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兩天,痛苦到死……)
入夜。
胤禛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睡,白日裏永瑆拖他離開,雲綺就靜靜的站在那裏……他並沒回頭看,但雲綺那帶着憂傷的眼睛似乎穿透一切,生生刻在他的心底。
像是……像是兩把利劍,慢慢在他心中刻上深深的印痕。
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
這般因爲對方而心神不寧的感覺,似乎已經遙遠到是前生的事情……胤禛嘆了一口氣,既然睡不着,便起牀走走罷。
窗外月色皎潔。
瑩白的月光照在地上,像是蒙上一層淡淡的薄紗。空氣裏有着夜晚獨特味道……少去了白日的喧囂,此刻靜得孤寂。
胤禛探頭向外看了看,又側耳細聽。
並無一絲聲響,秦喜此刻已經睡着。他深吸了口氣,輕輕悄悄地穿上衣裳,套上鞋子。雙手扒住窗欞,稍一使勁,便竄了出去……
這在他有記憶以來,絕對是第一次。
他不想吵醒秦喜,倒不是因爲別的什麼。他只是想一個人靜靜地走走,“曬曬月亮”。這樣的夜晚,只合適於獨自一人,哪怕只是走走,他都會覺得渾身舒適。
沿着毓慶宮一路向前,沿途是一片漆黑,偶爾有幾盞燈籠,那是巡夜的守軍經過。
胤禛一步一步地踩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
或許人在黑暗中,會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黑暗,是回憶最好的朋友。胤禛的呼吸微微加劇,縱使滄桑百年,日月輪轉,這紫禁城裏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但是,這一景一物,似乎並沒有如何地變動過。
就好比腳下的路。
他這一輩子,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回。
雖然只是簡單的路,但閉上眼睛,昔日一幕幕,便清晰如畫。過去已經是不可追溯的,但是……他似乎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假裝自己仍舊是活在往昔的歲月裏。
彷彿……彷彿皇阿瑪召了他進宮,他只要沿着長廊緩行出宮……便可以回到他的雍王府,回到那燃着明亮燭火的院落裏。
那兒溫馨而美好。
永遠有清洌的香茶和可口的小點,永遠有爲他等門的那一盞油燈,永遠有她的笑容……胤禛的神色之間,微微有些茫然,他似乎陷入了自己構建的世界,只是跌跌撞撞地向前行。
劇烈的痛楚從左胸湧起,竄至四肢百骸,心頭有一個聲音在吶喊,要回去……要回去……胤禛再顧不得其它,一心只想往雍王府而去。
那種無法抑制的念頭促使他加快了自己的腳步,徑直向神武門而行。
直到一片刺目的光芒劃破眼前的黑暗。
光明取代了黑暗之後,出現在胤禛而前的,是一隊巡宮的守軍。
那爲首的守軍大喝一聲:“什麼人?”旋即將燈籠提高,照到他的臉龐。見是胤禛,那人連忙恭敬行禮,道,“十五阿哥吉祥!這麼晚了,十五阿哥可有要事?”
胤禛這才緩緩從自己的思緒中解脫出來,他冷冷掃過眼前的守軍,心中一陣惱恨……若非他們打破自己的幻想,或許他真的能夠再見到雲鈺……卻還是清晰透亮,即使見到了……不過也只是幻像。
思及此處,他鼻中一酸,竟然生生要落下淚來。
“十五阿哥?”見他不答,那守軍有些惶恐,生怕得罪了他。又見他向着神武門而去,不由推測開口,“十五阿哥可是有急事要出宮?”
“啊……”胤禛這纔出了聲,“沒有。我只是出來走走,你們退下罷,我自己回去。”
“是。”守軍應過一聲,再度行了禮,轉身折向另一邊去。
胤禛站定原處,看向那巍峨的宮牆。高聳的宮牆在夜幕中顯得格外陰森,微弱地月光投射下來,照在宮牆之上。那影子便斑駁不齊,映在地上彷彿一隻喫人的巨獸,正欲將所有人吞喫入腹。
胤禛微愣了一愣,突然露出一抹苦笑。
或許已經被喫了吧。
他們,已經被這名爲“權利”的怪獸吞喫乾淨……
便再不肯多想,轉身向毓慶宮而行。
遠遠地,便看見毓慶宮的偏殿中亮着一盞橘色的小燈。燈光不時微微搖曳,顯得極其微弱。只是這樣的燈光,在如漆的夜幕之中,格外明亮。
那橘黃的色彩看上去是那樣的溫暖,那樣的溫馨。
胤禛突然間,覺得自己緊閉的心門,似乎裂開了一小道縫隙。他似乎聽到什麼破碎的聲音……又或者,那是乾裂的土地吸水的聲音。
他只覺得自己呼吸緊促,手心中竟然微微滲出些許汗水。
快走幾步,方纔到得偏殿門口,不等他推門,那門便吱呀一聲被人從裏推開了。葉紫不施脂粉,一身淡雅宮裝站了門口,面頰上微浮起兩片紅暈:“奴婢給爺請安……”
胤禛激動的表情略有停滯。
踏在空中的腳步生生停住,緩緩收回。
他的目光平靜,淡淡瞥了葉紫一眼:“這麼晚還不睡?”
“奴婢方纔看到爺出門……想爺回來時,要個亮兒,所以……”葉紫有些惶恐,聲音微微打顫,頭也低着不敢抬。
胤禛微嘆了口氣:“以後不用自稱奴婢,你是側福晉,不是奴婢。”
“奴婢知道了。”葉紫連忙回答,然後,僵了一下,“妾身知道了……”
“進去罷,天冷。”胤禛竟抬手微扶了她,跨步入內。
葉紫臉上的紅暈更深,連忙搶了前頭,服侍胤禛坐下。桌上是一個小鍋,裏面似乎煮了東西,正用燈爐小火溫着。
“這是妾親手熬的甜湯,爺喝點暖暖身子罷。在外面走過一圈,一定凍得緊了。”葉紫取過瓷碗,揭開盅蓋,輕輕舀出事先準備備好的銀耳羹,裏面加了桂圓、枸杞,紅白相間,賣相十分的好。
胤禛看她幾眼,終是點了頭,接過碗。
她的手微冰……他的目光落在打開的窗戶上,卻是不語,低頭啜了一口甜湯,稍加品味,開口道:“味道不錯。”
“爺喜歡就好……”葉紫溫婉一笑,頭上的粉色絨花微微顫動,襯出她的面色嬌嫩。
胤禛又看她一眼,猶豫一下,還是開了口:“以後晚上莫要站在窗口了。”
“是!”葉紫羞澀一笑,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