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裏,所有都犯懶，主子們會客聽戲，下們也私下裏喝酒賭錢消磨時間。鬱楓不用讀書了，除了陪老太太看戲，就是屋子折騰自己媳婦。
這也不能怪鬱楓,妻子不許他和丫鬟們外面玩捉迷藏,不許玩髒兮兮的小貓小狗,更不許跟鬱棟他們一起打摴蒱。
他只能找她。
採箏也喜歡讓他膩着，他們兩一起，總比讓他惦記彆強。初五過後,店鋪一開張，採箏就讓偷摸去抓藥回來熬着給他喝,她看過方子,裏面的藥材，諸如‘伏龍肝’‘鐵落’和‘甘遂’皆是用來清神明智的。反正他都這樣了，死馬當活馬醫，就算治不好也沒壞處。
按照藥方，先抓了七副藥喫着，這些藥喫完了，也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採箏猜中了最壞的情況，莊詠茗開的這些藥，真的沒什麼用，鬱楓除了不大愛鬧騰，靜坐冥想的時間多了之外，還是老樣子。
元宵節府裏掛什麼樣的花燈，由嚴夫和採箏最後定主意。當然，也少不了愛湊熱鬧的鬱楓。
這一日，嚴夫的上房，採箏跟鬱楓正忙着挑選花燈的樣式，就聽丫鬟道了聲：“老爺。”隨即就見葉顯德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鬱楓和採箏趕忙起身向老爺請安，可誰知道，就鬱楓站起來的瞬間，葉顯德二話不說，掄圓一巴掌就打了他臉上。他沒防備，直接將他扇倒地上，腦袋重重磕椅子扶手上。
“啊”
屋內的一瞬間都被嚇呆了，最先回過神來的是採箏，她忙撲過去捧起鬱楓的臉，慌慌張張的掃視，見他嘴角順出一條血線，掏了帕子給他擦：“磕壞了沒？”
嚴夫瘋了似的朝葉顯德喊道：“他怎麼了？要打他？”氣的渾身發抖，幸好一旁的李嬤嬤扶住她，否則準要癱軟地。
葉顯德去推採箏，看樣子還要再對兒子動手：“給讓開，今天非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壞心爛肺的畜生。”
“鬱楓到底做了什麼，說出來再打也不遲啊！”採箏緊緊抱着丈夫，寸步不讓的對葉顯德嚷道。語氣是恨的，眼神亦滿是怨氣。
這時嚴夫也過來攔丈夫：“他就算做錯了事，也犯不着打他呀，他都這樣了，還想他病的更重嗎？”
採箏猜測是不是筆洗的事情被發現了，若是被侯爺發現了，這種事瞞不住，只能痛哭流涕，磕頭求饒了。
葉顯德氣的青筋暴跳，指着鬱楓罵道：“怎麼有這麼個孽障，是要害死弟弟啊！”
不是筆洗的事。採箏看得出嚴夫也鬆了一口氣。嚴夫明顯冷靜下來了，道：“鬱楓要害死誰了？還沒出正月呢，怎麼就死啊活的啊。這是要嚇死們吶。”
“的獅子貓今早跑到胡姨娘屋裏頭，差點嚇的她小產！要不是大夫來的及時，弟弟怕就要被害死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採箏覺得好笑，忍不住道：“鬱楓早八百年就不養貓養狗的了，哪裏還有什麼黑貓白貓獅子貓能跑到姨娘院子裏作亂？！哪怕退一步講，那貓就是鬱楓的，該打也是下，跟鬱楓有什麼干係？”
葉顯德怒斥採箏：“長輩說話，哪裏有插嘴的份！”
嚴夫冷冷的道：“她說的對，怎麼就不能說了？！先不論胡氏肚子裏的孩子是男是女還沒定論。單說鬱楓的貓嚇到她這件事，誰看到了？”
葉顯德狠道：“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不想這時，鬱楓卻道：“‘銅錢’前天就死了，那貓不是的。”
