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吟起這詞,就想了起三國演義,李文獲益良多。演義或真或假,都是那麼波瀾壯闊,讓人澎湃,有意思的是,這詞的作者楊慎還是明朝時的益州名士。
法邈立於李文身側,暗暗體會,如此大氣,如此滄桑,這纔是真正的李文吧,難怪李文立功無數,卻從未有爭權之行。面向長江濤濤水流,已見江灣漁船顯現,岸邊柳枝輕揚,身後兩株柏樹傲立,水鏡先生身後竟如此簡陋,法邈心裏也不由泛起一絲滄桑。
“好!”一名青衫飄飄文士轉過山坳,出現在江灣邊上,笑道:“經年未至荊州,竟不知荊州又出青年才俊!只是大好年華,爲何有如此滄桑?”
時日尚早,到底何人前來?李文定睛一看,來者手持黎杖,頜下灰白長鬚飄飄,頭上逍遙巾輕揚,待到跟前,容貌軒昂,神態平和,讓人觀之好感頓生,李文忙作揖道:“在下荊州李文,因見水鏡先生身後淒涼,心有所感,倒也先生笑話了!”
“荊州李文?”來者感到一絲詫異,低嘆道:“倒也算是能臣良將!”言罷,竟不在理會兩人,徑自拜祭水鏡先生了。
來者態度有些奇怪,李文也不騷擾,靜靜立於江邊,豈知來者拜祭完畢,也不離開,來自李文身前,作揖道:“謝過將軍!”
水鏡先生墓前清爽,雜草早除,留下淡淡清香,此間並無他人,自然是李文所爲,故有此謝。李文忙還禮,謙道:“這是學生本分!”
來者臉色一肅,淡淡道:“水鏡先生避世,性高致雅,平淡一生,最恨戰亂血腥,將軍征戰沙場,百戰百勝,只怕水鏡先生不喜!”
法邈心裏惱怒,正要反駁,李文忙止住,卻也臉色微變,見來者風輕雲淡,遂淡淡問道:“水鏡先生生逢亂世,故而避世,縱有滿腹才華,也隨大江流去?”
來者正色道:“正是!水鏡先生高潔,豈是俗人理解!”
李文大聲長笑,半晌不止,直至淚眼簌簌落下,“這就是所謂名士?”
法邈色變,來者臉色鐵青,怒視李文,而李文哭完笑完,直視來者,大笑道:“天下所歸何人,與百姓無關,與水鏡先生無關,然百姓死活,又與誰有關?若天下名士盡皆避世,任由庸才治世,何來太平?性情高潔,就能坐視天下百姓血淚流盡而不顧?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名士乎?”
來者色變,怒斥李文,“羣雄割據,明主何方?天下大亂,盡皆野心之輩,輔佐即是助紂爲虐也!”
李文黯然,來者臉現悲色,又道,“如今三國鼎立,北魏曹、東吳孫、西蜀劉,又何時將百姓放在心上,又何時放棄過征戰?荊州李文,好大的名氣!”
李文語塞,一年未曾停過征戰,面對來者譏諷,無言與對。法邈輕嘆口氣,“天下不一,戰亂不停,漢室不興,逆賊不除,何來天下太平?”
來者黯然,卻忍不住駁道:“漢室分裂,咎由自取,改朝換代,乃大趨勢!”
此時,已有不少文士前來,見雙方爭論,只旁觀靜聽,聞之不禁大驚,有人駁道,“漢室正統,終究還是正理!”
來者斥道:“如今漢室正統何在?”
旁人不知李文身份,正要反駁,卻聽李文輕笑一聲,也不生氣,“且不論天下歸誰,我只問,如今之勢,書生力弱,該如何作爲,方能一盡本分?”
衆皆沉默,來者亦不再反駁,李文又道:“管子曾雲,‘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諸位以爲如何?”
衆人皆不知李文之言何意,李文又道:“先生所言,漢室分裂,咎由自取,我以爲不妥,黃巾之亂,皆因百姓不知禮節榮辱,爲何?”
“如你言,倉稟不實,衣食不足也!”有人大聲答道。
李文大笑,“然也,如今三國鼎立,倉稟實,衣食足,百姓知禮節榮辱乎?”
“倉稟實、衣食足,自然知禮節榮辱!”有人應道。
李文臉色一沉,問道:“百姓尚知禮節榮辱,爲何此間仍有人不知?”
