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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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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下起了鵝毛大雪,這樣的天氣在元旦後是很少見的,淒寒冷冽的氣候,縱然屋內的火盆燒的熱碳通紅,仍舊擋不住滲透進來的森森寒意。

鬱楓垂首坐在圈椅上,不時睇望牀上的妻子,見她也低落的垂頭,既心疼又堵心。丫鬟們早就退下了,留下他們兩夫妻無言對坐。

每天都是妻子喚他休息的,今天她不來叫自己,他便繼續坐着不動。鬱楓不停的變換姿勢,或雙手託腮,或單手杵着下巴,不耐煩的熬着時間。

終於,採箏開口了,語氣冷淡:“時辰不早了,咱們睡罷。”

鬱楓斜睨她,故意刺激她:“還難受嗎?”

自從發現丈夫有流鼻血的跡象,採箏便向婆婆和盤托出了事實,隱瞞的情況,自然讓嚴夫人震怒,將採箏臭罵了一頓也就不奇怪了。嚴夫人立即派人去通知自己的父親,讓他老人家把莊詠茗叫來,不巧的是莊詠茗不在京城,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過來,於是給鬱楓看病的事,拖到明天才能下定論。

採箏回來後,情緒一直低落,此時丈夫一問,她沒好氣的道:“幸災樂禍?”

他裝傻:“幸災樂禍?什麼意思?”說你活該並不冤枉你,叫你不要去,非要去,捱罵了罷,沒打你真是便宜你了。

採箏壓下怒火,開始鋪牀,跪在牀上,道:“快睡吧,明天見莊詠茗那廝,若是有狀況,立即把他投到大監去!”回首見丈夫還坐着不動,皺眉道:“別愣着了,快過來!”把他拽過來,解他的衣裳:“我受這些苦,也是應該的,誰叫我一開始受你鼓惑,沒跟母親坦白呢?!你沒事當然好,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都沒法活了。”

鬱楓不耐煩的道:“流點鼻血而已,你們真是膽小鬼!”躺下後,沒心思做別的,仰躺着生悶氣。他還沒查到自己變傻的頭緒,就被顏採箏這個傻女人弄的要暴露了。

採箏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唉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怪不了別人。婆婆不待見我就不待見我罷,命該如此。”

“哼!就是,你就是活該!”說出來,心裏舒服多了。

說着無心聽者有意,採箏鼻子一酸,氣的嚷道:“你也討厭我?就算公公婆婆不待見我,想把我趕回孃家,但只要你不開口,誰也奈何不了我,現在好了,你也這般說我,我真是沒法活了。”講到氣處,順手拍打了丈夫幾下出氣。

鬱楓確實怪她,任性的用刻薄的言語氣她:“哼!你欺負我沒讀過書嗎?你自己算算你七出犯了幾條了?”

“啊?”採箏怎料丈夫居然認真起來了,震驚的道:“犯七出的事,是誰告訴你的?”她不信他自己懂這些。

鬱楓很順溜的把髒水扣到鬱城頭上,道:“鬱城說的,他跟我說,你做姑娘時品行不好,他們不要你,你才嫁給我的。”

她打孃胎裏出來還沒這麼生氣過,這分明是顛倒黑白,她喘了兩口粗氣,道:“放他孃的屁!我做姑娘時品行不好的話,他娘能讓我進府給素雲做女伴?!我還沒找他們算賬,居然還來潑我髒水。鬱城這王八蛋,我還以爲他是個好的,沒想到他也亂放厥詞!”

鬱楓冷眼看妻子,見她委屈的模樣不像是裝的,心裏舒暢多了,裝作害怕的道:“他胡說的,我不信他的話。”

“本來就不該聽!”採箏心裏煩躁,氣的身上都出汗了,坐起來,一邊挽袖子一邊道:“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鬱楓想了想,妻子直接跟鬱城對峙,幾乎是不可能的,一來沒這個機會,二來,她也不需要對峙,她相信他說的就是事實。他小聲數着妻子的惡行:“他說你嫉妒,不敬父母、無子、話多,還藏私財”其實還還差了一個‘淫’,但鬱楓可不想讓自己做龜公,於是沒提。

僅是他說的這幾件,就足夠讓採箏怒火中燒的了,她咬牙切齒的質問丈夫:“你信了?”

鬱楓搖頭:“沒。”

採箏冷笑道:“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這樣看我?我記得,你可說過我無子。”

“不是我說的,是母親說的。”

“你不信,你還告訴我?”

鬱楓覺得自己特別冤枉:“哼,那我以後什麼都不告訴你了,分明是你要我說的,現在又不願意了,什麼人吶!”

“”採箏不許他躲開,湊過去,似是害怕的小聲問道:“你也認爲我犯了七出,應該被休?”

鬱楓不想正面回答,而是悶悶的問道:“你被休了,會怎麼樣?”