鬱楓的確養了只獅子貓叫‘銅錢’，因爲周身雪白，只有肚皮上有塊銅錢大的黑毛，它躺着的時候纔看得見。如果貓的顏色相同，蹦跳的速度又快，很容易認錯。
採箏心頭一喜，揪住這點，朝侯爺乾哭道：“您聽見了，鬱楓養的貓，前天就死了，因這正月裏不吉利，就悄悄的讓埋了。不知是哪個想生事的，又去抱了個獅子貓來，污衊是鬱楓養的，分明是想陷害鬱楓，離間您們的父子骨肉。”
嚴夫徹底淡定了，料定丈夫沒理由再動粗了，坐回榻上，道：“想挑唆生事的，沒想到鬱楓的‘銅錢’已經死了吧，反倒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此話說的太過直白，葉顯德沒法坐視不理：“不是鬱楓乾的，也是別！”
嚴夫冷聲道：“難道們中間有說是某個賊喊捉賊了嗎？”一句話氣的葉顯德啞然。
這時採箏扶起鬱楓，心疼的又給他擦了擦嘴角，低聲問：“要不要看大夫？”她記得他腦袋磕到椅子扶手上咣噹一聲，着實嚇，於是又伸手去摸他腦後的地方，幸好沒有腫起來。
鬱楓啐的吐了口血沫，悶聲對父親道：“可以把銅錢挖出來給看，這就走！”說罷，就要舉步出門。採箏拉住他，道：“要出門，也得先加件衣裳。”
嚴夫道：“侯爺，您的意思呢？要不要去看？”
葉顯德猶豫片刻，哼道：“罷了，姑且信！以後少養這些貓貓狗狗，平時好好的，不養這些亂七八糟的玩物，出了事，又怎麼會懷疑？出了正月，趙先生回來，讓他好好教教！”
採箏則道：“不管他養不養貓狗，只要有想找茬誣陷們，總能找到藉口的。幸好這‘銅錢’死了，要是沒死，今個有獅子貓衝撞了胡姨娘要找們，萬一獅子貓驚擾了龍輦，是不是也得抓鬱楓問罪呀！”
葉顯德一驚，這家裏還沒敢跟他如此陰陽怪氣的說話。哪怕她夫的父親是內閣重臣，但夫爲妻綱，她凡事還是以他爲重的，並不敢逾越。可這個顏採箏，表面上乖順，哄的老太太開心，但背地裏着實刻薄，上次提及胡姨娘滋補品的時候，她就能說會道的，當時沒理她。過了年，她翅膀更硬了，居然敢當面頂撞公爹了。
“說什麼？”葉顯德火冒三丈的質問。
她親爹說錯了，她都照樣頂撞不誤，更別說不是自己親爹了。採箏便道：“上次怨們剋扣她口糧，這次又說們要謀殺她腹中胎兒。真真是笑話，真想找她麻煩，誰會今天摸一下明天碰一下，不痛不癢的，還容易被揪住把柄！們只求太太平平的過日子，誰沒事去惹這麻煩？再者說了，胡姨娘不好了，們能得什麼好？鬱楓上有外派做官的哥哥，下有書堂苦讀的弟弟，哪怕胡姨娘保不住了，便宜也是他們倆的，們能撈到什麼？！還不是看鬱楓好欺負，誰做了什麼壞心爛肺的事都往他頭上按，讓他背黑鍋。”
葉顯德憋了半晌，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長輩問們幾句話都不行了嗎？”但凡家，婆婆和兒媳水火不容的多，鮮有公公和兒媳起衝突的。葉顯德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外面嫁進來的媳婦，哪個不是長輩面前低眉順眼的，偏偏她顏採箏敢頂撞他。
此時，嚴夫試着攔了一下：“侯爺消消氣，採箏不是有意的。”
葉顯德一甩袖，衝妻子撒氣：“都是教的！教不好兒子，連兒媳婦也拐帶壞了！”撂下狠話：“們好自爲之，都自己好好思量思量罷。”說完，負氣拂袖而去。
等公爹走了，採箏氣頭也過了，冷靜下來後，不由得擔心的看了看婆婆，她這般冒犯長輩，不敬公婆，可是犯了七出。
嚴夫沒有斥責採箏的意思，只是命取了冷水和藥膏來，讓採箏替鬱楓將藥抹了。
