並不是要弄清那件已經過去十幾年的事情的原因,而只是爲了定心。

人有執念不可怕,可怕的這個人是擁有世間最大的權利的人。更可怕的是,爲了一個執念,可以變得六親不認。

果然司徒端敏也沒有追問,只是站了許久,忽然一笑:“這個時候我居然還在爲這個煩惱。真是好笑!不管她怎麼想的,做下的事情不會變,所以我也不必有什麼猶豫。”

“你這個孽女,居然還有面目活到現在!”司徒朔氣得不顧自己已經手臂受傷,從鳳椅上起來,把五花大綁的司徒瑾狠狠一腳踹倒,“犯上作亂,無君無母,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你不敢做的!驕奢淫逸,絕情絕意,朕當初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玩意?就該在你一出生的時候,把你掐死!不,是應該把你們一個個都掐死!你們姐妹三個,沒有一個叫朕省心的!若是老四在,朕就把你們一個個都關在府裏,一輩子都別想出門一步!”

司徒瑾雖然被綁,但是司徒端敏與司徒端睿都下令沒有傷她一根汗毛,雖然一路上憋屈,卻反不計司徒朔極怒時一腳帶給她的痛楚來的劇烈。這樣一來司徒瑾心中無盡的惶恐和懼怕被母皇這麼一翻呵斥反而驅散了不少。她這個母皇雖然無情無義,但是還有一點好,就是無論如何不會讓她的親生女兒死。

司徒瑾想到自己的處境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索性也放開了:“是啊,在母皇的心目中,我們這些女兒都是廢物,只得四妹一個是好的,是有本事的!只有她配活在這個世界上——可當初母皇你怎麼就不立她爲太女,這樣一來我們三姐妹不就可以死心了。當年瑜王府的勢力,我們其他三王府是拍馬都趕不上,自然是不會再彼此廝殺。若四妹做了太女,我們三姐妹相安無事,豈不是稱了母皇的意思?可你卻不肯立四妹,偏越過了四妹,立了那個小雜種爲儲君。當然以四妹對那個小雜種的寵愛,將來皇位也少不了是她的。可這麼以來,豈不是往我們姐妹三人臉上打了一耳光,難道我們連一個七歲小兒都不如!母皇,你倒是說說看,我們當真不如那一個小雜種,還是你的真的看中那個小雜種了!你不是最重視血統的嗎?你連四妹都不肯立,爲何要立那個小雜種!”

聽着司徒瑾一口一個“小雜種”,司徒端睿終於忍不住站出來:“你閉嘴!敏敏是你能罵的嗎?跟她比起來,你纔像個雜碎!”

司徒朔看着怒目而視的女兒和孫女,眼中流出一抹回憶的神色,不覺有些悵然,但隨即搖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端睿倒說得沒有錯。若除開她的血統不談,與她比起來,你們姐妹三個真可以算做雜碎!”

司徒瑾不敢相信母皇就這樣直接說出來了,震驚之後臉上顯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哈哈大笑道:“這麼多年,母皇,你總算是說出心裏話了!”

司徒朔看着女兒這副不爭氣的德行,心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敢說,你們但凡有一個稍微爭氣點,朕至於如此嗎!!你都認爲朕偏心司徒端敏,又有幾個認真想過朕爲什麼偏心她?一個血統不純的孩子,朕怎麼會讓她成爲大齊的皇帝!?”

司徒瑾不虧是在司徒朔深不可測的手段下生活多年的人,反比周遭其他不明真相的人快一步反應過來:“母皇,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沒有想過讓司徒端敏做——可你明明立她做了儲君。”

司徒朔冷笑:“做了儲君,就可以坐上皇位嗎?如果是這樣,司徒端敏現在又在哪裏?”

其他人尚好,司徒端睿卻是被這一句話完全弄懵了,皇祖母話語中的暗示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心中慢慢升起一個可怕的感覺,雖然還沒有明白,卻已經隱隱發覺下面可能是她非常不想知道的一件事情。

司徒端睿瞪着司徒朔,眼中閃爍着滿是極度的不安。皇祖母,你到底想說什麼?

