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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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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豐年與寧毓承一道離開,騾車駛上前,寧毓承吩咐了幾句,騾車很快駛走。

寧毓承道:“三爺,對不住,借用一下你的馬車。”

趙豐年忙道無妨,請寧毓承上車,吩咐車伕道:“去衙門。”

寧毓承道:“三爺,先去一趟明明堂。”

趙豐年愣了下,先前寧毓承將福山派出去做事,究竟說了什麼他沒聽清楚,這時去明明堂又爲何事?

不過寧毓承沒主動提及,他也不好問。尤其是寧毓承神情凝重,一路上面無表情,似乎在思索着什麼。那股沉穩的神態,讓趙豐年忘記了他的年紀,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趙豐年心裏也焦急,一時想了許多。民不與官鬥,趙氏雖算是官紳之家,皇帝山高路遠,縣官不如現管,卻也無法與江州府的衙門抗衡。

到了明明堂外,寧毓承請趙豐年稍等,他跳下馬車,大步流星到了錢夫人的院子。

錢夫人見到寧毓承喘着氣進屋,她喫了一驚,忙迎上前,着急問道:“小七,出什麼事了?”

“大伯母,我沒事。”寧毓承擺手,深喘一口氣,小聲道:“大伯母,你多選幾個忠厚,有力氣,勇猛的漢子,趕緊前往明州府方向去追祖父,護送祖父安穩到達明州府。”

寧悟昭前往明州府之後,迄今還未有抱平安的消息送回來。如今寧禮坤又去了明州府,不止錢夫人,江夫人更是坐立難安。

錢夫人心怦怦直跳,不安問道:“小七,你祖父出事了?”

“大伯母,祖父可有出事,我並不清楚,是先防範於未然。”

寧毓承眉頭擰緊,略微停頓了下,道:“大伯母,我現在沒工夫解釋,等到空下來,我再與你細說。大伯母,不拘錢財,花多少都沒關係。要快,要靠得住,即刻出發。”

寧立坤離開之前,交代過錢夫人她們,府中若有事,多與寧毓承商議。

錢夫人掌事多年,到了學堂做事之後,所看所經歷的又不一樣。從後宅田產鋪子跳出來,真真切切到了男人的地界,眼界自是以前不能相比。

她直覺是出了大事,寧毓承一身寒意跑着進來,他肯定忙得很,便不再多問,只重重點頭保證:“小七你放心,府中的僕從我都熟悉,我這就回去安排。”

寧毓承見錢夫人臨危不亂,利落乾脆,心道還是與聰明人做事省心。他微微鬆了口氣,道:“大伯母可有帶着銀子,先借我一用。”

“有有有。”錢夫人將錢袋取出交給寧毓承,裏面約莫有十餘兩銀子,她怕不夠,還將手上的玉鐲子,髮髻上的金錢,金耳墜一併取下來,“你都拿去。”

寧毓承將玉鐲還給了錢夫人:“大伯母,這是你常戴之物,留着吧,我身上也還有一些錢,夠了。安排人的事,就交給大伯母了。趙豐年趙三爺還在學堂外等着我,我先走了。”

玉鐲是錢夫人還未出嫁,阿孃尚在世時給她的及笄禮,一時情急給了寧毓承。

錢夫人接過玉鐲,撫摸着溫潤的玉鐲,心中滋味萬千,寧毓承心細如髮,面對天大的事,也始終鎮定如一,她有些自嘲,自己竟然不如稚氣未脫的少年郎。

不過,錢夫人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問道:“趙豐年?他怎地與你在一起.......算了,我不多問,你趕緊走吧,小七,你自己也要保重。”

寧毓承點頭說是,大步離開了院子,快到大門處,他見到趙豐年在馬車邊來回踱步,心神不寧朝大門張望。

趙豐年爲何與他在一起,是因爲他拉住了趙豐年,親自盯着他。

寧毓承面上不顯,裹緊大氅趕緊小跑着上前,歉意地道:“讓三爺久等了,勞煩三爺再往府衙西邊的觀水巷繞一下。’

“無妨無妨。”趙豐年說道,交代了車伕去處,側身讓寧毓承上馬車。他這時發現臉都凍僵了,連笑容都擠不出來。

上車後落座,趙豐年終於忍不住了,斟酌着道:“方通判尚在府衙等着,陳老太爺他們也應當到了糧食鋪,恐也等得急了。不知七郎去觀水巷作甚?”

