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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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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站在橋上遠遠的看見亭中的司徒端敏的時候,足足花了一刻鐘才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

遲疑了很久,她還是吩咐小廝在原地等自己,然後慢慢的走了過去。

琴聲從悠遠變得清晰,彷彿林間溪上的雲霧一團一團順着河水慢慢飄蕩過來,清朗淡雅,只是這雲霧之上的天空晦暗不明。

這個人依舊是不開心,陸觀心想。那日這人被孟大將軍帶走之後,自己總時不時記掛一番。後來知道這人進了瑜王府,似乎還把瑜王府打理得不錯,心中才微微放鬆。自己果然沒有看錯,她那一身傲氣,若沒有一番才華依仗,斷然是擺不出來的。

只是原以爲這人現在忙於事務,應該是放下一些事情了,今天瞧見這人眉間的鬱色依舊是揮之不去。

距離亭子三十步的地方,陸觀被人攔了下來,她客氣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小廝回報後請她過去。

看來瑜王府還是挺重視她的,身邊跟着的人明顯都是訓練有素,不是隨意打發來伺候的。

“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你,最近身體可好?”陸觀坐在一側,笑着打量陸敏的臉色,比起之前見到的時候要好多了。她的朋友並不算得多,而其中如同孟秦這樣的崇尚武力和拳頭的佔了多數。而眼前這個舉止風度無處不透着謀者的從容和風流的陸敏,很是讓她欣賞。

從個人角度來說,比起司徒端睿,陸觀倒是更樂意與這樣的人物結交。比如,自己剛剛遠遠的瞧見這人的手指在琴絃上灑然挑抹,低頭時的一剪影,便覺得是說不出的心之嚮往。大齊境內不是沒有才華橫溢的人才,只是沒有一個人的氣質如眼前這人般純粹,就像是從小就泡在琴棋書畫,歌舞詩詞中長大一樣,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轉身都透着彷彿都自成韻律。

這點倒是沒有猜錯。司徒端敏雖然沒有被人刻意教導過,然而她最重要的啓蒙時期和求學時期,身邊盡是各類頂尖的文人雅士。在這樣的環境成長,各種言談舉止從最初未成形的時候已經化作身體的一種本能和習慣,豈是之後生搬硬套學得出來的。

這些在燕國這樣一個崇文的國家也許並不明顯,但在齊國卻是罕見。是以哪怕司徒端敏現在穿着窄袖修身的齊服,編髮纏髻,哪怕她只是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但是她的姿勢,看人的眼神,還是讓陸觀一眼看出不同來。

“尚好。”

司徒端敏也沒有料到自己難得出門透透氣竟會遇到陸觀,心想,陸觀此時不是應該在瑾王府裏參加酒會嗎?難道端睿此去要撲個空?

思慮間,她手指在一根琴絃上抹過,帶起一陣輕顫:陸觀不在,端睿想來也呆不了太久,還是回去吧。司徒端敏此時並沒有與陸觀打照面的意思——她到底是陸家的人。

除了仲父,她暫時不願相信任何一個陸家人。

想到這裏,她抱琴而起,向陸觀淡淡道:“我要走了。後會有期。”

陸觀並不指望能夠與這人相談甚歡,然而這人既然同意見她,卻不過說了一句話,便毫不留情的說走就走,未免也太率性而爲了。只是她與這人交淺,不好抱怨,卻又不甘心這樣放她離開,不由道:“現在已近午時,該是用餐的時候了。你此去正好要經過集市,不如由我做東,請你去得月樓飲一杯如何?”

她想,雖然說陸敏是司徒端睿救的,但是瑜王府此刻前途晦暗不明,這陸敏也不過在瑜王府呆了一年而已,若是能夠說動她轉投自家,豈不是更好。想來這樣的人物,祖母也會很喜歡吧。就算祖母不喜歡,自己手上的進項養幾個清客也不是養不起。

可惜陸觀雖然聽說陸敏打點王府事務,然而並不清楚這人打點的“事務”到底深入到怎樣一個程度。她更不知道的是,都城內所傳關於瑜王府消息,也多半是這人自己主動放出來的,主要爲了給自己的身份一個交代。連消息靈通的人也不過略知道司徒端睿比較看重這個人,至於對瑜王府的重要決策上影響多少,能夠操控那些人,根本就沒有任何風聲。而對於消息相對閉塞的陸家來說,陸觀誤解陸敏不過是讓司徒端睿在王府中隨手安排了些雜務來打發時間,也不奇怪。

陸觀自然而然的想,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清客,誰養不是養?端睿不至於不放人吧。

話說到這個程度,未免有些獻殷勤的意思。

司徒端敏詫異抬眼看了一陸觀一眼,有些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對自己產生這麼濃厚的興趣。此刻與司徒端睿交好不比與她這個閒人浪費時間更重要些嗎?