採箏想了想,十分冷靜的道:“改嫁唄,還能怎樣?”

這樣的回答,大大出乎了鬱楓的預料,他還以爲她會撂下狠話,比如你們葉家老小都給我陪葬之類的話,結果她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句:改嫁。

他忍不住了,語調都變了:“你怎麼能這樣?”

她冷聲道:“憑什麼不能?你們葉家要休我,難不成我還要痛哭流涕抱着你們大腿,求你們不要拋棄我?切!又不是沒法活了,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大不了不喝你們家井水了,到哪不是活。”遲疑了一下,帶着笑意道:“而且我若是改嫁了,準能把我爹氣在嘴斜眼歪,我挺樂意看到那情景的。”她說的並非氣話,外婆和外公都沒讀過書,反倒和三教九流來往密切,在他們看來改嫁雖不光彩,但也不是什麼人命關天的大事。採箏從小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腦子可沒父親那麼頑固不化。

鬱楓覺得自己不僅是流鼻血了,連吐血的心都有了。他敲了敲胸口,順了順氣,哼唧道:“你說喜歡我的,你還改嫁?”

採箏嘆道:“我喜歡你,奈何你不喜歡我,要休了我,那就不能怪我了。咱們好聚好散罷。”黑暗中,看不到丈夫的表情,但隱隱能感覺到他散發着‘悲憤’的氣息。面對傻夫君,她說話半真半假,有賭氣的意思,也有逗弄他的想法:“你不要我,我也不會纏着你不放!反正有那麼多丫鬟想爬牀呢,你隨便挑個做少奶奶罷。”說完,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被子,仰躺下了。

鬱楓猜不透她說的是真是假,畢竟她出身擺在那裏,她外公外婆看起來就不像是好人。父親僅是個小京官,離重視家門清譽的書香門第,差的不是一般遠。

雖未說明,但兩人確實在暗暗較勁,誰先服軟,誰就輸了。最後鬱楓熬不住了,撲過來吻住妻子的嘴,直到憋的採箏滿臉通紅,險些背過氣去,他才放開她:“不行,你不許嫁給別人! ”

贏了。採箏嘆道:“你兄弟說我犯了七出,挑唆你休我,你不聽他的嗎?”

掀開被子的同時,也去脫她的中衣:“讓他滾,不聽他的。”

採箏忍住笑,冷聲道:“爹孃讓你休我呢?”

“也不聽!”觸碰到她滑膩的肌膚,低頭含住她的紅纓。

她覺得癢,咯咯笑道:“那你可要記住了。”

發覺她的笑意,他一瞬間鬱悶了,他覺得被她威脅了,並且被威脅成功了。不由得口中用力,讓她嘶嘶抽冷氣:“使壞呢,輕着點。”

輕?非要狠狠糟踐你不可。

嚴大人百忙之中,親自帶着莊詠茗登門。葉顯德一改往日對鬱楓的態度,對他十分關心,在嚴大人面前表現的一派父子情深。

莊詠茗沒看到葉鬱楓之前,表情凝重,因爲關乎他身家性命,若真的傷了這位公子,他腦袋就要搬家了。但見到鬱楓之後,經過一番觀察把脈問話,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下了結論:“少爺的病,有望治癒。”

嚴大人大喜過望,趕緊讓莊詠茗繼續寫方子。但葉顯德很冷靜的問東問西,他關心兒子鼻腔中的淤血是怎麼回事,莊詠茗解釋說,是邪火下行化作淤血流出,只要淤血排淨,邪火散盡,少爺自然能恢復清明。但光喫藥是不行的,還要配合鍼灸。

嚴大人似是十分相信莊詠茗的醫術,在一旁道:“我這次見鬱楓,確實比以前好多了,他之前看人都是直勾勾的,但現在不一樣,顯德,你看呢?”

葉顯德忙附和嶽父大人:“如您所說,確實是這樣。”

嚴大人捋着鬍鬚滿意的點頭,好像已經看到了外孫痊癒的樣子:“那就這樣吧,以後就讓莊大夫進府給鬱楓治病。”又問莊詠茗:“鍼灸,幾天一次?”

“月初、月中即可。”

嶽父如此信任莊詠茗,葉顯德不好直白的說什麼,便低聲道:“希望鬱楓這次託付對了大夫,太醫院的御醫來了幾次,都束手無策。”

嚴大人道:“我早就不信他們了,就你們還信。”

葉顯德陪笑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沒遇到信得過的大夫。”嚴大人低頭品茶,不和女婿多說什麼,倒是鬱楓從隔壁的屋子出來見他時,老人家立即笑逐顏開,放下茶盞,對鬱楓道:“這些天,覺得好點了麼?”

鬱楓默默搖頭:“沒有。”

嚴大人笑道:“沒事,沒事,慢慢就好了,今天外公有空,要不要去外公那玩啊?”