衆人大驚,皆直視來者,此時,又有人過來,認出來者,詫異道:“州平先生!”
李文大異,原來是崔州平,果然不凡。餘者卻非李文,古人對綱常之執,非今可比,崔州平雖心惱,先前面對李文時,敢質疑蜀漢之正統,如今面對衆人,卻無言與對。
旁人不知李文身份,崔州平卻知,看着李文淡淡笑道:“荊州李文,果然名不虛傳,莫非將軍要解崔州平回荊州麼?”
衆人大驚,皆看李文,有人大聲道:“不可!”
任誰也沒想到,水鏡先生墓前,竟然會出現崔州平與李文之爭論,至此無一不驚,皆心下忐忑,有人已暗下決心,若李文欲對崔州平不利,當拼命阻之。
李文細觀衆人臉色,見那直呼“不可”年輕文士怒視自己,不由輕笑一聲,“不過一場辯論罷了,州平先生所言,並非毫無道理,與文會友,言者無罪,只是州平先生與文見解不同,文心憾之。”
崔州平無驚無喜,倒是看向那年輕文士,作揖道:“州平謝過先生仗義,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聞李文之言,那年輕文士有些赧然,再聞崔州平之言,忙謙道:“不敢,免貴姓陳,名換志,字伯恭,久仰先生大名,少時曾欲求先生教導而不得……”
崔州平見陳志有些拘束,不禁大笑,“伯恭有風骨如竹,州平若有學生如你,乃州平之幸!”
衆人大爲羨慕,陳志卻有些猶豫,崔州平笑而問道:“莫非伯恭已有老師?”
陳志苦笑,忙答道:“志一介寒門士子,並無老師。”
崔州平大疑,“那爲何……”
陳志見崔州平質問,急道:“少時天真,懷有夢想,志居宛城,幾經磨難,遂立志成才,以助李將軍一力,還宛城一片青天。”
陳志左右環顧,見李文、崔州平皆笑,亦淺笑,“不知將軍之意如何?”
李文大笑,指着法邈道:“此乃荊州郡丞法邈,你該他意思如何?”此言一出,衆人皆驚,法邈之名不顯,然法正之名卻是響絕天下。
法邈笑道:“恭喜將軍又得良臣!”
陳志大喜,遂立於法邈身旁,與法邈一左一右,拱衛李文。
李文含笑,看向崔州平,問道:“辯論未完,不知州平先生意下如何?”
崔州平輸了一陣,又輸了陳志,見李文挑釁,不由眉毛一挑,作揖道,“請!”
崔州平作揖作到長江,李文輕笑,“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何?”
李文不待崔州平回應,又道:“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又如何?”
衆人大驚,少時,竟議論紛紛,崔州平亦驚,深思片刻,竟有冷汗冒出,巍巍身軀顫抖,“此乃誅言!”
李文大笑,斜睨衆人,朗聲道:“大漢以武立國,崇文尚武,又興學教化百姓,乃至南中蠻夷之地。我欲建太平書院,本欲邀天下名士共攘盛世,卻讓州平先生笑話了,徒之奈何?”言畢,竟帶着失望率先離去。
陳志猶豫一瞬,也隨李文、法邈離去,留下一衆文人靜思,和一江水自流。
辯論仍未結束,爲何會有黃巾之亂,爲何會漢室分裂,皆未有答案,然而,李文已離去,再辯已無對手,崔州平遙望李文背影,喃喃道:“荊州李文,到底是何等樣人?”
“我雖不能讓天下太平,也能保一方平安,足矣!”此時,一人冷冷回應,“這就是荊州李文!”言畢,也轉身離去。
又有人解釋道:“月前李將軍遭曹魏暗箭,身中劇毒,無藥可救,後遇神醫得救,卻無法痊癒,再難征戰,而後曰:‘我雖不能讓天下太平,也能保一方平安,足矣!’”
崔州平無言沉默,又有人勸道:“州平先生避世,故不知天下寒門士子之苦,我觀李將軍之思,乃爲天下人而思,李將軍欲建太平書院,如有州平先生相助,以先生學問名望,當爲天下士子之盛事,寒門士子之福也!”
崔州平驚道:“莫非李文來此,乃爲我而來?”
“我估十有**是爲先生而來!”有人答道,“我等學淺才薄,不敢回應,只望先生能摒棄前嫌,助天下寒士!”
崔州平驚疑不定,衆人慢慢散去,唯有崔州平長留江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