鬱楓的樣子和每天不太一樣，往常捱了打，早委屈的哼唧了，今日僅僅低下了頭，不見他喊疼。採箏想起剛纔磕到腦袋那一下，又伸手碰了碰他腦後：“疼嗎？暈不暈？”又看向婆婆：“您也看到了吧，磕的好重。”
鬱楓自個揉了揉，搖頭道：“沒事。”反手碰了碰嘴角：“就是嘴巴裏面疼。”
嚴夫眼角泛起淚光，咽掉淚水，道：“們先回去吧，採箏啊，好好照顧鬱楓，最近別讓他亂走動，少給挑刺的口實。”
採箏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婆婆這個態度，她也只能帶丈夫回去。鬱楓一路上不時用手去碰嘴角的傷口，看的採箏愈發難過。上次，被鬱城打就算了，怎麼親爹老子也這樣對他。
不就是看他傻了麼，要是個好的，嫡子嫡孫，外公還是內閣忠臣，誰敢這樣對他。
回到屋內，採箏一邊給鬱楓解鬥篷，一邊氣鼓鼓的道：“不是說，爹還沒老呢，怎麼就糊塗了？！別說胡姨娘那個種，還不知帶不帶把，就是文曲星下凡，等他長大成，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怎麼着，想把爵位讓這個麼子繼承？哼，就算不行，當鬱彬和鬱棟是死吶！”
鬱楓默默點頭，來到火箱前，烤火取暖，眼睛盯着火光，若有所思。
採箏氣哼哼的挨着他坐好，哼道：“真氣，本來不想理她，各自過點安生日子，她倒好，偏來找麻煩，好啊，咱們就看看誰能玩過誰！”見丈夫一直不說話，她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鬱楓，怎麼了？倒是說句話呀。”
“”鬱楓微鎖眉頭：“不舒服，不想說話。”歪身躺牀上，閉眼去睡了。
她去摸他的額頭：“着涼了？”
他卻抓住她的手，溫柔的笑道：“別擔心，睡一覺就好了。”
採箏一怔，恍惚間雙頰微燙，心道他這個樣子，真的看不出來生病，跟正常的好沒兩樣。她小聲笑道：“那休息罷，晚飯咱們喫愛喫的。”給他脫靴子時，她順口問：“鬱楓，喝藥這段日子，有沒有什麼感覺？”
他輕笑：“應該有什麼樣的感覺？”
“”居然還會反問她了。她驚奇的去看他，見他仍舊閉着眼睛，似乎並沒覺得他的回答有什麼問題。
採箏拽過被子給他蓋上，輕聲道：“就這。”他閉眼笑道：“知道。”
安頓好丈夫，採箏便叫了碧荷進來，表情凝重的吩咐道：“帶幾兩銀子，去胡姨娘那院打聽打聽消息，到底侯爺那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又叫了鳴緋進來，問她是否知道少爺養的獅子貓死的了事，鳴緋並不知情，便又叫了個小丫鬟進來，盤問下有了實情。鬱楓說的是真的，這獅子貓前天就死了，少爺讓她們就手埋了，誰也沒當做一回事。
稍晚的時候，碧荷帶回了打探的消息，採箏一聽，蛾眉倒豎，冷笑道：“自己做的孽，偏往別身上怪，咱們走着瞧！”
她沒想到的事，到了晚上，她打探到的消息就有了用場。
晚飯時，採箏去喚鬱楓起身用飯，他最近服藥後安靜了許多，平日裏愛睡懶覺，她起先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同，見他不動彈，又碰了幾下：“鬱楓，鬱楓起來了”
他從喉嚨裏痛苦的悶哼了幾聲。
採箏隱隱覺得不好，叫碧荷執燈一瞧，登時嚇的花容失色，就見鬱楓鼻下有血跡，已透溼了枕巾。她慌了，使勁去推他：“鬱楓！鬱楓！”見他仍舊沒法回應她，失聲對碧荷道：“去、去告訴太太，叫、叫大夫”
碧荷也嚇的腿軟了，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