難道陸家看出什麼了,想要挖牆角?

司徒端敏不禁啞然,有些想笑,但心裏也些微生出一絲興趣:陸家第三代現在還未入朝堂,僅在權貴圈子裏有些才名,只是手段如何並未顯露。藏拙是陸家人的習慣,司徒端敏此刻有些試試此人深淺,略一沉吟,便答應了。

陸觀本來只是勉力一試,不想竟然成功,不禁喜出望外,當下態度更加溫和,對司徒端敏的少言也不再在意。

都城的得月樓是一家老店,掌櫃的祖輩就在這裏開設了酒樓,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能在得月樓的二樓擺一桌酒席不僅僅是銀子的問題,身份不夠,或者在圈子裏不夠臉熟的,掌櫃的都會勸說在一樓開席。

以此類推,能夠進得月樓三樓的包間的人家在都城中數都數得出來。

當然,陸家自然位列其中。

招呼的堂倌一見陸觀,立刻笑意盈盈的迎了上來:“陸小姐,您真是稀客。三樓玉錦廂還空着,小的帶您上去。”

同時眼光極自然的向司徒端敏瞟了一眼,暗暗猜測此人的身份:陸家小姐爲人自視甚高,便是跟有限的幾位朋友,也是鮮少聚會。如今卻單帶了一個人前來,真不知道是什麼人,當得陸家大小姐如此重視。

陸觀也觀察了下司徒端敏的神色,見她神色泰然,步伐從容,似乎並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一個都城權貴雲集的會所,不知道自己這一腳是邁進了另一個對大多數齊人來說是高在雲端的世界,沒有驚喜也沒有故作的鎮定。一眼看下來,陸觀對司徒端敏不由得更加滿意。

司徒端敏打量窗外的風景,並不看放在她面前的菜單,陸觀看了看堂倌送來的菜單,向司徒端敏笑道:“若菜單上沒有你喜歡的菜,另點也是一樣。這裏的廚師手藝還可以。“

司徒端敏微微點了下頭,隨口道:“蝦丸雞皮湯,酒釀清蒸鴨子,醃的胭脂鵝脯,奶油松瓤卷酥,再綠畦香稻粳米飯上二兩。”

她話剛說完,陸觀便見堂倌面露難色,道:“如何?做不出來嗎?”

堂倌忙道:“其他的倒還好。就是這位小姐說的綠畦香稻粳米飯……小的未曾聽說過。許是小的閱歷太淺,一會下去小的問問大廚,如果能夠弄到,一定給小姐做出來。”

陸觀也不是喜歡刁難人的,並不責難,自己也點了三四個菜又叫了一壺酒,便讓這堂倌下去了。

不一會堂倌端了一個碟子,叩門回覆:“小的問過大廚了。大廚說十二年前咱樓裏確實有這個飯。但是那做飯的米十分矜貴,整個大齊也只有東南州縣出。而那個縣也只有一百來畝的田地出的米是那個味道,因此份量極少,大部分都供了宮裏。我們掌櫃的憑着關係才爭取到一點點,整個都城也只有得月樓有的賣。但是十二年前,一場洪水淹過那塊地後,就再種不出米來了。即使偶爾種出來,也不是那個味道了。”

說到這裏,堂倌向司徒端敏彎腰,,“大廚說小姐一定曾經是都城裏的貴客,遠道而來招待不周,親自做了這點子小點心賠禮,望貴客笑納。”

說着將手中的碟子呈了上來。

碟子不大,但裏面的點心卻是用水果雕刻而成的,是一朵花瓣薄如蟬翼的雪色蓮花,蓮花周圍是鮮紅如血的醬汁點綴,兩種純粹的顏色相互映襯,透出驚人的美麗。當然最神奇的是,雪色蓮花放入醬汁後,會逐漸吸取醬汁中的紅色,食客便可觀賞到顏色從梗部到花瓣尖,從淡紅到豔紅的變化,如同真正的蓮花在變化一樣。