寧毓承道:“也是爲了正事。三爺放心,祖父交代過,當做好萬全的準備,全力以赴。”

趙豐年見寧毓承雖沒明說,他神色鎮定,不由得琢磨起他話中的意思。

既然做好萬全準備,擺下陣仗,應當有辦法對付官府,趙豐年總算放下了一半的心。

寧毓承沉吟了下,道:“三爺是長者,有些話,我若說出來未免顯得張狂了。只祖父離開之前叮囑過,讓我切記,就算發生了天大的事,不知該如何辦時,只需認清一個方向。”

趙豐年不禁看過去,寧毓承清澈的雙眼看着他,一字一頓道:“我們是江州府人,脣亡齒寒,百花齊放纔是春。”

“老太爺真正大義。”趙豐年心中莫名一動,不知該說些什麼,只乾巴巴附和了句。

兩人各自想着事,一路無話,到了觀水巷,福山等在那裏,見到馬車過來,他趕緊上前,侯在車門前。

寧毓承下了車,趙豐年在車裏等着,打開車窗朝前看去。他只見到一個穿着灰撲舊襖的男子等在分茶鋪子門口,寧毓承上前與他見禮打了招呼,兩人也沒進去,提着幾袋桑皮紙包,上了停在巷子邊的騾車。

趙豐年心頭像是貓爪在撓,只是福山守在騾車邊,他只能悻悻關上了車窗。

騾車中放了小爐,溫暖舒適。寧毓承取了一隻熱饅頭,夾着醬肉喫了幾口,對緊張地望着他的寧九,朝桑皮紙包看了眼,示意他也喫,開門見山道:“九叔放心,與阿淼他們讀書的事無關。祖父已經答應了,只最近江州府明州府都出了事,耽擱

了安排他們入學考試。”

寧九寧九取了白麪饅頭,沒滋沒味嚼着,聽罷,神色微松。

前去寧府見過寧禮坤之後,他便在家中等着消息。左等右等不見人,先前他在私塾上課,福山前來找他,他馬上告了假來這裏等着。

上學是小事,寧毓承如此着急找他,肯定有別的事。寧九一想,不免更憂心了幾分,問道:“是出大事了?”

“眼下外面的情形,我來不及與九叔細說。九叔可知道方士才?”寧毓承問道。

寧九點了點頭,道:“方士才江州府無人不知,他仗着伯父是通判,身邊圍着一羣地痞無賴。他在世人前,從沒做過壞事。實則心腸歹毒,無惡不作。地痞無賴敢欺行霸市,殺人放火,要是沒有官府撐腰,給他們一百個膽也不敢,方士才就是他

們背後的靠山!"

“祖父爲糧食之事去了明州府,眼下寧氏與方通判有些不對付,我擔心祖父會有危險。”寧毓承皺眉道。

寧九怔愣住,敏銳地道:“你擔心方士纔會指使人去陷害老太爺?”

“是。”寧毓承肯定地答了句,寧九神色複雜,掰着饅頭沒有做聲。

“祖父前去明州府,是爲了江州府與明州府的安定,不再出現平水軍之事。祖父不能出事,江州府也不能亂。我究竟爲何會擔心方士纔會對祖父不利,情形緊急,裏面的彎彎繞繞,我就不多說了。”

寧毓承懇切地道:“九叔可能幫個忙,幫我打聽一下方士才的行蹤。他平時去的地方,跟在他身邊的心腹,可有那平時就兇狠的亡命之徒出了遠門。”

寧九當即道好,“七郎,我是江州府人,也不願再發生平水軍的慘事,我更擔着一個寧字。”

“有勞九叔。”寧毓承欠身下去,深深一禮。

寧九這些年來,心中的信念,從未曾變過。寧毓承就是看在他這份堅持上,他又在市井間討生活,與三教九流打交道,關注方士才他們這羣地無賴,這件事交給他最合適不過。

“九叔你拿着。”寧毓承幾口喫完饅頭,將從錢夫人處借來的銀子頭面,連着自己的錢,一併塞到了寧九的懷裏。

寧九手上拿着饅頭醬肉,不方便還回去,手忙腳亂中,他沉下臉,不悅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是爲了你祖父,我是爲了江州百姓,拿你的錢作甚!”