司徒朔看了一眼司徒端睿忐忑的表情,心道也是時候給這個孩子漏一點真相了,這樣也好緩和她與陸家的關係,畢竟因爲她的計劃,這十多年陸家幾乎對這個孩子沒有任何照拂,難免有些生疏和隔閡。

這時司徒瑾顫抖着聲音道:“難道,難道當年司徒端敏中毒,是母皇你……”可是她明明查探過的,司徒端敏的中毒明明是瑞王的手筆。

司徒朔瞪了她一眼,但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端敏那孩子,朕雖然不喜歡她的父親,但是越是與她接觸,越是覺得惋惜。若是沒有那樣一個父親,她該是朕心目中最理想的皇位繼承人——有心思,有頭腦,沉得住氣,發得了恨,朕偶爾指點她一次,她就能帶給朕無數的驚喜。最重要的一點,這個孩子雖然理智果敢,卻與阿瑜一樣,是個念情份的人。她維護端睿的那股勁,讓朕尤爲欣賞。如果將來她能夠即位,你們幾個蠢貨只要不做什麼太過分的事情,看在阿瑜的份上,至少都能保全性命。可惜——唉——”

司徒端睿此刻再不清醒,就真是蠢到家了,她瞪大了眼睛:“皇祖母,你,你怎麼能……怎麼能……”

司徒瑾仍舊不解:“我還是不明白。如果你真如此不喜歡司徒端敏的血統,不立她就罷了。如何立了她又要廢了她,豈不是多此一舉?”

“朕是那麼喜歡做無用功的人嗎?”司徒朔冷哼一聲,“朕四個女兒中,只有阿瑜一人合朕心意,也是唯一能夠再登基後能夠容下其他姐妹的人。但是若立了阿瑜,將來她必然會傳位給端敏。端敏是她的唯一的嫡女,又得她的喜歡——可是朕怎麼能夠讓混有燕人血統的人繼承齊國!不能立阿瑜,不能立端敏,朕只能另選他人。”

“他人?”司徒瑾怔了怔,“誰?”

司徒朔已經是第三次嘆氣了:“阿瑜這孩子辜負了朕,朕開始真是什麼都爲她安排好了。她的前程,她的威望,她的戰功……包括她的姻緣,阿瑜本身掌軍,不需要再與孟家聯姻,所以朕就安排了陸家的長子嫁給她,將來生下嫡女,就是軍政兩權手握啊!”

孟秦一拳狠狠砸下,只是最後再砸到牆面時生生住了手:“敏敏這麼多年,竟是爲他人作嫁了衣裳!”

因爲身份尚不足以入宣政殿,又加上是皇家祕事,孟秦很有眼色的把司徒瑾送進去後,就在門外等候。陸觀見到祖母雖然面色有些蒼白,但是並無受傷的痕跡,精神也尚好,也放下心來,規規矩矩的與孟秦在宣政殿大門外等候。

兩人卻沒有想到竟然聽到一個驚天祕聞。

孟秦知道司徒端敏的身份,也知道她與三王的恩怨。然而司徒端敏並沒有將更深一層的祕密告訴她,畢竟這種事情太過複雜,又太過匪夷所思,即便知道了,難以證實,即便證實了也沒有太多用處,反不如隱在暗處,悄悄利用。

陸觀也是變了臉色:如果當年皇帝知道司徒端敏必死,爲何又同意將弟弟許配於她?祖母和母親對這件事情,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孟秦沒有心思去管同樣失魂落魄的陸觀,只是恨不得此刻進去把那個坐在鳳椅上的人立刻掀下來。

——敏敏若是知道當年自己的太女之位竟然是假的,該傷心成什麼樣啊?一會敏敏肯定是要過來的,怕是瞞不過她,該怎麼辦啊?

孟秦在這邊煩惱,卻不知道此刻她擔心的那個人與她的母親正在距離宣政殿最近的一件小閣間裏將殿中的對話聽了個完全。

孟獲面上的變化與孟秦沒有太大區別,只是最後她陷入了沉默。

司徒端敏從雕花的格子裏看着殿中的一舉一動,小時候在她不方便露面的時候,司徒朔就是讓她在這裏傾聽大臣們的諫言,甚至身邊還有一小疊奏摺,她要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寫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見,然後交給鳳椅上的那個人。

十多年過去了,風過樹梢,樹還是那棵樹,枝頭的花卻不是那朵花了。

“後悔嗎?”司徒端敏並未看着孟獲,語氣淡淡的。

孟獲側頭:“你早就知道了?”

司徒端敏嘴角噙着諷刺的笑,不置可否。

孟獲轉過頭去看外面,直接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你——當然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不會堅持一直保密你的身份。因爲你很清楚,一旦身份曝光,若是皇帝不信你是司徒端敏還罷,若是相信了,只怕等待你的又是一碗□□了。”

“——不過,我不明白的是,你讓我看這個做什麼?你不怕我放棄你,轉投向端睿嗎?你完全可以在取得決定性勝利後,再告訴我真相。”

別佳一直站在兩人身後沒有出聲,只是聽到這裏的時候,抬頭冷冷的看了一眼孟獲。孟獲立刻感覺背後一陣寒意,心中明白,卻沒有收回問題的意思。

“那又怎麼樣?”司徒端敏笑容寡淡得跟摻了不知道多少水的酒,她轉向孟獲,眼中是一道極細卻極璀璨的光,刺得人不敢仰望:“你投了端睿,又怎麼樣?”