司徒端敏掃了一眼,嗯了一聲,取筷用餐。

堂倌見司徒端敏見到蓮花神色如常,面色愈發恭敬,小心翼翼的退了下來。

這奪焰雪蓮向來是樓裏只贈不賣的祕品,製作材料可遇而不可求,製作起來極花功夫,最關鍵是大廚是不輕易做這種祕品,贈人也是看對象。素來只有那些最懂得品味賞識美味的食客纔會有機會獲贈。每次不管多高貴的客人來了,若是能得上這一朵蓮花,都是極有面子的事情,在朋友之間也能夠誇耀一翻自己的品味。大廚既說此人是貴客,自然是識貨的,然而見到這奪焰雪蓮竟然視若無睹,顯然是看慣此物。當下這人的身份在堂倌的眼中變得愈加高貴神祕。

堂倌喫驚,陸觀更是喫驚。她喫驚的不僅僅是這一點,而是從堂倌的話來判斷,十二年前這陸敏就當是能夠隨意進出得月樓第三層的人,那個時候她應該不到十歲吧?十歲的孩童有資格自由出入這裏,靠的自然不是實力,而是出身。據她所知,夠這個資格,也不過是三王府的幾個皇孫,又或者是她陸家,大將軍府孟家之流。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跟着自家大人一起出入的。但若陸敏的長輩有資格出入這裏,她的出身在大齊也是不凡——這人真實的身份到底是什麼?爲什麼現在會落得在瑜王府做一個小小的清客?

“你以前曾經在都城住過?”陸觀問。

司徒端敏也未曾想到一碗飯會牽出這些幺蛾子,知道隱瞞無用,便道:“小時候隨家人在都城住過一段時間。”

十二年前在都城住過的身份顯赫的陸姓的人氏——陸光在腦子裏搜索了許久,她實在是想不出來都城除了她陸家外還有哪個陸家達到這個標準。

一筷子菜到了嘴邊,陸觀突然意識道:陸敏這個名字,也許並不是她的真名。這人以前在都城生活過,又曾經遭逢大難,許是不想讓都城裏的熟人認出來,才改了姓名,深居簡出。

有這一頓,陸觀也開始厚臉皮來瑜王府找陸敏,不是談詩就是論畫,又或者手談幾局。在外人的眼中,這又變成了瑜王府將興的另一信號。前有大將軍府的孟秦帶着司徒端睿出入自己的交友圈,後有陸家的大小姐三天兩頭親自上門——這是不是意味着大將軍府和陸家對瑜王府都是交好的態度?

於是漸漸的門可羅雀的瑜王府漸漸的變門庭若市。

司徒瑾待司徒端敏的態度也愈發曖昧殷勤,不斷的在各方面給她些便利,然而藉機說說u王府和瑞王府行事多麼囂張,多麼惡劣。司徒端睿從善如流的也與另外兩個王府保持着距離,雖然並不直接與她們交惡,但是顯然迴避着她們想要親近的企圖。儘管這種表態並不讓司徒瑾滿意,但是也說不出什麼不對。

另一方面司徒端和越來越受司徒朔的喜愛,各種封賞不斷。朝臣們都是心細如絲的人,見到皇帝對司徒端和的看重,紛紛猜測皇帝是不是終於選中了再次立儲的人選了,然而這種風向,立刻就引起了u王府和瑞王府的不滿,翻出了不少司徒端和的齷齪事曝光。

皇帝雖然並沒有震怒,但是還是罰了司徒端和兩個月的禁足。

明眼人都能感覺到,都城的上方風雲變幻,儲位爭奪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昨天送來的情報說王六已經安全到達齊國都城了。”許璞翻着這一季的測試結果,面色平靜,但眼睛裏還是能看到淡淡的喜色,“以後齊都的消息會更靈通些。”

謫陽站在樹下,一身雪色常服,頭髮用一枚深綠色玉簪彎起。自從陸穎死後,他就彷彿回到還在唸慈觀時的樣子,除了黑白兩色,幾乎穿過別的顏色。

然而他不知道是他這麼一穿,偏把兩種最純粹的顏色的優點展現得淋漓盡致。白的飄渺雅緻,黑的深邃神祕,兩種特質在他的身上交融,讓看的人總覺得好像這人天生就合該配這兩種顏色,也唯有他能夠把兩種顏色的美穿出來。