採箏抹了下他脣下的血跡，放到燈下一看，是粘稠的黑血。撬開他的嘴巴，探了下，見裏面也有黑色的污血，也不知是嘔出來的，還是鼻血流進了嘴裏。怕他被鼻血嗆到，忙喚進鳴緋和鳴芳，把鬱楓身子抬起來些，用引枕墊好。
“鬱楓！鬱楓！”她長這麼大，第一次因爲害怕想掉眼淚，用帕子給他擦了鼻下的血跡，發現已經不再流了，可見他這樣有一會了。
都是她的錯，還說她他身邊，結果他昏迷了，她居然沒發現。
這時，碧荷氣喘吁吁的跑進來：“太太來了！”
採箏正六神無主，見了婆婆，心底有了些着落：“您看看，鬱楓回來後就睡下了，剛纔一看，就這樣了”
嚴夫也慌，聲音不成調：“他昏了多久了？”
採箏都艱難的啓齒：“、不知道。”
嚴夫恨極，揚手就是一巴掌，打的採箏臉上火辣辣的疼，她厲聲道：“不是要好好照顧他嗎？是做什麼的？放着他不管！”
採箏覺得婆婆打的對，她都想給自己一巴掌，看着鬱楓含淚道：“他說他累了，就讓他睡了，和每天一樣的，沒想到會這樣”
此時府內的大夫也來了，又是把脈又是翻看鬱楓雙眼的，鼓弄了一會，搖頭道：“本就內有血瘀滯留，已成血腫。如今又遇外力相擊，已致真元虧損，陰寒太盛，陽格拒外。這怕是醒不過來了。”
聞言，嚴夫渾身癱軟，已然昏死過去，周圍丫鬟們尖聲叫做一團，攙的攙的扶的扶，把抬到通風地掐中。
採箏穩住腳跟，但也無力：“說內有血瘀”
大夫挽袖，指着鬱楓後腦的部位，道：“此處是舊傷，現又添新傷，真元大損，邪火上頭，怕是難醒過來了。”
碧荷怕少奶奶暈過去，忙扶住她：“您別急，一定有別的辦法，一定能想別的辦法。”
採箏推開碧荷，揪住大夫的衣襟道：“是不是說，今天的新傷，讓他變成這樣的？”
大夫向後躲：“沒，沒錯。”
她失神的後退幾步，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丈夫，眼淚噼裏啪啦往下掉。她恨自己，更恨葉顯德，是他害死鬱楓的。正恨極時，恍惚間聽到公爹的聲音：“鬱楓怎麼了？又病了？”
採箏正愁沒地泄恨，偏巧他就來了：“現被打死，滿意了？！因爲小妾幾句話，就把嫡子打死了。當不知道嗎？不知哪裏跑來的野貓撞翻了擱胡姨娘處的藥酒，裏面的蝮蛇掉出來，嚇到了胡姨娘。們怎麼不想想們自己的錯，她有了，藥酒用不上了，怎麼不放好了？！那貓不知是誰養的，怎麼上下嘴脣一碰，就怪到鬱楓頭上？！”
葉顯德一進門就被一頓兒媳婦指着鼻子訓斥，頓時火冒三丈：“閉嘴！”
鬱楓好不了，她就要成寡婦了，她怕什麼？！採箏一跺腳：“纔要閉嘴！大夫說了，他是被打成這樣的，上午那聲磕碰，多少都聽到了！就沒心寒？！虎毒不食子，他別說傻了，就是瘋了，就沒半點慈愛的心，非得要將置於死地？！”一抹淚，斷了氣般的撲回到鬱楓牀前，哭道：“就算告到官府，拿沒法辦法，們也別高興的太早。要是鬱楓有個三長兩短，咱們老的小的都別活！”
她伏他身上痛哭，緊緊握着他的手，哭着喚他的名字。忽然她覺得他手指微顫，她便顧不得哭了，抹了淚，驚喜的看他：“鬱楓？”
他緩緩睜開眼睛，不解的看這一屋子：“怎麼了？爲什麼都這兒？”
採箏歡喜異常，忘了擦眼角的淚光：“、醒了？昏迷了不醒，知不知道？嚇死們了！”
他眨了眨眼睛：“是誰？”
採箏頓時五雷轟頂，呆若木雞：“不認得？別嚇”
“那就不嚇唬了！”他輕輕拂去她睫毛上掛着的晶瑩淚珠，笑眯眯的道：“跟說笑呢，當然認得，是妻子顏採箏。”
她揪着帕子，突然很想再給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