“九叔,出門要錢,做事也要錢。你就當我給你這些錢,也是爲了江州府的百姓。”寧毓承誠懇地道。

寧九想着自己囊中羞澀,要是因爲錢財誤了大事就不好,他於是沒再多說,將錢袋收了起來。

“騾車也留給九叔用。”寧毓承來不及仔細安排,世上也沒萬無一失,只有奮勇之前。

辦事跑腿有車,就方便多了。寧九見寧毓承考慮得面面俱到,心頭很不是滋味。

當年要是他有寧毓承一半的機靈,說不定能替平水受災的百姓做些事,不至於死傷無數,慘絕人寰。

寧毓承道:“我要去府衙,就不與九叔多說了,有勞九叔。”說罷,他提起一袋桑皮紙包,起身跳下車,裹緊衣袍朝巷子口跑去。

此時,已經過了正午,他們誰都不曾用飯。

寧毓承上車之後,將桑皮紙包遞給趙豐年,道:“裏面有熱饅頭,醬肉,三爺別嫌棄,先喫些對付一下。”

趙豐年心中有事,倒沒覺着餓,就是焦慮太過,心思始終恍惚着,提不起精神。

握着溫熱的桑皮紙包,裏面饅頭與醬肉的香氣傳出來,趙豐年肚子控制不住“咕嚕”叫喚了幾聲。

“讓七郎見笑了。”趙豐年老臉一紅,訕笑着道。

饅頭醬肉自不能與平時的飯菜相比,趙豐年喫了兩口下肚,不知爲何,心一下踏實了許多。

旋即,他又暗自長嘆了口氣。寧毓承在百忙之中,竟然還沒忘記飯食,連着他的這份也一併稍上了。

雖不知寧毓承來回奔走所爲何事,趙豐年暗忖,以寧毓承的考慮周全,要是有他在背後指揮,官府又何所懼!

三隻饅頭並醬肉下肚,府衙也到了。兩人一起下車進去,寧毓承對趙豐年道:“三爺去見方通判,我去找賀知府。”

趙豐年一愣,寧毓承不與他一道前去見方通判,何必讓自己跟着他在城中來回跑?

順道坐馬車更是藉口,馬老太爺也有馬車,糧食鋪子最不缺的就是車馬。

趙豐年也不便多問,帶着滿腹的疑惑,與寧毓承分頭而去。

賀道年聽徐先生稟報寧毓承來了,頓時愁眉苦臉起來:在值房來回踱步,猶豫不決可要見寧毓承。

“方通判豐收糧食鋪的人關在大牢,他肯定是爲這件事而來。我見他,該如何答覆,是放人不放。我要是不見他,我這心,又放不下去。”

徐先生道:“府尊,趙豐年與寧七郎一併到了府衙。豐收糧食鋪已經封了小半天,他們才趕了來,我以爲,他們在一起商議對策。方通判所行之事,府尊並不知情。方通判要定豐收糧食鋪的罪,府尊若不同意,不在卷宗上籤押,就是方通判自作

主張。.

“我終究是江州府知府,方通判犯了事,我若不知情,便是我失察。”賀道年煩躁無比一揮手,走回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外面消息傳得厲害,官府攔着豐收糧食鋪便宜賣糧,是要餓死江州府的窮人。

賀道年心想,他現在真是豆腐掉進灰中,洗不清,也摘不乾淨。

徐先生顧不上明哲保身了,憂心忡忡勸道:“豐收糧食鋪子沒了,其他糧食鋪子還開着,如常買賣。百姓害怕,搶着去其他糧食鋪子買糧。府尊,賣出多少陳糧,明年就有多少新糧被提早收了去。府尊,等不得了啊!”

聽到陳糧新糧,賀道年就開始頭疼。喫了一口熱茶,下定決心道:“你去讓他進來。”

徐先生打心底不贊成賀道年與方通判牽扯太深,他微鬆口氣,親自前去領着寧毓承到了值房。

賀道年也有幾分本事,先前還愁白了頭,見到寧毓承時,已經換上笑臉,如往常一樣溫和又親切地道:“七郎可別多禮,快快坐。天氣冷,徐先生,你給七郎上杯熱茶。”

寧毓承也如往常一樣,笑着道謝後坐了下來,徐先生送了熱茶上前,他頷首再謝,端起茶盞喫了兩口。

賀道年也端起茶盞喫茶,卻暗中打量着寧毓承的神色。見他面色如常,茶如何都喫下去,茶盞放在一邊,隱含急迫問道:“七郎前來府衙,可是有事?”