許璞也注意到最近學子們下山時穿的常服也漸漸變成了黑白兩色,不覺感嘆謫陽的影響力。除了最新一屆的學子外,其他學子都知道這位書院中唯一的男夫子,不但才學斐然,同時也是陸穎的夫郎。不過知道歸知道,這並不能泯滅學子們對着這位貌若天人的夫子時心裏冒出的那一點點傾慕。

她應該慶幸趙謫陽總算沒有堅持穿男裝去授課嗎?爲什麼她覺得他穿起女裝時的那種風采,卻完全是大女子般的神采飛揚。

——可惜,你們都不知道,趙謫陽並非愛穿這兩色。實際上,當他笑的時候,根本沒人會注意到他穿得什麼顏色的衣服,許璞心想。只是那個能讓他笑的人,已經不在了。

謫陽把玩着腰上的一朵三色的寶蓮型玉雕,並不抬頭,淡青色的穗子在修長的手指間滑動,口吻淡淡道:“你覺得這個司徒端和會是齊帝心目中的皇儲人選嗎?”

太過懦弱的皇帝坐不穩皇位,心懷大志的那種又往往很難被其他人影響。燕齊兩國的和平不能單靠燕國的努力,不出意外的話,陸穎的計劃要初見成效至少要等到下一位齊帝即位之後。如果他能夠提前找出齊國的下一任皇帝,暗中對她施加影響。比起等她即位後再來談判,應該要容易的多。

“說實話,從目前我們收到的情報看,三個王府成三足鼎立之勢,並沒有誰太突出。縱然這個司徒端和比較得司徒朔歡心,但那些事情卻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節。齊帝若不是糊塗了,自然不會因爲這一點寵愛來選擇自己的繼承人。讓我注意的,倒是三王府之外的人。”

謫陽停了手,側頭問:“你是說司徒端睿?”

“嗯。十五年前司徒瑜死後,瑜王府就沒落下來了,整個王府僅僅剩下了這一條血脈。沉寂了這麼多年,突然被齊帝授了官職。雖然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位置,但是瑾王府、陸家和孟家都與她關係密切。除非此人突然轉運,否則她隱忍多年,一朝厚積薄發將來必然有所作爲。”說到這裏許璞停了一下,“你是否記得當年被敏之趕出書院的齊端睿,兩人的年紀相仿。”

“你懷疑齊端睿就是司徒端睿?”謫陽皺了下眉頭,他對這個看陸穎時目光總是過分熱切的學子並沒有什麼好印象,但也因此記住了她,“如果她能夠考進花山,又能夠在身份暴露之後從大燕從容的逃走,那麼此人確實可以說是不簡單。說不定瑜王府這麼多年的沉寂,其實只是一種將更重要的事情掩埋起來的假象——一個傳聞中懦弱無能的皇女又怎麼可能有那個膽量來敵國做臥底呢?”

“我會讓王六重點關注這個人的。”許璞收起書卷,換了個話題,“話說,你真不打算給你的學生考試嗎?”

謫陽聽到考試這個詞,條件反射的厭惡道:“要檢查學習成果,有作業就可以了。我講的內容又不是經史子集,不過是一些雜談和經典案例,幫助她們開拓思維,轉換思路。如果我的課讓她們因爲考試纔不得不來上,也沒有開課的必要了。”

“你說的那些故事,確實是我以前聞所未聞。我有時候覺得那根本不是一個故事,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許璞試探的望向謫陽的眼睛,卻在水晶的眸子裏除了一片純粹的透徹外,什麼也沒有找到。“唐的風流,宋的雅緻,上下五千年……郡卿,你是從何處聽說的呢?”

這句話刺探的有些露白。

謫陽輕輕一笑,沒有說話。

“這些,你曾經跟敏之講過嗎?”許璞知道他不願意說,也不追問。

謫陽望着院子裏的桂花樹枝,想起念慈觀的梅花。那些梅花曾經在他心上的那人的筆下一年又一年地綻放。

那一年,他在平南郡王府,她在花山。院子裏阿雅煮雪泡茶,他坐在梅花下看她的信:“……梅香飄雪,可緩緩歸矣。”

這是他曾經講給她聽的典故,又被她用在給他的信裏。

這個傻瓜。

“這些故事,她都可以倒背如流。”謫陽握緊了手中的蓮花玉佩,嘴角浮現難得的笑意,“不過她從來沒問過我,這些是從哪裏學來的。我倒是希望她問,可惜她就是不問,從來都不問。我有時候覺得,其實她心裏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她有時候會用很擔憂的眼神看我,好像某一天我會突然消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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