孟獲哽住了,司徒端敏的表情忽然讓她想起了五年前,她去陸家將司徒端敏接走,那個時候這個孩子臉上雖然死氣沉沉,但暗含了同樣的決心。

但求一死,無所依戀。

“不能恢復身份又怎麼樣?不能做皇帝又怎麼樣?”司徒端敏的眼底開始泛起赤紅,fa彷彿清水滴入一滴滴硃砂然後慢慢化開的樣子,最終變作鮮豔的如同春日裏的杜鵑,美麗卻又讓人忍不住心悸,“我今天只是來報仇的。”

孟獲心頭一顫,司徒端敏的語氣雖然平靜,她卻察覺這平靜之下要把一切都毀滅的恨意。這一刻,孟獲才真感覺到司徒端敏是真正對這個皇位無所謂的態度。

“司徒朔身邊只有兩片葉子,還都是殘的。而我的葉子們已經把這裏包圍了。”司徒端敏優雅地站在閣窗後,還是一身常穿的白色素服,只是剛剛在懷敏橋遇到時,別佳給她披上一件白狐大氅,站近了才發現那大氅沒有一根雜毛,大紅的裏面上用同色絲線精繡着穿雲繞日的鳳凰,尾巴恰好是七根。

暗中長嘆一聲,孟獲心道多少年沒有再見這樣的圖案,不禁又細細將司徒端敏看了一遍:眼前人姿態端莊標準一如當年的記憶中那個小小的太女殿下,挺拔的脊樑,黑髮烏眼,一旦端起架子來,便是任誰也得認的高貴宛若天生——只是當初眼中的高傲與稚嫩俱已消失。

“唯一可以篤定的是,我今天要殺的人,一個都跑不掉。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需要害怕的。當不了皇帝很重要嗎?你支持端睿又怎麼樣?”司徒端睿眼中的光越來越盛,嘲弄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孟獲自認見過不少人物,司徒朔,司徒瑜,都是最具有王者風範的人物。司徒朔魄力和心智,司徒瑜的胸懷和眼光,都是讓她心折的氣質。然而司徒端睿身上,她再次感受到這種氣質,只是司徒朔、司徒瑜不同,後者至少都有爲王的意識,前者卻沒有絲毫爲王的自覺。

不意爲王而王之,這算是怎樣一種特質?

縱觀司徒端敏有生,可謂一部古怪的傳奇。從來沒有在皇帝面前表現什麼,卻被司徒朔選爲儲君,雖然是一場陰謀的,但司徒朔也不得不承認她有爲王的潛質。後來去了花山,即便成了路邊稚女,卻被花山山長帶上花山,最後收做了唯一的弟子,十二歲被確立爲書院繼任人,十四歲成爲最年輕的花山書院山長。才貌雙絕燕國平南郡卿卻甘心下嫁。後來去了西北,受封鎮西將軍,受封的嫡親王……下一步儲君,是燕國公開的祕密。

這是一個做過兩個國家儲君的人,是無論在那裏都會被人挖掘出來的明珠,她好像從來不會被人錯過,從來不會蒙上灰塵,從來不擔心得不到周圍人的維護和擁戴,也從來不害怕失去權位。只是她不戀棧權位,卻並不同那些僞善的酸儒一樣蔑視權位,她□□時下手該狠厲時狠厲,面對別人冒犯時該敲打時也敲打。

這五年來,端睿偶爾被身邊人慫恿下有“逾越”之舉時,她絕對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壓下去,提醒端睿和所有的人,到底誰纔是瑜王府真正的掌權者。薛少陽與其他謀士在處理事件時有時意見向左,呈到她面前,她便金口玉斷,再有唧唧歪歪的一律關起來“反省”到服帖爲止。

想到這裏,孟獲不由得有些想要撫額的衝動,便是自己的女兒到了她面前玩囂張,也是先揍了再說。

“如果我不是皇帝,那麼皇帝一定是端睿,孟姨也依舊不會放我回燕國。我的大仇得報也算是了一樁心願,端睿做了皇帝也不再需要我,那時候我就可以安心死了。”

孟獲佯怒道:“你——”

司徒端敏略帶諷刺道:“到了那個時候,我剩下的唯一的心願就是回到花山,與家人團聚。可是孟姨你一定不會允許,對不對?所以不要用只要活着任何事情就有希望之類的話來暗示我活下去,不管是誰來說都一樣。我沒有興趣去玩什麼‘在絕望中尋找希望’之類的自欺欺人的遊戲。我已經忍了五年,今天過後,沒有必要繼續忍下去了。”

——不給做皇帝就去死,你愛玩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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