寧毓承微笑着道:“我是爲了豐收糧食鋪子被衙門查封之事而來。這件事,本與寧氏無關。只祖父前往明州府時有交代,江州府是我們江洲人的根,江洲府在,我們江洲人就在,江州府若陷入混亂,江州府人就失去了根。無根之人,或樹,都活

不下去。”

賀道年心道果然,寧毓承是爲馮氏出頭來了。他此舉更是直接了當承認,幾家糧食鋪子的舉動,乃是寧氏所爲。

不過,寧毓承口口聲聲說着江州府,江州府人,佔了大義,又含着威脅。

賀道年心中不大舒服,“莫非你要領着江州府人造反的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要是寧毓承真領着江州府人造反,首先要的,就是他的命。

寧毓承不緊不慢說道:“我與五郎交好,明州府與江州府還要互助合作,一起種植糧食。我知道賀知府肯定有難處,只求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賀知府可能給我一個準信。衙門究竟是要秉公辦案,還是就憑着官府,隨便安一個罪名,說抓人就抓

人,說關鋪子就關鋪子?”

賀道年臉色變了變,惱羞成怒道:“七郎小小年紀,竟然到府衙問罪來了。”

寧毓承淡定地道:“問罪倒談不上,就是說幾句話而已。如果秉公辦案,請賀知府下發蓋有知府印的封條,抓捕告示,以及公開審案。若平白無故讓豐收糧食鋪消失,那就京城見。”

賀道年就是不肯蓋章簽押,不想牽扯其中,何況是鬧到聖前。

江州府的幾大家上下齊心,有寧氏牽頭,他這輩子的官,指不定就做到了頭。

對着寧毓承強硬的態度,賀道年只能忍氣吞聲,陰沉着臉一言不發。

寧毓承緩和了語氣,委婉道:“賀知府,此事與你若無關,何須擔如此大的風險。現在江州府幾家手上的糧食,算不得多,也絕對不少了。並非只有江州府有糧食,江州府相鄰的青州府也有糧食。江州府糧食的價錢,再漲上去,青州府的商人就

聞風而來了。商人逐利,江州府攔不住。除非,江州府想要斷絕與外界的所有往來,成爲一座孤城。孤城有人有飯喫,有人餓急了眼,會是何種結局,賀知府比我清楚。

賀道年默然片刻,嘆息一聲,晦澀地道:“你也知道我有難處,......”

寧毓承接過話,直言不諱道:“賀知府的難處,我自是知道,只因常平倉的糊塗賬,解釋不清。”

賀道年一下抬眼看向寧毓承,眼神沉下去,呼吸變得沉重。

寧毓承坦然迎着他凌厲的目光,道:“這並非賀知府一人之事,爲何要投鼠忌器,被挾持着,與江州府爲敵。”

賀道年頓了頓,心頭豁然開朗。方通判話裏話外他們是一根繩索上的螞蚱,只他在瞻前顧後,方通判卻好似渾不在意。

他怕?烏紗帽,方通判一樣怕。偏生,方通判就拿捏住他這一點,死死將他拽了進去。

賀道年閉了閉眼,剋制住被方通判牽着鼻子走的怒意,問道:“你要我如何做?”

寧毓承道:“放了馬掌櫃他們,撕掉封條,讓豐收糧食鋪繼續賣糧,常平倉開倉,將陳糧都放出來。賀知府放心,江州府太太平平,明年定是個豐年。”

豐年就有糧食,寧毓承的言外之意,便是常平倉糧食的缺口,無需擔心。

與糧商關係緩和,糧食之事自不用着急。賀道年心神微定,遲疑着道:“趙豐年被方通判叫了去,你可知,方通判叫他去所爲何事?”

寧毓承笑了起來,道:“我知道。”

賀道年一下睜大眼,道:“你如何能知道?”

寧毓承笑而不答,起身施禮道:“賀知府,我去找方通判,就先告退了。”

走了幾步,寧毓承轉回頭,對着心事重重的賀年再次施禮下去,說道:“對了,勞煩賀知府跟五郎說一聲,晚上他請我用飯。”

雖是賀祿被要求請客,賀道年一掃先前的愁容,哈哈笑了起來:“去吧去吧,我先讓人將牢中的人放了,鋪子趕緊開門,別耽誤了買賣。”

寧毓承要與賀祿用飯,交好的情分,會繼續延續下去。

既然有情分在,寧氏會想方設法,把他摘出去。

賀道年想到方通判,眉頭皺起,又舒展開。

方通判會如何,端看他寧毓承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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