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夜路
於是晚間就我一個人等到關門,冬日裏天黑得早,出去的時候已然是黑漆漆了,我返身上鎖,可是外頭冷得厲害,刮面的寒風上來,冰涼即刻浸透了衣衫,手也不靈活了,好一會兒鎖不上。
“我來吧!”
我轉頭,管沐雲在我的右側方,手裏提着點亮了的燈籠,笑着伸出手來,單手過來就“咔”的一聲上了鎖,後將鎖鑰給我。
接過鎖鑰的時候,和他的手難免碰上,他凝了眉,沒有收回手掌,順勢就捉過我的手去,握了握試試溫度,“該多穿些,這種天候,看凍壞了。 ”
我笑笑,“北方就是這麼冷的,你是地道的南方人,不習慣吧?”我倒是還好,就算這裏比我生長的地方更冷些,但到底從小就習慣了。
他也是淡淡一笑,“這幾年也來過兩回,還好。 ”說完又奇怪道:“聽你的話,怎麼你不是南方人麼?我一直以爲你是從小就在那邊生長的。 ”
呃……不小心說漏了,“呵呵,沒有,就是小時候來過,這裏挺好的。 ”
“是呀,這裏確然很好。 ”他望望四周,嘆息道。
我纔想起手還被他握着,握得不緊,他回過頭來就將手裏的燈籠擱在了地上,再將我另一隻手也抓過去,那樣我的雙手就被他一雙大掌包了起來,他如今不像傷重那會兒手涼得不行,到底是身懷高深的武功。 縱使這會兒看着身子並不見多結實,但手掌即使在這麼寒冷地天候下也還是溫熱的,比我這四季都冰涼的手好多了。
於是此刻就被他抓過去溫着,不帶什麼旁的意思,只是幫我溫着手,沒一會兒的功夫,我的雙手就覺着暖和了不少。
下一刻他卻鬆了我的手。 瞬間我地心裏一空,他騰出手來又在幫我緊着身上的鬥篷。
“走吧。 我送你回去。 ”他說着撿起燈籠。
“嗯。 ”我點頭。
我和他在雪路上慢慢走着,那燈籠昏黃地光亮將我們的去路照得光明起來,我忽然想起了那晚競陽的燈會,兩盞花燈,他和我一人一盞,也是這麼提着走着的。
“蕭沉理那兒,你不用擔心。 我幫你想辦法。 ”他居然先跟我說的是這個。
我有些尷尬,真的,縱使我曉得他是好心,可一個我如今愛着的男子在跟我說,要幫我想法子打發另一個糾纏我地男子,這個滋味只有真正碰到的時候才能明白到底有多奇怪不舒服!
而且,如今厚德鎮的情勢着實古怪,處處透着詭異。 我總覺着不大好。
我想起從前,再看看他如今的瘦弱樣子,委實心裏難受,不是別的,就是心疼,止也止不住的心疼。
“是我惹的。 我自己解決,你不要管。 ”我故作冷漠地轉頭看着前方,可是下一瞬卻又忍不住露餡兒,“這些日子鎮上不對,這麼多方的人馬,我雖然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兒,可是,你自己小心。 ”
我地眼尾瞄到他滯了滯,我停下轉頭去看,他望着我的神色比方纔還要暖融。 似乎還夾着欣喜的。
我垂了下眼眸。 才又道:“似乎各方都是經意不經意湊到了這裏,你……也是一樣吧?”我不想問那個江湖又發生了什麼事兒。 可是我總不想要他捲進去。
他聽了我的話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出口,於是我和他兩人就又往前沉默地走着。
側面看他的神情,很凝重的樣子,可我委實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就這麼猜測着,腳下慢了一步,落在了後頭,不想他忽然頓了一下,害我險些跟他撞上。
“怎麼了?”
我問,纔要退後半步,他頓了那麼一刻也就回了身,於是近得沒有半步之遙地我和他就不得不對視起來。
可他沒言聲,徐徐抬起了左手掌,藉着那燈籠稍暗的光亮,我抬首看到他清瘦的俊臉上一抹猶豫和掙扎。
而那修長的手掌在靠近的我臉頰,近了,又近了……我彷彿被使了定身咒一般,恍惚是動彈不得的,就只眨眨眼……可,他卻在半路上停下了,沒有再前,頓了半刻,然後那手掌鬆鬆拳握了一下,又回到了他的身側。
之後,我看到他眼裏的頹然。
那一刻,我也有些頹然。
“眉……我這回來,本意並不是要打攪你的,我不過是……放心不下……”他想了想還要再解釋,“你一個女子孤身在外……”
我搖頭,接着開始笑,笑得心疼,笑得心酸,他是因爲我當初留的那句話麼?我是不是又做了什麼該死地事情?那句話,是不是又傷了他地心了?
那麼,此時他那般的模樣,是不是說他對我依舊是,不變地?
我的心底在驀地雀躍着的同時,還在心酸着。
不用忖度不用懷疑,就是那樣的,他總是小心地端詳着我的神色,總是仔細地留意着,他這麼做那麼做我會不會不高興,會不會不舒服。
他就是那麼一個人,看着似乎可以大氣磅礴地支撐起他人全部的人生,可是,內心永遠是細緻小心地對待他所有在意的人,他會不在意過世管老爺管夫人麼?不是的,因爲在意,所以才生出了那麼多的事端行事那麼荒誕,因爲在意,所以他的心底裏該有多麼的千瘡百孔,多少的悲傷苦痛都是那麼生生受了的。
而對我呢?他黢黑的眼眸中所有的喜悲情緒,都是那樣清晰和真實,那是唯一他心底最真實的心緒的外露,我從一開始就看得清楚明白,可直到了今日還是在一刻不停地傷害着,我開始迷惘懷疑當初的決定了,我這麼做到底爲了什麼?
除了自己落得個老是心疼的毛病還能有什麼?
看吧,看吧,他如今看見我又笑又搖頭的神情,又開始不知所措了。
我嘆着氣,這輩子,還能遇到如他這般對我的男人麼?
“……眉……”我這一聲嘆氣,叫他更加焦灼了,不確定地擰眉盯着我。
“沒事兒,晚了,回吧。 ”我笑着,接過他左手上的燈籠,率先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