鬱楓搖還是搖頭:“不去,在家跟採箏生孩子。”

葉顯德礙於嶽父在場,不好發作,只瞪了兒子一眼了事。鬱楓並不擔心外公和父親的態度,他擔心的是身後的莊詠茗,他會不會已經發現自己是在裝傻了?

嚴大人也尷尬:“啊,那就不去了,在家吧。”又跟鬱楓說了一會話,他起身離去,葉顯德帶着鬱楓相送。在路上時,嚴夫人帶着採箏也從後院出來了,看到妻子,鬱楓立即撲過去,牽着她的手笑嘻嘻的玩鬧。

採箏於這時見到了莊詠茗,彼此相視了一眼後,又很自然的移開目光。鬱楓拉着採箏往後院回,嚴大人見了,很大度的笑道:“別凍着鬱楓,快讓他回去罷。”

鬱楓得了外公的允許,高高興興的跟媳婦回去了。葉顯德則跟妻子繼續送嶽父大人,直到府邸門口,親自撩開轎簾讓嶽父大人坐進去。

這時,葉顯德才問道:“鬱彬回京的事,怎麼又沒消息了,能不能勞煩您問問。”

嚴大人沉着臉道:“到日子該回了就回了,吏部的事,我也沒法問的太清楚。”

葉顯德道:“不用您親自過問,派個人遞個話過去催一催”

嚴大人白了女婿一眼,冷聲道:“起轎”轎伕便抬着轎子向前行了,撂下葉顯德在風中無奈的嘆氣。

他嘆完氣,忽然轉身對妻子重重哼了一聲,拂袖往府邸去了。心裏則罵,這個死老頭,娶了他的女兒,一點光沒借上,不僅對自己的仕途無助,自己的子孫看來也沾不上他的光了。當初老侯爺爲自己挑了個小小翰林的女兒做正妻,爲的就是有朝一日,翰林仕途發達入閣爲相,記得感恩,沒想到這個嚴老頭冷血無情,這麼多年,竟沒沾到他一點好處。

“鬱彬的事,你也不說幫着問問。”他責怪妻子。

嚴夫人覺得好笑,鬱彬就不是個省油燈,他回京對她有害無益,她不出手阻止,已是仁至義盡了:“多少京官撈不到外派的機會呢,鬱彬有外派的好機會,怎麼還不珍惜,急的回京做什麼。”

葉顯德氣道:“虧你還是嫡母,鬱彬在荒無人煙的深山裏做小小的縣官受苦,你也不說拜託父親把他調回京城,此時還說風涼話。”

嚴夫人冷眼瞧丈夫:“我說風涼話?你自己的兒子留不到京城,還怪別人了?”說完,扭身就要進門。葉顯德於此時,猛地抓過她,把他拉到面前,表情扭曲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嚴夫人便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的癱軟下來。

“哼,你好自爲之罷。”葉顯德推開她,大步邁進了院子。

嚴夫人昨天狠狠罵了採箏一頓,經過一夜的冷靜,不免有些後悔。顏採箏除了私自給兒子服藥這點外,其他的地方無可指摘,況且莊詠茗也說流出淤血是病情好轉的跡象,眼下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讓他死馬當活馬醫了,姑且信他了。

採箏迎了婆婆坐下,殷勤的給她捶肩。嚴夫人回眸掃視採箏,頗爲無奈的嘆道:“你呀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兒媳悉聽您的教誨。”採箏一臉的恭敬。雖然有被休的可能,但現在嚴夫人還沒開口呢,有挽救的可能,就要盡最大的努力爭取回婆婆的好感。

鬱楓也替妻子求情,坐到榻上,哼唧道:“是我讓採箏保密的,我不想看大夫,不想喝藥!”然後指着採箏道:“現在好了,不僅給我喝湯藥,還要拿針扎我!”抓起果盤裏的花生朝妻子擲去。

“呀!”採箏被打中肩膀,委屈的看婆婆。

嚴夫人便對採箏道:“你不能事事依他!唉,罷了,你以後千萬不能擅自做主了,就算是我爹吩咐你的,也不行。”

她趕緊道:“兒媳再也不敢了,以後只聽您的。”

鬱楓又開始撒潑,把果盤推到地上:“你誰的話都聽,就是不聽我的!我不要你了!”

採箏暗暗恨道,你這傢伙,昨晚上不是說好的麼,你怎麼又提‘不要我’這茬了?這不是再提醒婆婆休掉自己麼。她忙過去摁住丈夫的胳膊,賠笑道:“我以後也聽你的話。”

他瞭她一眼:“那你寫文書,簽字畫押,永不改嫁,我死了也不行,得爲我守節。”爲了怕妻子看穿他,又說了一句話做掩護:“戲本裏都是這麼寫的。你連戲本裏的人也不如嗎?”

採箏當即做出一個決定,以後不許他跟老太太看亂七八糟的戲,人都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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